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歸塵心頭一緊,湊近去試他的鼻息。


    應該還有氣……


    就在這時,一種模糊的眩暈感忽然湧上來,他強撐著晃了晃,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鬱歸塵倒在了舟向月身上,急促紊亂的氣息逐漸平穩下來。


    片刻之後,他身下的人睜開了眼睛。


    眼眸中一片清明,沒有半點溺水會有的迷茫與驚慌。


    舟向月想,看來自己真的是一棵毒藥。


    這種毒不管是吃下去還是刺破身體進入血液,都可以立刻生效。


    就像境靈馬甲所開的紅色問冥花一樣,他身下根須的毒素微量使用可以迷暈人,大量使用或許可以殺人,不過這一點他還沒有驗證過。


    對於鬱歸塵,他需要格外小心——


    開馬甲襲擊他的風險實在太高,幾乎必然會失敗。


    哪怕是僅僅憑借藥骨的毒,但前提也是要讓他吃下一小塊或是在他身上劃破一個口子。


    所以舟向月想到了水下。


    流動的冰冷水流會麻痹表皮的感覺,經常有人在水中劃破皮膚,直到離開水之後才發現傷口。


    舟向月抬起眼,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又熱又沉,壓在他身上有點喘不過氣。


    一串串水珠順著他線條明晰的下頜滾落,帶了潮熱的體溫落在舟向月的脖頸間,再順著他的鎖骨緩緩向下流淌,隱沒在衣服深處。


    鬱歸塵氣息有些微弱,但還算平穩。


    第一次用自己的毒,舟向月拿不準劑量,所以隻用了一點點。


    沒關係,萬一藥效太早過了鬱歸塵醒過來,他的根須反正還纏在他身上,馬上再刺一下藥暈就行了。


    鬱歸塵臉上還覆著那張摘不下來的笑臉麵具,讓舟向月看不清他的神情,隻能看見他緊閉的眼。


    他發現他的睫毛長而濃密,像小時候一樣精致。


    垂落的羽睫沾著晶瑩的水珠,像是被雨打濕的黑色蝴蝶,盈盈地落在他閉闔的眼瞼之上。


    鬱歸塵昏睡著,睫毛卻依然微微顫抖。


    好像有很重的心事,又好像在無聲地忍受著什麽痛苦。


    舟向月凝視片刻,忽然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指尖拂過一片細軟的癢意。


    很難想象冷硬如鬱歸塵這樣的人,睫毛竟然這麽長這麽柔軟。


    隨著他的觸碰,晶瑩的水珠從鬱歸塵的睫羽滾落到他的指尖,又滴落在他的眼角,緩緩沿著臉頰滑落。


    鬱歸塵體溫高,從他身上滴落的水珠都是熱的,唯獨睫毛上這一滴是冷的。


    仿佛是一滴落了很久的淚。


    舟向月怔然片刻,眨了眨眼。


    他撐住鬱歸塵的肩膀,想把他翻到一邊自己起來。


    可是他壓在他身上,舟向月用力推了推,這個姿勢不好使力,竟然十分吃力。


    ……這家夥,怎麽死沉死沉的。


    舟向月心裏暗罵一句,放棄了自己掙紮的打算。


    無名氏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他們頭頂,費勁地拖著鬱歸塵的身體挪到了一邊。


    隨後,他把自己的藥骨身體抱了起來。


    原本舟傾就很瘦弱,一大半身軀變成植物之後就更輕了。哪怕是無名氏,抱著他也並不費力。


    他抱著自己的身體,離開了房間。


    ……


    等到鬱歸塵醒來時,身邊空無一人。


    一池寒冷泉水平靜無波,仿佛一麵鏡子,反射著冷冷的金色的光。


    他臉色驟變,一種近乎慌亂的刺痛感猛然在胸口深處炸開。


    第172章 骨血


    鬱歸塵還未找到舟傾,祝雪擁幾人卻急匆匆來找他了,祝雪擁還帶來了一個十分重要的信息。


    “我好像明白藥骨是什麽了,”祝雪擁說,聲音裏壓抑著陰冷的情緒。


    “在洗髓宴上,還有這裏的香爐,我一直聞到一股感覺很清冷的草木香氣,越聞就越覺得熟悉。但我不能確定,想了很久也沒有想起來這究竟是什麽東西的味道。”


    “就在剛才,我想起來了。這是藥觀音的香氣。”


    “藥觀音?”付一笑皺起眉,“好像聽起來有點耳熟。”


    祝雪擁點點頭:“翠微山曾經有一株藥觀音,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得有……一千年了吧。”


    “藥觀音是什麽?”喬青雲問道。


    “傳說是昆侖不死木的樹枝,”祝雪擁道,“除了並不能真的活死人肉白骨以外,能夠治愈一切病痛。”


    “真有這種東西啊?”喬青雲十分驚訝。


    祝雪擁點點頭:“所以非常貴重稀有,一千年來我也隻見過那一株。”


    喬青雲聽出不對:“那後來怎麽了?”


    “後來有一天,那株藥觀音突然失蹤了。”


    “啊對……”


    付一笑點點頭,他也想起來了。


    當時整個翠微山上上下下找了很久,但它居然真的就那樣不翼而飛了。


    祝雪擁道:“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一株藥觀音,直到在這個魘境裏再次聞到它的味道。”


    “不過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祝雪擁聲音更冷了些,“我要說的是,藥觀音的枝葉使用後會枯萎,枯枝本身是毒藥,但它還有一個很少人知道的名字,叫血生花。”


    幾人皺起眉。


    付一笑對藥觀音還有一點了解,但血生花就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了。


    不過,“血生花”這個名字,聽起來似乎也呼應了他們之前讓神木根開花的事。


    “藥觀音是包治百病的靈藥,但血生花是能夠殺死所有生靈的劇毒。”


    “不過,它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傳說中有古籍記載,用血生花可以培育出長生不老藥。”


    祝雪擁深吸一口氣,“我聽說過那個邪方。”


    “雖然沒有詳細步驟,但大體是用血生花對活人進行炮製,然後取用他們的血。”


    鬱歸塵呼吸一窒,攥在袖中的手用力到指骨泛白。


    喬青雲毛骨悚然:“用活人?!”


    怪不得是邪方。


    付一笑罵了一聲髒話,“喪心病狂。”


    “除了鬱師弟之外,我們一直沒辦法接觸到自己的藥骨。昨天你也問過了,他們暫時應該還沒事,但按照流程,今天下午就會開始炮製。”


    “在那之前,一定要把他們救出來。”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聲響出現在他們耳邊——


    “叮!恭喜境客秦鶴眠集齊境靈碎片,合成境靈【血生花】!”


    喬青雲驀然咬緊牙關:“……糟了!”


    ***


    片刻之前。


    舟向月和秦鶴眠一道,走進了涅槃室。


    “涅槃室”是唐老板專門為秦鶴眠預留的最好的場地。


    房間並不大,但堆金砌玉,極盡奢華。


    和寺廟裏的其他大多數房間不同,這裏沒有窗戶,沒有一絲外麵燦爛的天光透進來。


    但房頂處處垂落輕薄透明的金色紗幔,紗幔間垂落卷曲的藤蔓,藤蔓上點綴著一盞盞紅色的水晶琉璃燈,一團團顫動的火焰向外彌散開光芒,將整個房間籠罩在幽詭的血紅光影中。


    舟向月跟著秦鶴眠走進去,發現房間中央突兀地立著一個木質的長條窄台,茂密的藤蔓纏繞其間,周圍簇擁著明明暗暗的燈火,就像是一座祭壇。


    窄台之上低低地垂落藤蔓和金色紗幔,若隱若現間能看見裏麵似乎包裹著什麽東西,卻因為層層的遮擋看不清晰。


    紗幔間幾根藤蔓懸掛得格外低,快要低到那座窄台上了。低垂的藤蔓末端纏繞在一起,就像是一個藤蔓搭成的鳥巢,裏麵放著一隻精致的琉璃酒杯。


    滴嗒,滴嗒。


    水滴聲連續不斷地傳來,一滴滴暗紅的液體從懸掛的紗幔間滴落,落在那隻酒杯裏。


    “這是什麽?”舟向月抬頭端詳空中液體滴落的那一片紗幔。


    秦鶴眠說:“唐老板跟我說是藥骨。具體使用方法在底下寫著,我也是第一次來,我先找找。”


    他往邊上走了一步,低頭端詳那座木台。


    舟向月點點頭,目光順著滴落的方向,在那隻酒杯上停留片刻。


    血液並不透明,但這杯中仿佛血液的暗紅液體卻像是沉澱後的清透酒液一樣,閃爍著紅寶石一般絢爛魅惑的光。


    空氣中隱約彌漫著一種令人欲罷不能的暗香。


    酒杯裏已經滿了,於是那種暗紅的液體便從邊沿溢出,一滴滴落在正下方的窄台上,消失在盤繞的藤蔓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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