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鮫人淚那個魘境裏,”鬱歸塵鉗製著他的手腕和腰,在他耳邊飛快道,“你讓我忘掉我的夢魘。”


    懷中人的動作一頓。


    鬱歸塵知道,他完全可以立刻從自己懷裏消失,再在另一處重新出現。


    但他沒有。因為自己說的那句話。


    舟向月仰頭看向鬱歸塵,恍然大悟:“啊,是那個夢……長生香的那個夢。”


    那個夢裏異香搖曳如煙,他們在烈火灰燼裏擁吻,將彼此揉進骨血的最深處。


    也是在那個夢離,鬱歸塵窺見了千年前某些他不想暴露的秘密。


    所以在那個夢的最後,他摟住鬱歸塵的脖子,看著他的眼睛讓他忘記那個夢。


    他吃虧就吃虧在當時還沒有九百年前的記憶,不知道自己使出的誘騙招數,鬱歸塵早就已經見過成百上千次了。


    千錘百煉之後,鬱歸塵再看到他突然主動投懷送抱,恐怕會下意識地警惕起來。


    ……為什麽鬱耳朵總是要給他找點意料之外的麻煩,舟向月心想。


    鬱歸塵忽然眼前一花,懷裏的身體瞬間消失。


    冰涼的血腥氣撲麵而來,轉瞬之間,他和舟向月已經麵對麵地站在不夜洲之心那一簇水晶棋盤的兩邊。


    舟向月抬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仿佛時間突然靜止,呼嘯風聲停了。


    紛飛的符咒懸浮不動,爆炸的焰火凝固成閃亮的火花和將將燃盡的暗紅灰燼,無數水晶碎片停在墜向人們頭頂的空中,仿佛亙古不變的漫天星空。


    付一笑在他們不遠處定格在驚異地看向這邊的瞬間,他手上滿是沙礫擦出的血痕,飛濺的鮮血也停在了空中。


    更遠處的無數人也定格在慘叫、怒吼、痛哭的瞬間。


    “……對了,你竟然在十六歲的時候就用了這種時間靜止的禁術,”舟向月對鬱歸塵笑了笑,“我看你也不是很想活了。”


    “今天這個樣子,看來你們是非弑神不可。”


    “我逃不掉了,但也不是不能拉你們所有人陪葬。”


    “既然這樣,不如我們賭一局吧。”


    鬱歸塵的目光掃過光芒閃爍的棋盤,又抬眼看舟向月。


    “你應該已經知道天地人棋局的規則了吧?還是賭那個最簡單的一招定勝負,天克地,地克人,人克天。”


    舟向月微笑注視著他,眸中仿佛升起一輪血月,“賭上生死。”


    “你不是很愛我嗎?但我看你更愛這個世界和你自己。又要阻止我幹壞事,又不舍得殺我,還想占有我——然後你就把我關了一百年。”


    舟向月注視著鬱歸塵,“你知道那一百年對我來說是什麽生不如死的感覺嗎?我寧願你殺了我。”


    鬱歸塵看起來好像快要碎掉了,仿佛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變成帶血的利刃,活生生地剜開他的心髒。


    他喉結緩慢滾動,嗓音嘶啞:“對不起……”


    “一千年前你不願意選,”舟向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現在,你總得在我和別人之間選一個。我已經很仁慈了,不用你親自動手殺我。無論最後什麽結果,我願賭服輸,你……嗯,你也不服不行。”


    鬱歸塵整個人幾乎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舟向月將他顫抖的神情納入眼底,忽然笑出聲,“哈哈哈,怕不怕?怕我拿其他所有人的命威脅你,逼你殺我?”


    鬱歸塵眼睛通紅,他往前走了一步,“舟向月……”


    “我不為難你,”舟向月打斷他,“就要你證明一下你對我的愛。”


    他伸手撥弄一下棋盒裏晶瑩剔透的棋子,歎了口氣,“我實話說吧,你可能已經猜到了,我一開始其實也不想這樣的。但是神有神的使命,我不能改變命運,我得去實現命運,不然就不配做神了。”


    “神的道德和人的是不一樣的。就像你種一棵花,需要澆水除草——換成凡人,你可能是被神嗬護的花,也可能是神手下那棵被除掉的雜草,還可能是被澆水淹死的蟲子。”


    “現在雜草和蟲子都反抗到我麵前來,說不準我澆水了,可我還得種花,我該怎麽辦呢?”


    舟向月垂眼看向麵前的棋盤,沉默片刻。


    隨後,他輕聲道:“耳朵,我很累了。反正所有人都要殺我了,我對讓他們陪葬其實沒有什麽太大興趣。”


    他對鬱歸塵眨眨眼,“我隻對你有興趣。”


    “這樣,我們賭一局,這是我的規則——如果兩個人出了同一個棋子,那就一起死。”


    “你要是真的不怕死……”


    舟向月抬起眼,定定地看向鬱歸塵,“陪我一起死,這一切就結束了。”


    鬱歸塵望著他。


    舟向月的眼睛很黑,很沉靜,映出了他身後絕望的人群、四濺的鮮血、飄飛的花瓣。


    這世間的一切生離死別和憤怒絕望都消弭於無聲處,落在這一雙平靜無波的眼裏,僅僅化作一抹血色的漣漪。


    鬱歸塵看了他很久,最終低低道:“好。”


    舟向月露出了一個開心的笑容:“這樣,不如我們都出‘地’吧!誰叫我這麽愛你呢。”


    不夜洲之心閃爍著冰冷的晶光,他從棋盒裏拿出一枚棋子,對著光看了看。


    晶瑩剔透的棋子上有一個血紅的“地”字,隨著在手指間的翻轉而閃爍著流淌血液一樣的光,仿佛白玉肌膚上以鮮血烙刻的印記。


    往常人們說,天地為局人為棋。


    但此刻,天、地、人都化作他手中棋子,會在落子的瞬息間塵埃落定。


    無聲無息,卻震耳欲聾。


    這一刻,時間忽然恢複流動,飛濺的鮮血落地,飄飛的花瓣扶搖直上,嘶吼聲從依然在絕望搏殺的人們喉中傳出,帶著無限恨意和痛苦。


    巨大的喧囂聲如洪流湧來,但鬱歸塵恍若未聞,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舟向月和他手中的棋子。


    舟向月掂了掂棋子,笑著看向他:“耳朵,你說我們一起死了,下輩子是不是就能投胎成一家人?”


    鬱歸塵看著他,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嗯。”


    “真好,我想和你做一家人。”


    舟向月笑了笑,把棋子扣在水晶棋盤上,“該你了。”


    水晶棋盤映出了下方的彤雲和血光,一閃一閃。


    鬱歸塵沒有動,他依然很深很深地看著舟向月,好像想把這個短暫的時刻拉長到永恒,就這樣化為兩尊雕像。


    但這隻是一瞬間的錯覺,他終於還是拿起了一枚棋子。


    下方不遠處,看到這一幕的付一笑瞪大眼睛,他好像猜到鬱歸塵打算做什麽了,整個人在極度驚懼中顫栗。


    別!


    他想叫卻叫不出聲,師弟!住手!


    不要這樣……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你看那裏!他們在幹什麽?”


    “那不是那個天地人棋局嗎?!一步定勝負,絕無翻盤的賭局……”


    “玄琊君和邪神賭上了生死!”


    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麽,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花瓣無聲飄落,就連空中漂浮的符陣都偃旗息鼓。


    無數人的目光看向那唯一光芒耀眼的棋盤,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上一次棋局開啟,不夜洲易主。


    這一次,難道真的可以這樣結束噩夢嗎……


    看見鬱歸塵拿起棋子,舟向月慢慢閉上眼。


    他輕聲呢喃,“耳朵,你可千萬要等等我……不然我走得慢,追不上你。”


    玉石輕觸發出清脆一聲,鬱歸塵的棋子落下。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不夜洲之心猛然迸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芒,仿佛太陽和月亮撞擊爆炸,過於刺眼的亮光讓所有人都瞬間目盲,眼前隻有一片死寂的白光。


    下一刻,付一笑被刺得流淚的眼睛陡然瞪大,一聲嘶喊卡在咯咯作響的喉嚨裏發不出來。


    時間仿佛靜止,所有聲音都歸於無聲。


    他看見鬱歸塵猛然撲向舟向月,紛飛的血紅花瓣像葬禮的雪花一樣飄落在他們身上,飄浮的祭陣驟然大亮,有如血海翻湧,慘紅光芒照亮了棋盤上那兩顆孤零零的棋子——


    鬱歸塵這一邊的棋盤上,是“人”。


    而舟向月的,是“天”。


    第321章 始終


    一切都在崩塌。


    視野裏的光芒大亮之後,整個不夜洲的水晶宮殿瞬間崩碎,猛然墜入黑夜。


    水晶漫天散落,付一笑眼前的最後一個畫麵,是不夜洲之心那兩人突然消失在黑暗中。


    緊接著,連他自己都腳下一空,墜進了漆黑的深淵。


    “啊啊啊啊啊啊!”


    呼嘯風聲裹挾著眾人扭曲變調的尖叫聲從耳邊刮過,付一笑在一片漆黑中抓不住任何東西,隻有粗糙的沙礫劃過臉頰的火辣辣的疼痛。


    視野裏隱約掠過無數道流星一般的閃爍微光,就像是穿過星河墜落。


    就在這時,冰涼的水汽撲麵而來,他仿佛撞進了一團水霧彌漫的濃雲,就連手腕上鑽心的劇痛也緩和了不少。


    墜落的身體隨即被什麽東西攔住了。


    輕盈、冰冷又柔軟,就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讓他深深陷入其中。


    周圍的一切忽然安靜下來。


    心髒依然因失重感在怦怦跳動,付一笑劇烈地喘著氣,下意識抓著手邊那像蛛網一樣冰涼柔韌的細線,直起身來試圖看清周圍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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