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喉嚨中幹得可怕,艱澀地開口:“……我不是你的信徒。”


    邪神的眉眼笑得彎彎,眼角一滴淚意仿佛垂憐:“但你對我許過願。”


    不知愁咬緊牙關:“我沒有。”


    邪神溫和地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一個貪玩忘了回家的孩子:“你忘了。但這不重要,因為你注定會來到這裏。”


    “我一直在這裏等你。”


    不知愁猛然想起莫黛對他說的話:“傳說會有一個落花客帶著能喚醒神的信物來到這裏。”


    “他一定會來到這裏,因為神讓他來到這裏。”


    所以,這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宿命麽?


    他的腦海裏掠過無數紛亂的碎片,銀白的刀尖,血紅的衣服,飄揚的花瓣,黑暗,痛苦,鮮血,仇恨……


    他狂妄肆意地偷取邪神法器,想要向世人炫耀他的力量和膽識。


    他撕裂自己的魂魄,放進人皮須彌繪裏送到曼陀宮。


    他殘餘的魂魄無法抵禦驚夢引的毒性,讓他靈力全毀,躲避仇家追殺,帶著問蒼生逃到梅麵隴。


    一切的一切,最後將他引到這裏。


    來完成一場跨越生死的獻祭。


    邪神又向他走近了一步:“隻差一步了。你是長生祭的最後一個人。”


    “獻祭完成之後,你所有的執念和遺憾,都會扭轉。”


    “……不。”


    不知愁抬起頭,下頜繃緊,“我從來沒有許願把自己獻給你。其他所有人也沒有——他們隻是為你供奉香火,祈禱你重新降臨的時候,能實現他們的願望。”


    “你隻是利用了他們的信仰,榨取他們的力量……你在欺騙他們。”


    邪神搖搖頭,笑容有些無奈:“我說了,你許過願,隻是你忘了。”


    “不過沒關係,我還挺喜歡你的。我會讓你離開,你甚至可以帶著你妹妹一起走,隻要你把問蒼生還給我。”


    不知愁狠狠一咬牙:“誰信你!”


    同一時間,他猛地咬破指尖,帶血的指尖在麵前重重劃過。


    轟!


    眼前的畫麵如泡沫破裂一樣崩碎成光怪陸離的畫麵,最後轟然倒塌。


    紅衣的身影消失了,他眼前依然是鬼麵隴那個完全變形的神像。


    不知愁轉身拔腿就跑,手上緊緊攥著問蒼生,其他所有東西都扔在了身後。


    但即使是這樣,他還沒跑出幾步,就被什麽東西纏住了腳腕,狠狠地往後一扯!


    他重重栽倒在地上,嘴裏嚐到了血和沙礫的味道,接著被硬生生地向後拖去。


    沙沙沙……


    無數長發一樣的根須從四麵八方延伸過來,如同一片蠕動的黑色海洋,開始纏上他的身體。


    整個鬼麵隴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聲音。


    整個天地之間,隻有渺小的一個他,還有無窮無盡的根須。


    不知愁猛地拔出腰間的匕首,瞬間砍斷纏繞在他腳腕上的根須,毫不猶豫地跳起來繼續跑。


    噗嗤。


    一根尖銳的根須紮進了他的小腿,劇痛頓時在腿上炸開。


    不知愁忍不住痛哼一聲,支撐不住地再次跌倒。


    就在這瞬間,另一條根須猛地纏住了他拿著問蒼生的手,用力一擰。


    哢的一聲,是骨骼斷裂的聲音。


    不知愁慘叫一聲,手指終於無力地一鬆,問蒼生立刻被根須卷走了。


    在問蒼生被卷進神像的時候,紮進他小腿的根須依然在往血肉深處鑽。


    鑽心的疼痛沿著骨髓蔓延,就像燒紅的鐵釺直接烙燙著神經。


    汩汩的鮮血從腿上的傷口處湧出,他汗如雨下,渾身劇烈顫抖,眼前被汗水和淚水弄得一片模糊。


    劇痛讓周圍的一切聲音和感知遠去,他好像陷進了一片隻有自己的漩渦裏。


    但這片漩渦裏有聲音。


    他仿佛聽到阿難抱著他的脖子,甜甜地叫他“哥哥”。


    他仿佛看到周嫂囉囉嗦嗦地說他睡在地上不行會著涼的,硬是給他塞了一大堆的被褥床單。


    他想起時不時從角落裏蹦出來嚇他的若煙姑娘,想起那些圍在他腿邊咯咯直笑的小鬼,想起一言不發的張伯背著梯子來幫他釘在牆上。


    想起雪山深處那座紅白宮殿裏,那個帶著紅寶石耳環,安靜坐著畫畫的少女。她曾問他想不想活下去,想不想獲得新的生命,怕不怕痛。


    他說怕,但他更想活……於是她以他的皮膚為畫布,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無數的歡笑聲如高原上的風一樣從耳邊掠過,傳來無盡的回響。


    救救他……


    誰來救救他……


    不知愁眼中滿是絕望,如果他之前沒有失去力量……如果他還擁有自己的力量,他至少能不讓問蒼生被奪走……


    不!


    他還有一點力量。


    他抬起模糊的視線,轉身看向身後的神像。


    所有的根須,都是從神像裏麵蔓延出來的。


    那是一切的源泉,而邪神也還並未恢複原本的力量。


    現在問蒼生剛剛被奪走,他如果拚盡全力去封印,應該可以拖延片刻時間。


    隻需要那麽片刻時間。


    因為有人可以幫他。


    ……付一笑。


    付一笑此時就在梅麵隴!


    他為了邪神氣息而來,一定是有準備的!


    可是,如果自己動用法術去封印……


    不知愁絕望地閉上眼睛,淚水再次從通紅眼眶裏洶湧而出。


    他親手封印了自己體內殘餘的靈力,同時也製止了驚夢引的蔓延。


    如果他再次衝破封印,就再也無法阻止驚夢引完全侵入自己的血脈,將他剩餘的全部靈力和生命吞噬殆盡。


    從那一刻開始,他會成為一個生命倒計時的,完完全全的廢人。


    那時他落在付一笑手裏,絕對不可能再逃出來。


    不知愁對自己手上沾的血和罪孽很有數。


    如果他到玄門正道的淩雲台受審,下場隻有一個——


    不得好死。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拉得無限長,不知為什麽,他竟然在這時候忽然想起了那個飛蛾撲火般不自量力來殺他的少年。


    他叫什麽名字?


    ……哦,好像是叫沈妄生。


    他記得那個少年被他踩在腳下,滿臉是血。


    他看向他的眼神那麽絕望,卻是在笑著的。


    他對他說,報應總會來的,會在你最不想它來的時候找上門。


    不知愁想,他的報應果然來了。


    這報應甚至不是不得好死。


    而是當他終於了結了半生仇恨與血腥,終於想要安靜本分地活下去,想要做一個好人的時候……上天告訴他,他不配。


    曾經那些血腥的人命與罪孽都會化作懸掛在頭頂的長劍,會在他最脆弱無力的時刻刺入他的心髒,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無法翻身。


    不知愁拖著深深紮進腿裏的根須,手腳並用地爬到了神像前。


    接著,他惡狠狠地將匕首往心口一捅。


    鮮血四濺。


    他蘸著自己的鮮血,拚盡全力在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模樣的紙神像上一氣嗬成地畫下一道符文。


    鮮血接觸紙神像的那一刻,狂風驟起,將他銀白如緞的長發吹向後飄起。


    劇痛在心口炸開,他額頭上青筋鼓起,死死咬牙將一口溫熱腥甜的血咽回肚子裏。


    伴隨著他渾身無法抑製的顫抖,一雙流光溢彩的透明蝶翼驟然從背後蝴蝶骨處的血肉鑽出,折射出星河一般流淌閃耀的光芒。


    每一根血脈、每一處骨骼都在痛,仿佛無數螞蟻鑽進體內瘋狂噬咬。


    他幾乎能感覺到驚夢引順著血液與靈氣的流淌徹底侵入了他的每一根心脈,吞噬他體內最後那幾分殘餘的靈力。


    讓他,徹底成為一個廢人。


    不知愁拚著那口氣畫完符文的最後一筆時,整個符咒驟然迸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宛如一輪太陽在鬼麵隴的中央升起,照亮了無盡的夜空。


    那些瘋狂蠕動的根須都在一瞬間靜止,仿佛一幅突然被定格的畫麵。


    他低下頭猛地呼出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淚水混著血水一滴滴落在雪地裏。


    ……現在,不過是個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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