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難以言說的絕望從心底湧起,淹沒了塵寄雪。


    那是一種被無法抗衡的強大力量碾壓的絕望,自己的生命和靈魂都卑微如螻蟻的絕望,自己拚盡全力都無法守護住最珍視的東西的絕望……


    那種絕望每次出現,都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


    他總能夠讓他以無盡痛苦為代價明白,凡人終究無法與神明抗衡。


    舟向月平靜地翻開了自己的牌。


    3+2的葫蘆,三張相同點數的牌加上一對另一個點數的牌,在頂尖賭局中不算特別驚豔的牌麵,但足以贏過塵寄雪。


    對他來說,這一局的勝利就像之前與塵寄雪的每一局一樣毫無懸念,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塵埃落定的瞬間,塵寄雪所擁有的一切就屬於舟向月了,包括他自己。


    隻要他想,他可以對他做任何事。


    就連塵寄雪的記憶,現在也屬於舟向月。他在他麵前再也沒有分毫秘密。


    潮水一般的記憶湧入腦海的瞬間,舟向月猛然愣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眼,望向對麵那個滿臉絕望、好像已經準備好躺進棺材的少年——


    竟然是他。


    不能怪他之前沒有猜到,因為這實在是偏差了十萬八千裏,他連想都沒有想過會是塵寄雪。


    九百年前的死亡,九百年後的重生。


    看塵寄雪的因果線,害死他的是鬱歸塵和舟向月。


    那些一直沒想通的疑問終於得到了解答。


    原來如此。


    ……


    九百年前。


    十五歲的塵微剛剛來到翠微山的時候,正是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


    那時候,入學時的靈賦測試還不是魚富貴的靈福鯉驚嚇測試,畢竟魚富貴自己也不過是個剛入門一年的弟子,比塵微高一屆。


    塵微的靈賦測試結果一出,立刻在整個翠微山乃至玄學界都引起了轟動——


    聽說了嗎,這一批入門的師弟師妹裏麵,居然有一個三垣俱備、四象圓滿的天靈宿啊!


    還是很有名的秦家的未來家主,真正是前途無量!


    塵微一下子就成為了翠微山的風雲人物,還沒正式入門時,就常常有嘻嘻哈哈的師兄師姐裝作不經意地從他身邊路過,順便偷看幾眼。


    “哪一個?”


    “那個特好看的!人群裏第一眼就能看見了,好像會發光。”


    “我的天!怎麽會有人這麽好看又這麽厲害,還這麽會投胎,我真是來人間湊數的嗚嗚嗚……”


    這一批弟子入學後的第一次考核,自然也吸引了無數人的注意力。


    入門考核的成績會由翠微山的多位資深考官綜合評定,在結果出來之後,也會確定每個新弟子拜在誰門下。


    鬱燃不怎麽參加入門考核的評定,一來他那時一直在忙著處理一種新生的被稱為“魘境”的危險存在,基本不負責帶弟子,二來也是因為他名聲太響,又沒什麽親和力,有他在場的時候,孩子們普遍會緊張得發揮得不好,影響整體水平,所以其他考官發現這一點之後,也就默認他一般不參加了。


    但那一次他卻破天荒地參加了。


    入門考核的內容,是去處理一幢鬧鬼的深宅大院,要求查清宅子裏鬧鬼的原因,並捉鬼驅邪。


    鬧鬼的宅子自然是考官提前精挑細選的,不會太危險,畢竟隻是一群剛入門的孩子而已。


    那場考試進行得很順利,塵微的表現也非常優秀,除了他自身天賦確實不錯以外,想來也是因為背靠著秦家的資源,從小就見多識廣,處理各種突發事件時絲毫不怯,甚至還有心思跟同伴開開玩笑緩解緊張氣氛。


    考試結束之後,各位考官會進行評定,然後這一批所有的入門弟子都會一個個依次入場麵對所有考官,先是聽取考核結果,然後就可以進行簡單自我陳述,並且說明自己想要拜在哪位師父門下。


    這個順序是很有講究的。


    聽取考核結果的時候,考生就會知道所有考官對自己的評價。


    哪位考官評價好,自然說明這位考官對這位考生比較欣賞,此時提出拜在這位的門下,也就成功率更高,算是雙向奔赴嘛。


    一切井然有序地進行,不同考官的評定有高有低,在甲乙丙丁戊五個等級裏,可以看出不同考官的側重點和寬容程度都不太一樣,給分有人手鬆有人手緊。


    手鬆的代表是付一笑,對誰都能誇一通,給分基本都是甲,重在鼓勵。


    手緊的代表是鬱燃,基本都給了相當於及格的丙,少數幾個表現確實不錯的才拿到了乙,寥寥數語的評價也很是一針見血,並不留情麵。


    不過最後記錄的考試成績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這倆通常都會被去掉,所以大家也就無視了。


    輪到塵微的時候,一個個考官給出的評價出奇的一致:甲,甲,甲,甲……


    塵微禮貌地向每一個打分的考官微笑致意,看起來對所有考官的一致認可毫不意外,直到——


    “戊。”


    低沉冷淡的聲音響起,少年臉龐上的微笑頓時哢嚓出現了一道裂縫。


    不僅是塵微,其他的所有考官都要裂開了。


    一雙雙震驚的眼睛齊刷刷地瞪向那個男人——


    鬱燃!


    你是一時口誤吧對吧……你不是認真的吧!


    塵微明顯是這次考核中表現最好的一個啊,你給他打個比不及格更低的最低分,讓別的弟子情何以堪!


    可是鬱燃卻根本沒接收到他們驚愕又譴責的目光,嚴肅地開口對塵微道:“在驅邪和捉鬼上,你確實表現得不錯,所以別的考官都給了你很高的評價。”


    “但是,你在考場的緊張環境裏欺騙恐嚇同伴,在同伴陷入危險時隻顧自己的目標,卻棄他人於不顧。能力不足可以通過努力彌補,但要是心術不正,能力再強也無濟於事。”


    整個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其餘人麵麵相覷——


    等等,我們看的是同一場考試嗎?


    這孩子什麽時候欺騙恐嚇同伴了?


    什麽時候棄他人於不顧了?


    鬱燃仿佛對他們的愕然一無所知,繼續道:“我知道你的靈賦測試結果很驚人。但你記住,它測的隻是靈賦,而非真正的靈力,更不代表未來就必然如何,有的是雖然靈賦高卻依然一事無成,甚至走上歧途的人。”


    他甚至意有所指地停頓了一下,“淩雲塔裏,就有很多。”


    滿場的震撼沉默之中,塵微開口了:“我不太確定鬱前輩指的是什麽,但我也實在找不到更能勉強符合您描述的事情了,”他著重咬了“勉強”兩個字。


    “欺騙恐嚇同伴,是說我裝鬼嚇人的事嗎?當時是那個人一直神神叨叨地說他可以請神,又燒香又跳舞的,把整個屋子裏弄得一片烏煙瘴氣,大家都煩得要命,說他他還不聽。”


    “而且那幢屋子是木頭的,他點火的時候一點都不小心,好幾次差點弄倒香燭。那宅子陰森逼仄,我們又擠了很多人,鬧鬼不會死人,但要是真的失火,那可是要死人的——我隻是想救大家而已,既然製止他他不聽,那裝個鬼嚇他一下,就讓他再也不敢動火了,不是很好嗎?”


    塵微繼續道:“至於棄他人於不顧,是說方易水摔傷了腿,而我沒有管她,直接衝去鎮壓了鬼魂嗎?當時她摔在地上,很明顯沒有生命危險;而鬼魂出現在窗邊,轉瞬即逝,要是讓它跑了,我們就還是沒法結束考試。”


    “方易水做事認真,我覺得她不會因為區區腿傷放棄考試的。我趕緊捉鬼結束考試,這樣她才能安心就醫,難道不是這樣才能更好地幫到她嗎?”


    鬱燃平靜地聽他說完,微微冷笑:“你當然是有道理的。”


    眾人:“……”


    好震撼,這孩子居然能理解鬱燃的意思。


    而且他居然還當麵都給頂回去了,這伶牙俐齒的勁頭和膽量,可真是令人驚歎。


    ……其實吧,如果真是這兩件事,那他們作為考官也都旁觀了,這些當然可以算得上是問題,但也實在算不上什麽大事,哪裏值得鬱燃這麽大動幹戈地給個最低的評分?


    何況鬱燃雖然一向打分嚴格,但對別的考生都沒有這樣吹毛求疵,現在這簡直有點刁難的意思了。


    大家回過味來,氣氛就變得有點微妙。


    他們都看出來了,不知道為什麽,鬱燃好像並不喜歡塵微。


    八卦的觸角悄悄探出頭來。


    為什麽啊?他們之前有什麽過節嗎?


    塵微多好一孩子,人見人愛的,雖然是有點少年的張揚恣肆吧,但也是討人喜歡的那種瀟灑爽朗。


    就算免不了會得罪一點人,也不應該會得罪長輩啊。


    空氣裏暗流湧動,很多人暗戳戳地揣著吃瓜的心思觀察,還忍不住彼此之間用眼神交流——你有什麽發現嗎?


    沒有啊,你有嗎?


    ……沒有,剛才鬱燃的舉動詭異得就像是被奪舍了一樣,現在他好像又恢複正常了。


    這麽一個混亂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提出拜師申請的環節,他們才收了收心,急切地想知道塵微想拜在誰的門下。


    師者之樂,得天下之英才而育之。像塵微這麽有潛力的好苗子,當然誰都願意做他的師父,得看他自己的意願了。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隻見少年揚起下巴,眼睛亮得像是挑釁:“我想拜鬱前輩為師!”


    眾人的下巴快掉地上了:啊???


    這孩子是腦後有反骨,還是腦子有泡啊???


    且不說大家都知道鬱燃不收徒弟吧,光看看剛才你們這針鋒相對火花四射的,但凡腦子正常一點也不會想拜在他門下吧!


    ……更絕的是,鬱燃他他他居然答應了!


    總之,原本一切正常的入門考核中出現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小插曲,給僻居山中、很長一段時間裏都缺乏新鮮樂子的人們提供了一大隻瓜,讓他們得以展開各種亂七八糟的腦補。


    就連一向八卦絕緣體的付一笑都曾試探地問鬱燃:“鬱師弟,你之前認識塵微?”


    鬱燃:“不認識。”


    這一下就給老實人付一笑整不會了。


    他本來是想委婉地問鬱燃為什麽要刁難塵微,但鬱燃不接話茬,他就不好意思問得更直白了,對話就此結束。


    不過,新一年弟子入門之後還有很多要忙的,所以付一笑很快也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了。


    按照慣例,新收了弟子的師父們在忙著翻字典給新徒弟起道名,而塵微也有了鬱燃給他起的道名——塵寄雪。


    鬱燃還送了他一個水滴狀的朱砂平安墜,色澤殷紅如心頭血。


    塵寄雪毫不客氣地把平安墜戴在了脖子上,閑暇時間就在翠微山四處晃悠熟悉環境。


    他晃過鬱燃所住的桂花隴,晃過杏雨如煙的安寧穀,晃到清澈的九鯉湖邊,正好碰到魚富貴在教付一笑學遊泳,怎麽教也教不會。


    付一笑是純種旱鴨子,一下水就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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