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向月沉思片刻,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夜已經很深,幾個孩子哭得眼睛紅通通的,又說了一堆話,都累了。


    最小的阿豆已經蜷縮在角落裏睡著了。舟向月看了看狹小船艙裏的兩個鋪位,說是鋪位,其實都已經生滿了貝殼,坐上去都硌屁股,更沒法躺上去睡覺。


    他靜靜地在原地坐了一會兒,等到東旭和智源都東倒西歪地坐在地板上傳出了沉睡的均勻呼吸,就悄悄地來到門口,推開了木門。


    外麵很安靜,並沒有人看著他們。


    也是,這艘沉船位於極深的水下,外麵的水域中也布滿致命的危險,本身就像是一座牢不可破的監獄,不用擔心珠奴逃跑——畢竟他這個跑了的都自己回來了。


    走廊上隔十來步就有一盞昏暗的油燈,穩定地燃燒著。


    舟向月看著那些燈,忽然想起他似乎一直沒有看見過有人給這些油燈添油。


    一般的油燈都不可能燒這麽久吧?


    他不由得想起關於鮫人的傳說——鮫人的油脂是一種極佳的燃料,燃燒起來極為平穩,而且一滴就可以燒很久。


    他若有所思。


    所以,生活在這裏的珠奴小孩不知道鮫人為何物,但他們卻和鮫人一樣能哭出珍珠,而且這裏還有疑似鮫人油所點的燈。


    他在沉船裏小心翼翼地走了一圈,發現整艘船上的材質不是木頭就是青銅,潮濕的艙壁上生了斑駁的青綠色銅鏽,看起來是一艘年代很久遠的普通沉船。


    不過,他注意到船老大和那些之前維持秩序的人似乎都不在這艘船裏。


    他們在上麵那些條件更好的船裏休息嗎?這艘船裏晚上隻有那些年幼的珠奴在睡覺?


    這麽想著,他走到了之前他被鞭子拖進來的船艙門洞旁。


    從門洞就可以看出這裏絕非現實了。


    因為沉船裏麵雖然到處漏水,但還有能讓人活命的空氣,而門洞這裏空無一物,卻像是有一道隱形的界限一樣分隔開了外麵幽寂的海水和裏麵的船艙,仿佛這裏籠罩著一個氣泡的外膜。


    舟向月站在艙門邊往外望去,看到外麵水色如墨,但不再像他剛進魘境時那樣渾濁,隱約有淡淡的水波狀光帶投射在水中,緩緩搖曳。


    就在這時,水中的光線忽然劇烈波動起來。


    一串串氣泡從水中湧出,不遠處的幽深水域裏出現了一個拚命掙紮的影子。


    因為靠近河底的淤泥,這麽一攪動,水裏很快就渾濁起來。舟向月使勁地伸長脖子去辨認,勉強看出來那是個人形的影子,是小孩模樣。


    他在拚命掙紮,是因為他也遭遇了舟向月之前遇到過的黑色長發。


    千絲萬縷的長發纏在那個孩子的四肢和臉上,在水中蔓延得越來越多,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包裹進去,就像是某種禁忌恐怖的水中怪物在進食。


    舟向月事不關己地站在門口等了會兒,等到那個身影的掙紮開始漸漸變弱時,才一躍從艙門跳進了水裏。


    他瞅準那團頭發徑直遊過去,然後一把將之前劃傷還沒愈合的手懟在了它身上。


    咕嚕咕嚕咕嚕……


    突然劇烈掙紮起來的頭發帶起了無數氣泡,它就像是被舟向月燙到了一般猛力掙脫開他,不情不願地吐出了纏繞包裹中的那個身體,仿佛一團水母一樣遊走了。


    舟向月一把拽過從頭發窩裏虎口奪食出來的那個小孩,用胳膊肘一卡他的下巴,動作十分粗暴地把他拖回了船艙裏。


    “咳咳咳咳咳……”


    一進船艙裏,那個小孩就跪在地上嗆咳得死去活來,吐了一地水。


    借著船艙裏油燈的光芒,舟向月這回看得真真切切——這果然是任不悔。


    隻有七八歲的任不悔。


    他的確被自己帶進魘境來了,隻是並沒有和他同步進入魘境。


    任不悔在那裏吐,舟向月就饒有興趣地蹲在旁邊看,還很是貼心地伸手拍他的背給他順氣——拍得很重。


    看任不悔咳得沒那麽厲害了,舟向月就湊過去,一臉好奇道:“你叫什麽名字?怎麽會半夜來這裏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半夜來四號船的珠奴。”


    “珠奴?”


    任不悔皺起了眉。


    他目光垂下,好像在注意聽什麽聲音。舟向月猜他在聽魘境的提示音。


    “嗯?你不是珠奴嗎?”


    舟向月眨巴眼睛看他,眼中露出驚訝和疑惑,“你不能哭出珍珠嗎?那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任不悔沉默片刻:“……我是。”


    他擦了一把臉,因為嗆咳得厲害聲音有點嘶啞:“謝謝你救我。”


    第258章 悲歡


    任不悔就算是變成了小孩子的模樣,也是一個虎頭虎腦很健壯的小男孩。他看起來確實是剛進魘境,裝作不了解現在的情況,問了舟向月幾個問題。


    舟向月也裝模作樣地回答他,把自己的知道的情況說了說。


    “我聽說我們四號船是在最底下的,”舟向月道,“上麵還有幾艘沉船……”


    就在這時,他瞳孔微縮。


    幾縷黑發從任不悔背後門洞裏的水中鑽出,濕淋淋悄無聲息地從地上爬過來,眼看就要纏住任不悔的腿。


    舟向月眼疾手快地朝任不悔撲去,一把將他推到一邊。


    “你……”


    任不悔在他朝他撲去的瞬間渾身都緊繃起來,但竟然還是被他推了出去,重重砸在旁邊滿是牡蠣殼的牆上,整張臉的表情都扭曲了,又哇地吐出一口水。


    任不悔隨即就看到了從門洞中鑽進來的黑色長發。


    那團黑發就像是某種從深海裏鑽進船中的某種詭異的軟體動物,沿著地板上浸了水的縫隙往前飛快蠕動。


    舟向月管不了任不悔撞得怎麽樣,拽著他的胳膊就往裏拖:“快跑啊!”


    任不悔被他在貝殼上拖了兩下,倒吸口冷氣趕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我自己走!”


    地麵凹凸不平,兩人跌跌撞撞往沉船深處跑去。


    好在那縷頭發離開水域之後,在木地板上的移動速度遠遠比不上在水裏那麽迅速,他們拐過一個彎後,就看不到頭發的蹤影了。


    旁邊是一架樓梯,向上通往船艙更深的地方,舟向月還沒有上去看過。


    就在這時,他看見前麵低矮滲水的走廊頂部,一隻螃蟹忽然一溜煙鑽進了藤壺中間。


    “小心!”舟向月立刻拽著任不悔往旁邊樓梯下的狹小空間裏躲去。


    此時是夜晚,沉船裏除了能被昏暗油燈照到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如果有人來了,隻要不專門去找他們,就肯定看不清躲在樓梯下的他們。


    “嘎吱”一聲,樓梯上傳來了朽爛的木門扭轉的聲音。


    船老大的聲音從他們頭頂傳來,頗有些不耐煩,“大半夜的還有送過來的珠奴啊?”


    蹬蹬蹬的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走,每一步都伴隨著木質樓梯不堪重負的吱嘎吱嘎聲,在舟向月和任不悔兩人頭頂上顯得特別響。


    一滴滴水隨著他們的腳步從樓梯下震落,滴在腳下濕黏的水草上。


    “對,”另外一人答道,“聽說有兩個。其中有一個居然……”


    他壓低聲音說了什麽,舟向月和任不悔都沒聽清。


    “真的?聽說這種一般都不太聽話,”船老大哼了一聲,“現在過去剛好捕撈上來,晚上水鬼多,正好在水裏嚇嚇他們,免得之後又不老實,老想往外跑,還要費事去救。”


    “對對對!”另一人立刻附和道。


    隨著他們的腳步聲離開了樓梯間,舟向月探頭往外看了看,然後回過頭。


    “兩個?”舟向月壓低聲音問任不悔,“他們在說你嗎?你和別人一起來的嗎?”


    任不悔眼神一冷,像是想起來什麽:“應該是吧。”


    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舟向月連忙攔住他,“你這樣直接過去,被他們發現會挨鞭子的!”


    “無所謂,”任不悔撥開他的手,“你在這裏藏好,別被發現。我自己過去。”


    舟向月眨眨眼,“哦……”


    任不悔居然還真就這麽直接過去了。


    舟向月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想任不悔八成是把另外那個當成他了,以為他現在就會和自己剛才一樣出現在水裏,怕是急著過去殺他呢。


    不過舟向月也挺好奇的。


    按照之前幾個的經驗,這種出場方式,大概也是個境客吧?不知道是誰呢,他認不認識。


    他想了想,準備捏隻小螞蟻去探探路。


    沒想到剛準備捏,就發現了不對——法術在這裏竟然失效了。


    舟向月心中疑惑,是因為到處太濕了嗎?


    他想了想,又嚐試著用血在旁邊的牆上畫了個符咒。


    結果依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舟向月想起自己之前在水裏從境客包袱裏拿出來用的匕首,又嚐試著去用境客包袱,隨後就發現境客包袱也用不了了。


    法術和境客包袱都失效了,就像之前在梅麵隴循環幻境裏那個地牢一樣。


    舟向月記得,在水裏的時候境客包袱還是可以用的。


    他當時沒有嚐試用法術,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能用。


    或許是在沉船內外的區別。


    自從進了這艘沉船之後,他這個身體似乎就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孩子,沒了任何自保的能力。


    原來這個魘境的隱藏障礙在這裏嗎?


    舟向月若有所思。


    他之前還在想,危險都在沉船外麵,船裏連看管的人都沒有,身邊又都是什麽都不懂的孩子,隻要不到水裏去正麵對上水鬼,似乎就不會有什麽危險,在船裏完全可以橫著走,遇到船老大也不用怕。


    雖然住宿條件是簡陋了一點,但隻需要哭一哭就可以升級,這也太容易了。


    現在看來,果然沒有這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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