上午在項目部,下屬工程師小張來辦公室匯報工作,看見她鄭重地穿了一整套職業套裙、10cm高跟鞋,好幾秒說不出評價,隻管眼睛驚詫盯著,最後笑著費勁地憋出一句:“……沒看習慣。有點像行政部的人了。”


    張康成情商不算高,平時為人處世還靠寧好指點,“像行政部的人”可能是一句含蓄的恭維。


    行政部是集團裏美女最集中的部門,其次是銷售部。


    但兩群美女氣質迥然,行政部的偏甜美親和,銷售部的偏幹練犀利。


    單論長相,寧好也屬於甜妹,不過她平時不怎麽打扮,每天看見她都是那副常規形象,隨隨便便套件寬鬆襯衫、黑色工裝褲和運動鞋,紮個低馬尾,戴個紅色安全帽。


    設計單位有個從日本留學回來的王姓帥哥追她,人家也常在工地行走,可往哪兒一站都格格不入鶴立雞群。


    之前集團公眾號一篇文章中有張工作照,拍的是工地現場,幾十個人的背影。


    寧好迫於領導要求轉發到朋友圈。


    陸昭昭晚上和她聚餐,刷朋友圈看見,第一時間指出其中穿尖頭皮鞋、窄腿西褲和毛呢格子大衣的男人:“就他追你啊?一看就是海王。”


    “怎麽能以貌取人,”寧好笑,“那你說說,我一看就是什麽?”


    陸昭昭佯裝眼神不好,覷近手機,諷她和工地環境融為一體:“哪有你?這裏隻有十四個男人圍著打樁機。”


    但是像今天這樣一身深色正裝,也不太適合寧好。


    她長了張巴掌小臉,一側酒窩,尤其笑起來可可愛愛,還留著少女感。


    穿正裝,像小孩偷大人衣服凹造型,其實挺違和的。


    不過媽媽給的服裝指導如此:“要談婚論嫁的人了,別打扮太幼稚。高跟鞋一穿,人的氣場不一樣。”


    寧好嘴貧揭短:“男的多高啊?別把他比下去了,當眾處刑。”


    “就你高?”媽媽提前叛變,胳膊肘已朝外拐,“人家將近一米九。”


    “我不信。男人報身高不打草稿,超過一米五的都算‘將近一米九’。”寧好不止一句玩笑,而是真沒對男人的身高報多大期望。


    男方她沒見過,男方父親倒是很熟,做了她家十幾年隔壁鄰居,


    寧好打包票他沒穿增高鞋墊的日子和自己差不多高。


    她也不是那麽聽話的乖乖女,特地穿了高跟鞋,一半是為了打臉。


    但由於這顆愛惡作劇的心,自己先吃了苦頭,


    開車不方便,隻能叫專車通勤,


    專車又不能開進項目部,路走多了,沒處刑別人,先處刑自己。


    禍不單行,半上午下起了雷陣雨,


    雨水漫漫灑灑,疾風又兜過來,轉瞬將通明的天空囫圇吞了,沒來得及消化,萬物在暗寂的腔囊中被顛倒反芻。


    趕到酒店附近時,她看起來著實有點狼狽,


    早上用卷發棒卷了半小時的大波浪早被潮氣抻直了,毛毛躁躁,碎發蓬亂。


    下了車,她沒急著進樓裏,一轉身鑽進臨街一間小小門臉的便利店,迅速在近門的架子上找到創可貼。


    收銀員問:“就這一個嗎?”


    寧好的手指下意識敲了敲台麵,往玻璃櫃裏的照燒雞腿指去:“幫我拿個雞腿。加這包紙巾。”


    沒吃早飯餓到現在已經快撐不住。


    談婚論嫁要擺出端正架子、注意形象,也不好意思大塊朵穎。


    寧好就站在便利店門口,狼吞虎咽把雞腿啃完了。


    她啃雞腿這十分鍾,


    男人被堵在店裏出不了門,為了避免狹路相逢,隻好又退到貨架深處靜候。


    三年多不見,在這種場合重逢未免滑稽。


    .


    寧好以為像這種場合,出於禮貌,男方會比自己早到,現場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樣。


    反而是兩家長輩先在餐桌兩端正襟危坐。


    男方那邊來的是他父親聞家昌和繼母李路雲,寧好上大學之前,和他們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按照從前的計劃,寧好是要嫁給他們倆的兒子李承逸,


    不過計劃趕不上變化。


    最重要的變化是聞家昌意料之中的發跡和意料之外的奸猾。


    聞家昌從一個做土方的小包工頭扶搖直上,寧好的父親寧永榮是他的貴人。


    寧永榮是上世紀80年代的清華畢業生,在地產航母海源集團一路晉升,做工程經理時認識了底下幹活的承包商聞家昌,認他酒風豪爽、踏實肯幹,給他許多幫扶。


    後來寧永榮任海源集團華東區總經理,聞家昌有了一家建築公司,共同開發了雲上霧凇院項目。


    這對海源集團隻能算個業務小分支,對聞家昌卻是全副身家。


    寧永榮幫聞家昌調動了不少上層資源招商引資,最終把這項目打造成江城第一豪宅。


    如今聞家昌已能與整個江城的政商高層推杯換盞,


    寧永榮卻因集團內部傾軋,從華東區調去了中西部,級別不變,資源降級。


    從前聞家昌喊寧永榮“大哥”時,對於寧好,他也半開玩笑叫過“準兒媳”。


    李承逸長得像母親,英俊風流,開朗機靈,單論個人,兩個孩子很登對。但論家世,配寧好還有些高攀。


    誰知風水輪流轉,現在反倒李承逸另有安排。


    聞家昌又不想擔過河拆橋的名,便提議讓前妻的兒子來和寧好相個麵。


    聽說前妻的兒子和李承逸年紀相仿還略小,自出生就沒在父親生活中露過麵,也就是說,聞家昌婚內出軌,家裏家外都有孕婦的情況下選了外邊的彩旗。


    這段前史實在瞞得太好,


    寧永榮和聞家做了十幾年鄰居都一點兒不知道,否則會提早對聞家昌的為人產生些看法。


    雖然前妻的兒子沒有過錯,但是成長路上聞家昌連養育責任都逃避,估計繼承家業更沒他的份。


    這“狸貓換太子”的提議讓寧永榮極為憤懣,要與聞家昌絕交。


    但寧好卻說:“見一麵吃頓飯看看嘛,你這麽較勁,仿佛李承逸是什麽不可替代的男神。”


    寧永榮最寵這個女兒,害怕她有主意,因為一旦他們倆有不同的主意,最後總是他退避三舍。


    隻怪聞家昌把他那小兒子個人條件吹得太天花亂墜,本科自己憑本事考上北大,留英的博士,剛回江城材料研究所搞科研。


    寧好也是學霸,對學識好的人自然高看一眼。


    寧永榮又怕她誤入歧途,找個知識分子,組個書呆子聯盟,


    預防針打了好多遍:“現在這個社會,光會讀書可不行啊。搞科研那水也渾,論資排輩混圈更嚴重,要是家裏不給他支持,熬不出頭的。”


    餐桌上,聞家昌也開始給寧好打預防針:


    “現在很多年輕人不愛聽父母安排,喜歡自作主張。但是畢竟社會閱曆少,看人哪有長輩看得準?要我說,門當戶對知根知底的最好,感情可以慢慢培養,人都是這樣,相處久了自然就有默契了。”


    寧好輕笑了下,點頭溫聲道:“是這個道理。”


    .


    她第一次見李承逸是9歲那年,兩家人挑了個晴朗日子去露營。


    父母們忙著搭架子燒烤,李承逸在旁興奮地亂竄,聞家昌怕他撞倒了盛食材的餐盒,打發他遠離戰場:“去跟好好妹妹玩。”


    李路雲一邊幫著備餐一邊笑:“男孩和女孩玩不到一起。”


    聞家昌當時也是相似論調:“玩久了就能玩到一起。”


    寧好安靜低著頭在玩玩具,


    聽見他們的對話,心裏默想:這輩子都不樂意和男孩子玩到一起。


    無奈李承逸已經靠近過來,站在身後看她玩。


    那玩具考的是記憶力,先給三秒讓你記住一個亮燈圖陣,接著要把燈按亮,如果能複原圖陣則算通關,錯按了本不該亮的則算失敗。


    寧好已經玩到很複雜的關卡,


    李承逸看她這關失敗了好幾次,問:“能不能讓我試試?”


    寧好仰頭覷他,把玩具遞出去,


    沒想到李承逸一次通關,她也不好立刻把玩具收回來。


    後來男孩在她小椅子旁席地而坐,連著過了十幾關,不費吹灰之力。


    她刮目相看,對他說了第一句話:“你記憶力真好呀。”


    .


    思緒回到相親局上,男主b角姍姍來遲。


    一桌人同時朝大開的門抬眼。


    聞家昌搶在旁人心生芥蒂之前率先發難,咋咋呼呼喝道:“怎麽回事讓這麽多人等你一個!態度有問題!”


    表麵是斥責,實際是給他解釋機會。


    可男主角卻一副情商餘額不足的態度,不急不緩地說:“高架口堵得水泄不通。”


    堵車往往是最爛的借口,


    早料到這個情況,就該做充分準備提前出門。


    寧永榮馬上就擰起了眉,暗忖果然是個書呆子。


    聞家昌也恨鐵不成鋼,比剛才更加惱火,指著轉桌上的白酒沒好氣:“你自罰三杯,先敬你榮伯。”


    男人慢條斯理,在微笑,語調卻冷淡:“喝不了,開車。”


    整段垮掉。


    寧好忍俊不禁朝他看,他戴著眼鏡,


    鏡片後眼睛的形狀讓她熟悉,有種認識很久的感覺,心裏忽然騰出空間,安靜了。


    雙方長輩似乎已經對這樁婚事不抱期望了,飯桌上氣氛冷冷清清,任聞家昌一人聒噪也炒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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