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千酩:“不不不,雖然消失了,但應該是真的!我聽我小叔說過,九百多年前的時候,他其實真的見過那個湖仙!”


    傳說九鯉湖有湖仙,雪發銀眸,生有銀白魚尾,皮膚在月光下閃爍著珍珠的光芒。


    月光最為清澈明亮的夜晚,他會浮出水麵,在湖中遠遠地望向人間燈火。


    據說湖仙嗜酒,酒後好驚嚇過路人。若是過路人沒有被他嚇到,就會被他邀請一同喝酒,所以當時就漸漸傳成了一景,叫做“醉仙邀酒”。


    舟向月問道:“所以付院長是被請去喝酒了?”


    楚千酩:“不是,他是有一次喝醉酒失足掉進湖裏,然後被湖仙救了。不過湖仙把他救上岸,然後就消失了,他因為醉得意識不清,所以也沒看清人……之後再想去找,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舟向月:“……那是他喝多了做夢吧。”


    楚千酩:“……倒也有這種可能,但聽說當時也不止他一個見過湖仙啊!隻不過湖仙好像確實隻是在九百年前短暫地在翠微山出現了一段時間,後來就沒再出現過了。”


    “白頭發,白色魚尾,”舟向月若有所思道,“聽起來不就是鮫人?”


    楚千酩撓頭:“還真是,可能是哎……不管了,反正我們也見不著,都消失好幾百年了。”


    舟向月:“那湖仙都消失了,許願是不是就不靈了?”


    楚千酩頓時抓狂:“……草,應該不至於吧!”


    舟向月笑了:“好好好,心誠則靈。”


    說話間,他們已經穿過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了九鯉湖的一處岸邊。


    舟向月抱著自己的那隻蓮花燈,一路跟在楚千酩和祝涼屁股後頭,一抬頭發現這裏停著一條小船。


    “放燈而已,還要劃船的?”舟向月驚訝道。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楚千酩對他眨眨眼,“在船上放燈,和在岸上放燈是不一樣的,這才是九鯉祈福的精髓!”


    他們來到九鯉湖的時候不算早,湖麵上已經飄了許許多多的蓮花燈,也有許多小船在往湖心駛去。


    三人坐上了小船,楚千酩自告奮勇撐船,長篙一點,小船便晃晃悠悠地劃開了水麵,無聲無息地向湖麵深處滑去。


    今天月色很好,九鯉湖的湖麵很平靜。


    他們的小船慢慢駛到湖麵深處時,可以看到湖麵上波光粼粼地映著月光,零零星星的蓮花燈從湖邊飄來,又向遠處淩雲塔邊的拱橋飄去,在湖麵上繞出一條隱約的光帶。


    祝涼道:“就這裏吧?前麵人多,魚估計都嚇跑了。”


    楚千酩點點頭,坐下來拿起了自己的蓮花燈,又問舟向月:“師弟,你的願望寫好了嗎?”


    舟向月:“還要寫願望啊?算了,寫出來就不靈了,我就在放燈的時候許個願就行了。”


    楚千酩大驚失色:“什麽,寫出來就不靈了嗎?!難道是因為這個我去年才又掛科了……”


    舟向月扶額:“沒,我隨口胡說的。”


    但楚千酩被他這麽一說,堅決把自己塞進蓮花燈裏的許願紙條給拿了出來,決定像師弟一樣嚐試一下隻在心裏許願。


    “我得相信天靈宿的預感嘛!”他說。


    舟向月忍俊不禁:“所以師兄要許什麽願望?”


    楚千酩認真道:“我、家人和朋友都平安健康,我要學業進步,再也不要掛科了!……以及,邪神千萬不要複蘇啊!”


    舟向月忍不住笑出聲:“這麽多願望,你這隻蓮花燈真是承受了太多。那你可一定要把燈放得遠些。”


    “那是當然!”楚千酩躍躍欲試,看那架勢簡直恨不得把蓮花燈當做水漂一樣打出去。


    楚千酩和祝涼都把蓮花燈點燃放進水裏,兩隻蓮花燈穩穩地順著水流飄了出去。


    舟向月正要把自己的燈也放進水裏時,有一隻不知從哪裏飄來的蓮花燈撞上了他們的小船,燈芯裏的蠟燭往旁邊一歪,眼看就要點著旁邊的紙折花瓣。


    舟向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根蠟燭,又把蓮花燈也拿了起來。


    一張壓在蠟燭底下的紙條墜在空中展開來。


    楚千酩湊了過來:“蠟燭沒固定好吧?我帶了膠水。”


    舟向月重新把蠟燭粘在了蓮花燈的底部,楚千酩則歪著頭去看那張紙條上的字:“希望邪神快死,天下太平!”


    他“嘖嘖”兩聲,用手肘捅了捅祝涼:“看看人家這思想境界!”


    舟向月重新把花燈放進水裏,還順手沾著水在花瓣上畫了個符咒。


    楚千酩吃驚道:“那是誰的花燈啊?師弟你居然還往上貼靈力去推它?”


    “我也不知道是誰的,”舟向月笑起來,“就是覺得願望很好,一定要實現。”


    楚千酩:“……好吧,那倒是。”


    那隻蓮花燈果然沒有再出現任何問題,穩穩地向遠處飄去,匯進了湖麵上其他飄來的花燈中。


    舟向月最後把自己的蓮花燈也放進了水中。


    他站起身,任由晚風將他的發絲撩起,看著那朵小小蓮花被湖水溫柔地推出去,飄進了無數蓮花燈之中。


    那個湖仙還在不在都無所謂了。


    許願或是祈福的對象,其實並不重要。


    隻是在許願的那一刻,一個人才會安靜下來聽自己的心,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神不一定會聽見願望的聲音。


    但一個願望被許出的那一刻,自身就凝聚了某種力量。


    成千上萬盞蓮花燈在湖上匯成一片溫暖閃爍的橙色光海,仿佛湖麵與天空相接,月華與星河一同流淌至湖麵。


    就在這時,舟向月忽然發現小船附近的原本暗如墨色的水麵下忽然湧起星星點點閃爍的光芒,仿佛有什麽發光的東西在水下遊弋。


    他指給楚千酩和祝涼看:“這是什麽?”


    楚千酩驚喜地撲到船邊:“哇,師弟你運氣也太好了吧?第一次許願,就有靈福鯉出現了!”


    此刻,那些移動的光芒逐漸靠近了水麵,舟向月也終於看清那是許多尾發著光的錦鯉,在水下圍著他們的小船歡快遊動。


    楚千酩激動不已地一拍他的背:“穩了穩了,師弟你許的什麽願啊?這麽多錦鯉,肯定會實現的!”


    舟向月還沒開口,就被濺了一身水——


    那些發光的魚兒竟然從水中躍出,從他們身邊飛躍了過去。


    魚兒散發著或深或淺的溫暖金色光芒,成群結隊地從水中躍起,像鳥兒張開翅膀一樣舒展開長長的透明魚鰭,圍著他們飛躍來去。


    一時之間,他們這隻小船上就像是架起了數座發著光的流動的虹橋,川流不息的魚群綻放出火樹銀花般燦爛的光輝,將這裏的水麵上下映得如同斑斕的琉璃世界。


    舟向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便有一條金紅色的小魚蹦了過來,仿佛格外親昵地輕輕啄了一下他的指尖,又輕巧地一擺尾落回了水中。


    他的指尖因為剛才那一啄還有微微的酥麻感,上麵留下了一滴透明的水珠。


    不知為何,舟向月看到這一幕,忽然就想到鬱歸塵也會在這裏許願嗎?


    他會許什麽願呢?


    他頓時感覺自己似乎思考了一個蠢問題。


    ……鬱耳朵從來不會做這種自欺欺人的傻事的。


    而且就算許願,他能許的願望不外乎就是那幾個吧。


    比如說,希望他死。


    ……


    這一晚的泛舟極為盡興,楚千酩連連讚歎跟著天靈宿許願果然不一樣,很是期待地要跟舟向月約定明年還要一起來放燈祈福。


    舟向月笑道:“好啊。”


    原本楚千酩和祝涼打算把舟向月護送回家的,但舟向月堅決婉拒了。


    翠微山說小也不小,他們倆的宿舍和他住的地方就不在一個方向,而且這裏現在安全得要命,實在沒有必要。


    當然舟向月沒說的是,就算方圓十裏內有什麽危險來源,那危險來源也是他。


    最後,兩人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路上小心,才放他走了。


    舟向月從人群中走出去,走進了安寧穀的杏林之中,頓時將熱鬧的人聲都隔絕到了耳後。


    隆冬時節,一棵棵杏樹都是光禿禿的,樹林裏很是安靜。


    夜空中的滿月很明亮,灑下一地如水月光,在林間的地麵上輕輕搖曳。


    安寧穀裏沒有燈,樹影在月光下婆娑晃動,但舟向月也沒覺得害怕,畢竟這裏埋的人害怕他還差不多。


    他一個人慢慢地走著走著,忽然聽到前麵不遠處似乎有人聲。


    舟向月一抬頭,果然看到不遠處一棵杏樹下,有一個高挑女子的身影靜靜立在一座白色墓碑前。


    明亮的月光將那座墓碑映得潔白透亮如同冰雕,也照亮了女子一頭火紅的長發。


    這發色太有標誌性了,一看就是喬青雲。


    不過喬青雲這麽晚在這裏做什麽?


    舟向月走了過去。


    如果他記得沒錯,那座雪白的墓碑應該是塵寄雪的墓。


    沒走幾步,他聽清了喬青雲在對著墓碑說話。


    “師兄,剛剛我門前的曇花開了。我忍不住想送給你看看。”


    不大的白色墓碑上放著一朵盛開的潔白曇花,在清澈月光下顯得晶瑩剔透仿佛玉質,隱約有香氣撲鼻。


    喬青雲忽然轉過頭來:“是誰?”


    舟向月從黑暗中走過去,“喬院長。”


    喬青雲認出他來:“哦,舟傾啊。剛從九鯉湖回來?”


    舟向月點頭:“對,剛放完燈往回走。”


    他想了想,覺得此刻應該禮貌寒暄一下,於是輕聲問道:“喬院長,你很懷念塵寄雪前輩嗎?”


    喬青雲一聽,忍不住笑了:“嗯,很懷念。”


    她抬手摸了摸那塊墓碑,“是他把我帶進了這個世界……甚至‘青雲’這個名字也是他送給我的。”


    她來自一個叫葉枯鄉的地方。


    但因為幼年就被當成童養媳賣到了鳳凰嶺,所以她對葉枯鄉幾乎沒有絲毫印象,隻隱約記得是在一條大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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