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蟬。”


    秦楨撫過玉石的手倏時頓住,抬眸怔怔地看向章玥,還以為自?己聽岔了。


    又?聽到章玥道:“若是合製,就再做個玉覆麵吧。”


    要是說?玉蟬還姑且能算是生人隨身佩戴的墜子,玉覆麵的就沒有了這道意思,純粹就是陪葬品。


    秦楨緊抿著唇,眸中的詫異愈發明顯。


    章玥摸了把玉料,冬暖夏涼的玉料泛著點點涼意,潤去了夏日灼灼之意,笑道:“隻是備著而已,你?且出去問問,哪個朝代的達官貴人們不提前多年備下喪葬品的,本宮這還算晚了呢。”


    對於?秦楨而言,眼前的料子瞬間變成了燙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章玥看出她的遲疑,嘖了聲,“可別跟本宮說?讓宮中的人去製,他們做的東西本宮看過了,都不合心意,素淨了些,你?知曉本宮喜歡什麽,就按照本宮的喜歡去做就行。”


    秦楨微垂的眼眸掃向四下伺候的女官,她們麵容上都帶著笑意,不見絲毫悲傷,一切都如同章玥所說?的那?般,隻是提前備好?喪葬品而已。


    思忖須臾,她頷了頷首。


    章玥垂下濃密的眼睫,落在秦楨送來的匣盒上,嘴角微微勾起。


    “本宮活了一輩子,想要的東西沒有得到,總要尋些合自?己心意的陪同長眠。”


    淡薄的氣息落在耳邊,聽得秦楨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就在她要開?口時,一道稍顯淩亂的腳步聲傳來,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快要小跑起來的女官尚還想著禮製,試圖克製著自?己的步伐。


    望著她蒼白的麵頰,又?瞥眼神情淡定好?似知曉要發生什麽事情的章玥,秦楨心中繞起不可言說?的迷茫,昨夜驚覺的那?股不對勁再次漫起,一點一點地將她團團圍住。


    女官撲騰跪下,垂著修長的脖頸。


    “殿下,沈大人帶著皇帝令牌來了。”


    第47章


    本朝能夠攜皇帝令牌的,僅有沈聿白?一人。


    落在春日楊柳雲紋茶盞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溢出?的一滴滾燙茶水濺落白?皙手背,霎時間染上了緋紅印記,秦楨陡然掀起?眼眸,看向氣定神寧地呷著茶水的章玥。


    她並不驚訝於沈聿白會來,舉止間宛若等?待此刻已久。


    “沈大人來的比我想?象中的要早得多。”挪動的茶盞露出章玥含著淺薄笑意的眼眸,與對麵?的人視線相交,她瞥眸看了眼腳邊的女官,若有所思地問:“沈大人帶了多少人來。”


    雙手撐地的女官抬首,道:“十餘人。”


    章玥聞言輕笑了聲,“帶這麽?多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抄了公主府。”


    不冷不熱的話語縈繞在耳畔,秦楨微微蹙起?的眉心跳了下。


    前院的喧囂聲穿破天際徐徐而來。


    明若姑姑伸出?手,章玥隨意地搭在手腕上站起?了身,餘光瞥見也隨著起?身的秦楨,道:“本宮知曉你和他之間的事情,也無意將你扯入這件事中,你隨著明音入偏殿小坐片刻等?本宮處理好事情後,我們再聊。”


    秦楨斂下略帶探究的眸色,不動聲色地頷首領著聞夕跟隨明音姑姑去便殿。


    深夜而來的邀請帖和傳喚現下就?像是環繞四下的氣息,透過點?點?縫隙穿入她的腦海,一針一線地將事情串聯起?來。


    她雖對宮闈之事不甚了解,但也聽?聞當今聖上和章舒墨與他們的姑母關?係密切,聖上繼位時大封天下,而章玥長公主也被封為慧嘉大長公主。


    皇帝登基的兩載中,慧嘉大長公主的地位也隨之節節高升。


    滿朝文武都知曉,若真要有過命的事情需要求得皇帝恩賜,一是尋已下嫁探花郎的長公主,二是尋心思深沉的沈聿白?,三就?是尋慧嘉大長公主。


    前兩人一人不理朝政,另一人若是尋了那就?是自尋死路。


    唯獨大長公主,是出?了名的好說?話,且皇帝都聽?得進去。


    而如?今,沈聿白?是帶著皇帝令牌來的。


    章玥的種種舉止,也表明了她是知曉沈聿白?今日會來的。


    那尋自己來,是想?做什?麽??


    秦楨眸光凝起?,落在前頭的明音姑姑背影上,無意識地抿了抿唇。


    章玥知曉沈聿白?曾在她和寧笙中選擇了寧笙,斷然不會以她為賭注,可又挑了這個時間尋她來,到底想?做什?麽?。


    手腕被擒住的刹那秦楨倏地回過神來,定睛望著神色慌亂的明音姑姑,餘光瞥見長廊上的熟悉身影,正朝著這個方向走來,而他的身後跟著十來位帶刀侍衛。


    明若姑姑來不及解釋,牽著她躲進正廳斜側邊的小茶房中,對她比了道噓的手勢,道:“殿下無意傷害姑娘,您待在這兒莫要出?聲。”


    說?完她隨即將門合上,正定自若地走向章玥。


    秦楨透過微微透風的門縫掠過那道悄然離去的身影,伸手推了推門扉。


    能夠推動,沒有上栓。


    見狀,她和聞夕對視了一眼,歎了口?氣。


    沉穩有力的步履聲徐徐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令人無法忽視,大束大束的豔陽落在來人身上,都消不去縈繞在他周圍的凜冽。


    章玥道:“本宮也有半載未見沈大人了。”


    沈聿白?聞言未語,眸光掠過茶案上的兩盞茶杯,杯口?揚起?縷縷熱氣,茶口?邊緣染著淺淺的茶漬,已然是有人在他來前用過。


    氣氛沉悶須臾,他方才道:“下官也沒有想?到再次見到殿下會是如?此光景。”


    章玥示意明若撤下先前的茶水,端來了泛著雪鬆清香的茶水,“來都來了,沈大人坐下來陪本宮用道茶吧。”


    “如?此好的茶,下官今日倒是無福享受。”


    沈聿白?指尖微抬,慢條斯理地曲下。


    跟在他身後的帶刀侍衛將正廳團團圍住,尤其是那幾樣靜置在側的玉石毛料,也有專人守在側。


    見狀,章玥淺笑了聲,漫不經?心地走到茶案前坐下,拎起?茶壺往茶盞中注入清澈茶水,抬手遞給了沈聿白?。


    沈聿白?垂眸微凝,接過茶盞。


    章玥呷了口?茶,眸光落在那幾樣塵封已久今日才得以見日的玉石上,問?:“沈大人如?此大張旗鼓,敢問?本宮是犯了何事,又有何證據?”


    “殿下多慮了。”沈聿白?把玩著茶盞,神情淡薄地看向那幾樣玉石,“隻是來尋殿下要個人而已。”


    “哦?”章玥挑眉,狐疑地問?:“誰?”


    沈聿白?走上前,將手中的茶盞放回茶案上,又拎起?茶壺給章玥倒了杯茶水,“葉煦。”


    趴在門上聽?聲的秦楨聞言,心弦霎時間繃緊。


    她驚訝地瞪起?眼眸看向外頭的沈聿白?,他凜冽的神色中夾雜著勢在必得之意,深邃眼眸如?炬看穿了一切。


    秦楨想?起?昨夜他驟然凜下的臉龐,當時說?是她與葉煦的婚事,現下想?來,他應當是早已查出?了葉煦的事情,隻是不想?與她言說?罷了!


    茶案側的章玥仰首看著這位以雷厲風行聞名朝野的年輕男子,輕輕地笑了聲:“沈大人來得不巧,他不在本宮這兒。”


    “在不在,不是殿下說?得算的。”沈聿白?落下茶壺,茶壺碰撞桌案發出?叮鈴的清脆聲響,“不屬於公主府的人,通通帶回去。”


    話音落下的刹那間,圍在周圍的帶刀侍衛三三兩兩地散開,以小為大地搜尋著,院中修剪花枝的宮女太監們動都不敢動彈分毫。


    沈聿白?掠眸看了眼不遠處的皎白?玉石,步履微轉走到玉石前,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玉石,回眸看向神色微凝的章玥,道:“殿下是個聰明人,聰明之人怎會被往事絆住了手腳。”


    章玥臉色微變。


    自此,心中也清明了。


    沈聿白?都知道了。


    她眸色變了好幾變,目光撇過小茶房時怔了下,道:“沈大人不也如?此。”


    沈聿白?點?著玉石的指腹微微滯了下,收回手。


    章玥見狀笑了下,取來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手,轉而拿過一顆紫黑色的葡萄,動作輕柔地剝著葡萄皮,“葉煦這孩子和本宮是有緣,和本宮聊天時,視線時時會瞥向秦楨身上,那時本宮就?知他的心在哪兒。”


    有意無意的話語盈盈而出?,沈聿白?凜冽的神色愈發地深邃不可測。


    章玥這是在側麵?告訴他,她和秦楨關?係甚佳。


    這點?在得知秦楨是假死時,他就?知道了。


    能夠瞞住所有人的假死之事,若是沒有章玥出?手,也不至於查了多年都沒有查到。


    沈聿白?薄唇抿成線,道:“是他不自量力。”


    章玥啞然失笑,“沈大人到底年輕了,男女之情可不分什?麽?不自量力,事在人為。”


    “事在人為。”


    沈聿白?重複著這四個字,笑了下。


    平靜語氣中摻雜著淡淡的諷刺。


    他可沒見過喜歡一個人是要將她拉入險境之中,若不是他在負責此事,知情不報一事就?足以將秦楨關?押入大理寺中審問?。


    大理寺的牢獄是何種手段,沒有人比沈聿白?清楚。


    茶盞中的茶水漸漸冷下,搜尋多時的帶刀侍衛們也逐漸地回到正廳中,搜尋便殿的幾人回來是最晚的。


    沈聿白?掃了眼無功而返的眾人,凜銳的神色冷了幾分。


    他起?身微微拱手,“下官告退。”


    章玥淺笑不語,示意明若姑姑送他出?去。


    沈聿白?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轉身看向呷著冰冷茶水的章玥,道:“來前陛下托下官帶段話給到殿下。”


    冰涼茶水滾過喉間,章玥被嗆了一下,抬手掩唇輕咳幾聲,“皇帝要跟本宮說?些什?麽?。”


    “聖上希望殿下莫要因沉湎於過往而失了神智,眾將士為朝灑熱血,以身廝殺於戰場天下方才得以安寧,殿下也才得以安坐在此,聖上念殿下有功,故對殿下過去多年對葉煦的包庇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倘若殿下長此以往下去,莫要怪聖上不念親情。”


    淺薄淡漠的話語徐徐飄入秦楨的耳畔,她瞧見章玥怔忪的神色,心中泛起?些許疑惑,疑惑升起?的刹那間,視線中忽而掠過一道深沉的眸光,她心中一驚。


    這下秦楨也顧不上疑惑,眼看著沈聿白?一步一步地走來,抬手捂住口?鼻不讓溢出?的呼吸聲噴灑而出?。


    她知道這是徒勞的。


    但在門扉倏地被人推開,沈聿白?冷厲臉龐出?現的那一刻,呼吸還是不由得窒了下,秦楨麵?上的血色盡褪,竭力地平複著胸口?處亂跳的心。


    四目相對間,秦楨看到沈聿白?眼眸中的驚詫,一閃而過的驚詫斂去後,那雙眸子愈發的深沉。


    他們隔得很近很近,近得她都能夠看清他深沉如?水下的危險,平靜湖麵?下正在醞釀著一股驚濤駭浪,叫囂著要淹沒整座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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