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著和謝慈道:“朕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到婉婉,還是陸兄帶我翻牆進來的。”


    謝慈跟著點頭:“是有這麽回事。”


    他知道皇帝這話是在給崔家和崔皇後難堪。


    誰都知道崔皇後當年與陸玠本是有婚約的,崔家當年對陛下也並不待見。


    不過崔家這麽做也不難理解。


    謝慈看向身旁不怒自威的皇帝。


    誰又能想到落魄的皇子也有大權在握的一日,而他這個當年跟在陸玠等人身後的小人物,竟成了唯一風光到現在的重臣。


    “崔卿不是說有美人要獻給朕嗎?引路吧。”皇帝的敲打點到為止。


    他如今已經實現了年少時的夢,陸家也成了半死不活的樣子,自然沒必要再跟崔家再過不去。


    崔應帶著一行人往計劃裏的院子去。


    但等他們走到院裏,崔應才發現王婉寧並沒有如他預計的等在裏麵。


    皇帝不悅:“崔應,你這是又如年少那般戲弄朕嗎?”


    “臣、臣不敢!”崔應急道。


    皇帝氣得拂袖而去。


    崔應跟上去道:“陛下,臣真的不是故意的,臣也不知道為何會這樣……”


    謝慈站在一旁,沒有跟上去。


    他偏過頭問陸昭:“美人呢?你今日擺了崔應一道?”


    “我可沒有那個閑心。”陸昭聳了聳肩,“我還以為是你又在算計崔家。”


    故意讓安插在崔家的人,引導崔家給皇帝獻美人,再故意臨時把人帶走。


    這種把人算計到死,卻不髒自己手的算計,本就是謝慈最擅長的計謀。


    “我也沒那個閑心。半月後就是識微和太子的婚禮,我可沒有閑心管崔家。”謝慈淡淡道。


    皇帝怒氣衝衝離開崔府後,謝慈才明白今日究竟發生了什麽。


    又是那個漠北小公主,竟然還能攛掇得動傅葭臨又幫她。


    “女兒也不知道那王婉寧怎麽突然就能說話了!”被崔應扇了一巴掌的崔嫵,捂著臉不甘心哭訴。


    王婉寧不是個啞巴嗎?若是知道這人竟會說話,她怎麽也會把她嘴巴堵上。


    謝慈原本隻是在一旁裝好人,勸勸被壞了好事的崔應。


    但在他聽到“王婉寧”,以及這人會說話後,他早已刻在臉上的微笑裂開一道裂縫。


    “那個女人叫什麽名字?”謝慈冷聲道。


    崔嫵:“王、王婉寧。”


    “她是王益的女兒?”謝慈問崔應。


    “是……”崔應看謝慈也突然離開,他還以為崔應生氣了,“當年江逾白舞弊案,你不是連帶著王益也彈劾了嗎?”


    他選擇王婉寧也是有過猶豫的。


    畢竟王益從前與江逾白交好,謝慈自然和他有關係。


    隻是他想著謝慈既然都彈劾王益了,當然更不會管王益的兒女。


    謝慈卻沒有回身解釋,他連陸昭都打發走了,獨自一人立刻趕回了謝府。


    “派人去殺了王家姐弟。”謝慈喚來他的心腹。


    片刻後,他閉了閉眼,又道:“若是見到陸懷卿,一並殺了,不必留她性命。”


    “可是……”心腹都被他嚇到了。


    那陸懷卿可是堂堂一國公主啊。


    謝慈睜開眼,眼裏隻剩下如往日般的溫和:“照做就是,所有責難,本相來擔。”


    他就不該心軟。


    不論是當年放過“啞巴”了的王婉寧和尚不記事的王垠安。


    還是在慈恩寺時,隻是劫走陸懷卿,讓她“下落不明”。


    到底是他如今有了家,又兒女雙全,竟忘了朝堂之上,隻能趕盡殺絕,不該有絲毫柔腸。


    -


    “怎麽樣?”陸懷卿看何懷之給王婉寧把完脈,壓低聲音問。


    何懷之示意幾人出去再說。


    “崔家給王娘子喂了催情的藥,至於別的藥倒是沒有。”何懷之道。


    王垠安急道:“那為何我姐姐還沒有醒?”


    “我也覺得奇怪,按理來說,我已經解了藥性,應當會很快醒來才是。”何懷之道。


    他思索片刻,還是道:“先好好照顧著吧,我等會兒熬副補藥,你再給你姐姐服下。”


    陸懷卿原本還想再照顧會兒王婉寧,但她看到身受重傷的王垠安坐在他姐姐床邊滿眼擔憂。


    她覺得自己不該去打擾別人姐弟倆,就默默退了出來。


    陸懷卿坐在庭前,失望地看了看手中已經不能戴的發簪,又望向遠處飄落的雪。


    今日事情頗多,陸懷卿也知道今日傅葭臨沒有滅口。


    這也就意味著崔家人,肯定會知道是他們壞了崔家的好事。


    這下算是徹底得罪崔家了。


    陸懷卿吹了吹額頭上的碎發。


    “吃點元宵嗎?”傅葭臨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安慰她,給她端上一碗元宵。


    陸懷卿眼裏的憂愁淡了幾分,她捧過芝麻餡的元宵咬了一口:“你不吃嗎?”


    傅葭臨搖了搖頭。


    “不對……你從哪裏弄得啊?”陸懷卿覺得奇怪。


    如今夜已三更,外麵飛雪連天,這王婉寧也生了病。


    江蘺和他師姐都是君子遠庖廚,王垠安也在她姐姐病床前,何懷之和阿依木兩個漠北人就更別提了。


    那這碗元宵能是從哪裏來得啊?


    傅葭臨:“我做的。”


    “你好厲害啊!”陸懷卿驚呼。


    她立刻又舀了一個元宵,皮很糯,裏麵的元宵餡甜而不齁。


    陸懷卿奇怪:“你怎麽會做飯啊?”


    雪花偶爾有幾片吹進窗上,傅葭臨垂眸看著那些雪花,語氣平淡:“以前還沒被認回來前,也會有需要去很遠地方的任務。”


    他之前已經提過他曾在煙雨樓做過事。


    但陸懷卿似乎並不在意,他也就當陸懷卿不清楚那是什麽地方,才敢提及那些不堪過往。


    陸懷卿又問:“比如……”


    “劍南、嶺南、渤海都是去過的,路上吃不慣當地的味道,我就學會自己做飯了。”傅葭臨道。


    陸懷卿邊嚼著嘴裏的元宵,邊聽傅葭臨講那些四處做任務的故事。


    “在夔州被辛辣刺激到了,那裏的人當真很能食辣。”傅葭臨道。


    他講述這件事時,雖然麵上平靜,眼裏卻心有餘悸。


    陸懷卿難得看傅葭臨露出害怕的神情,還咬著嘴裏的勺子就笑出了聲。


    傅葭臨不能吃辣,記下來了。


    飛雪簌簌落下,屋內兩人對坐聊起過往。


    陸懷卿也講了她小時候的趣事。


    什麽她吵著鬧著要嚐嚐阿塔口中長安的“桃花姬”,阿塔就找燕商買了酒曲給她釀酒,結果一壇酒,差點送她去見雪山神的故事。


    陸懷卿哈哈大笑:“第二天,我阿娜抄著馬鞭追著我阿塔打。”


    當然都隻是嘴上說說啦,她阿娜根本舍不得打她阿塔,最後兩人一起被何懷之師父——老何醫官數落了一通。


    傅葭臨認真聽她講述過去,桃花眼裏都是向往的神情。


    就像一隻在雪天躲在門外,探頭探腦看別人家幸福的流浪貓。


    “傅葭臨,以後……我是說以後啊!”陸懷卿紅著臉,“我們有了自己的小家,是不是你也能帶我到處玩啊?”


    傅葭臨的笑容一滯:“你不想停下來買處宅院嗎?”


    他原本就是這麽想的。


    爬得高高的,握住權力,然後給陸懷卿撐起一方天地。


    原來她不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也不錯……可是,仗劍天涯,四海為家好颯!”陸懷卿起身,模仿傅葭臨運劍的模樣,“咱倆一起浪跡天涯,比待在長安好多了。”


    傅葭臨望著陸懷卿一語不發。


    他沒有過真正的家,他也不知道一個家究竟該是怎麽樣的。


    就連和陸懷卿說的所謂打算,也不過是他瞧了王垠安、皇兄等人的家後,自己拚拚湊湊出來的“家”的幻想。


    但陸懷卿口中的家真的很不錯。


    傅葭臨:“好。”


    “給,特地給你留的。”陸懷卿把最後一個元宵喂給傅葭臨。


    畢竟是他做的,他若是一個都沒吃上,未免也太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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