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飛停頓了一秒,道:“趙忠憫最早是我們市檢察院的檢察長,我聽同事閑聊說的。總之,趙澤宇絕對在撒謊,他不可能為了要不要嫖娼,一個人在樓道裏考慮半個小時。他這樣的身份找女人哪裏需要嫖娼?他一定是剛好路過1608房間,看到那對男女的關係像嫖客和小姐,臨時找的理由。你換個角度想,趙澤宇是趙忠憫的兒子,趙家很要臉麵。你們隻查到了他在巧克力公寓待了半個小時,沒有掌握其他實質性證據,如果墜樓案和他無關,他肯定咬牙讓你們自己去查,絕不會透露他是去公寓樓裏找小姐這種掉麵子的事。現在他主動交代嫖娼,而且找的是公寓樓裏的低級小姐,傳出去必然是顏麵無存,可他還要這麽說,為什麽呢?因為他要用嫖娼這個小過失,來掩蓋真正的大問題!”


    陳哲一愣,連連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可現在沒有直接證據,也拿他沒辦法。你們那邊查得怎麽樣?”


    “發現重大線索了,”段飛道,“我們待會兒就趕回來。”


    不多時,幾人趕回警局。技偵隊員在頂樓天台的水泥地上發現了一些疑似凶手留下的腳印,拍下了照片。法醫老陳則表示,他檢查了死者腹部的傷口,是典型的刀傷,目前在公寓樓內以及趙澤宇的汽車裏都沒有找到凶器,其他隊員正繼續在公寓樓裏搜查。法醫根據傷口以及天台地麵上的血漬痕跡推斷,地麵的血液軌跡是不連續的,意味著凶手持刀捅傷死者後,死者的腹部傷口噴出了血液,部分落在了凶手的鞋子上。


    如此一來,隻要檢查一下趙澤宇的鞋子,便能判斷他是否和案子有關。


    事不宜遲,陳哲親自來到審訊室把趙澤宇喊了出來,告知他要比對血漬和腳印,從表情上看,趙澤宇絲毫不慌,這讓陳哲心裏有些沒底氣。很快,比對出了結果,趙澤宇的鞋底紋路和天台上采集到的可疑腳印不同,趙澤宇的鞋子上也沒有發現任何的血漬。


    因此,趙澤宇直接被排除出凶手之列。


    至於他在公寓裏停留了半個小時和從十六樓走樓梯下樓這兩個疑點,趙澤宇都解釋過去了,雖然他的解釋有點牽強,可警方也沒法否定這種可能性的存在。


    於是,陳哲也認為抓錯了趙澤宇。


    這要是換了其他人也就罷了,可偏偏對方是趙澤宇,陳哲在現場這麽多人中,硬是單單把趙澤宇抓上警車,這事早已在江北機關單位中傳開了。現如今證據比對結果是趙澤宇與案子無關,這下不光陳哲,整個渝中區分局都有些騎虎難下。


    可更糟糕的還在後頭。


    5


    案發第三天的中午,渝中區公安分局的領導班子全都聚在了一起,陳哲像個犯罪分子,耷拉著腦袋站在幾人麵前,看著桌上的手機。手機裏,一條短視頻正在循環播放著。


    這條短視頻由若幹段視頻和照片剪輯而成。


    第一段是在墜樓案發生的現場,多個群眾從不同角度用手機錄下的視頻,拍到了陳哲和他的幾個手下強行將趙澤宇拉下車,押上了警車。


    第二段是一張圖片,是案發第二天上午十點多趙澤宇發布的朋友圈,上麵寫著:我很好,謝謝朋友們的關心。昨晚是一場誤會,我已經回家,當事警察也已向我道歉。配合調查是我們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對於任何捕風捉影、散布謠言,對我個人和公司造成名譽損害的個人和自媒體,我將采取法律措施。不造謠,不傳謠,相信公安,相信法律!


    前麵兩段並沒有太多問題,趙澤宇前天晚上被抓,昨天早上被放,許多人通過微信群等渠道早就知曉。


    短視頻的第三部 分才是最關鍵的。這段視頻拍攝的角度正對著巧克力公寓天台的入口台階方向,視頻中,鐵門被推開後,趙澤宇手握著一把帶血的匕首,驚慌失措地走出來,環顧一下四周,急匆匆地將門把手上的指紋擦拭幾下,迅速地跑走了。


    短視頻中配的文字則是:有背景的果然不一樣,殺人當場被抓,第二天一早就逍遙法外了……


    點讚幾十萬次,評論區早已淪陷,全都在艾特“平安江北”的官方賬號。


    “我知道他是誰。”


    “我也知道,不就是那個趙……”


    “江北人都知道他是誰。”


    “你們說的到底是誰啊?”


    “說出來就刪了。”


    “有什麽不敢說的,趙澤宇,趙忠憫的獨生子,江北首富。”


    “江北首富不至於吧?”


    “嘿嘿,趙家的財富可不是都在明麵上的。”


    …………


    關掉手機,局長一臉嚴肅地向眾人道:“全網的人都在關注我們,我們的新媒體中心不得不把評論區暫時關了,外省多家新聞媒體早上都在向市局還有我們分局打電話求證,就在剛才,省裏和市裏的領導都表示很關切這起案子。”


    劉副局長直接怒罵起來:“陳哲,這視頻是不是你在背後搞鬼?”


    “我?”陳哲咽口唾沫,大喊冤枉,“怎麽可能是我?”


    “你自己看看評論,現在江北很多人都說你是不畏權勢的大英雄,硬是在現場就逮捕了趙澤宇,結果呢,第二天是單位的領導強行放了他,把你比作英雄末路,我們全是包庇罪犯的保護傘。你說說看,我們在座的這幾張位子,你想坐哪張直接說,我們站起來讓給你!”


    “這……這……這玩笑嚇到我了。”陳哲用力撓著他沒有一片頭皮屑、絲毫不癢的頭,說話都不利索了。


    “你前天晚上抓就抓了,幹嗎昨天一早又把趙澤宇放了!你要麽別抓,要麽別放。當天晚上抓,第二天早上放,現在爆出來他就是凶手,再加上趙澤宇的家庭背景,你是要把我們整個單位放火上烤啊!”劉副局長怒吼,其他領導對陳哲也沒有絲毫同情,望著他,一臉指責地直搖頭。其中幾位領導不管刑偵工作,結果這一次也被網友們當作幕後保護傘的“嫌疑人”,自然大為惱火。


    陳哲解釋著:“前天晚上,技偵采集了天台上的腳印,根據地上的血液滴落情況,確定凶手鞋子上沾了血。可我們檢查了趙澤宇的鞋子,他鞋子上什麽都沒有。他的汽車也查了,沒有發現。所以……所以當場就排除了他的犯罪可能性,就把他放了。再說……再說前天您不還說我不講政治,不顧全大局,現在又——喀喀。”


    劉副局長吼道:“我哪句話說你不講政治,不顧全大局了?”


    陳哲立馬改口:“不不,是我自己這麽反思的。”


    “現在又怎麽說?視頻拍得清清楚楚!你們調查怎麽就排除他的犯罪可能性了?”


    “那時……嗯,屬於工作中的疏忽。”


    “疏你個錘子!”


    陳哲麵對疾風暴雨的指責,心中暗自叫苦連天。前天領導還在痛罵他為什麽要抓趙澤宇,是不是受人指使,帶有政治性目的。今天領導又在罵他為什麽不抓趙澤宇,是不是受人指使,帶有政治性目的。


    他不由得哀歎,人生幾許失意,何必偏偏選中他啊。


    這時,手下警員前來報告,趙澤宇帶著一名男子,兩人一同來投案自首了。


    6


    “前天我在警局裏撒了謊,我願意承擔該由我承擔的相應法律責任。”這一次在審訊室,趙澤宇被戴上了刑具。他的態度完全收斂,再也不是之前那副理直氣壯的囂張模樣。


    審訊室監視器後,除了陳哲之外,分局的幾位主要領導也一同看著。


    “現在證據已經很清晰了,你也用不著狡辯,老老實實把犯罪經過詳細交代一遍吧!”審訊人員嗬斥道。


    “首先我要說明一點,我撒謊,做了偽證,這一點我認。但是,人絕對不是我殺的,我是被陷害的,完完全全是冤枉的。”


    幾位領導麵麵相覷,都這個時候了,他還這麽死鴨子嘴硬?


    趙澤宇繼續說下去:“死者我認識,她叫洪梅,是董明山家的保姆。前天她給我打電話,約我到巧克力公寓的頂樓天台見麵。”


    “董明山是誰?”


    “原先是我公司的一個合作夥伴,後來因為商業上的一些糾紛,被我起訴了。”


    “死者打電話找你做什麽?一個小保姆找你,你這身份的人為什麽會去?”


    “這事說來話長,總之,她手裏有偷錄到的一些我商業上的電話錄音,這些雖然是正常的商業手段,我也不怕調查,當然,實事求是講,可能有些違規,不過肯定不構成違法犯罪,但是傳出去對我、對我家裏的聲譽影響都很不好。她憑著電話錄音,向我勒索錢財,我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所以過去找她談條件。”


    “你為什麽不報警?”


    “那些電話錄音涉及一些商業機密,我想,如果花費不多的錢就可以解決麻煩的話,就沒必要報警。我本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態度,去找她談。”


    刑警問:“然後呢,發生了什麽?”


    “接到她的電話後,她要我一個人去見她,我為了以防萬一,就找了我公司保安部的經理唐顯友陪著一起過去。我們各自開了一輛車,一前一後去了巧克力公寓。我一個人先上天台,唐顯友在地下車庫等著。結果我剛上天台,洪梅就從門後麵跳出來,手裏拿著一把匕首向我刺來。我本就有所防備,沒被她刺中,趕緊抓住她的手,糾纏了一會兒,把匕首搶了過來,對著她,警告她別過來。誰知她二話不說,直接衝上來,自己撞上了匕首。我嚇了一跳,馬上推開她,問她,她不是要錢嗎,到底要幹什麽?她說因為我要起訴董明山,如果我不撤訴,董家就會破產。我說這關她一個小保姆什麽事啊?她什麽話也沒說,撿起旁邊的包,把裏麵的東西都扔到了地上,偽裝成跟我發生過打鬥的場麵,轉頭跑到了天台邊緣那扇小門那裏,把邊緣放著的幾個啤酒瓶一個個踢了下去,我還沒弄明白她想幹什麽,她就直接仰麵向外倒了出去。我真的是被她陷害的!她身上的傷是她自己撞上匕首造成的,跳樓更是她自己跳的,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你們可以用技術手段好好還原現場,還我清白。”


    審訊室隔壁,眾人聽著他的講述,陳哲給出了判斷:“趙澤宇的表述太有條理了,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細節,井井有條。正常的審訊,嫌疑人交代的信息一開始都是零零碎碎的,最後拚湊出案發經過。他這番話,擺明了就是準備好的台詞,很有邏輯。”


    旁邊幾位領導大多也是業務線做起來的,見過太多的審訊工作,正常情況下,嫌疑人在交代犯罪經過時,語言組織能力會變差,邏輯混亂,顧左右而言他,哪怕是主觀上想要坦白交代,也容易出現記憶錯亂,需要不斷修正。嫌疑人第一遍的口供如果很有條理,思維邏輯清晰,那麽八成就是背好的台詞。


    趙澤宇繼續說下去:“整個過程發生得很快,洪梅跳樓後,我很慌張,我知道她想陷害我,我拿著匕首,怕留在原地報警的話,到時更解釋不清楚,所以我沒來得及多想,趕緊跑了。我本來想坐電梯,可手裏拿著帶血的匕首,怕被人發現,隻好走樓梯,到了地下車庫後,我把事情經過跟唐顯友說了,他讓我把衣服鞋子都和他做了調換,凶器也交給了他處理。整個情況就是這樣的,你們可以問他,也可以做其他的調查。以上所說句句屬實。”


    刑警聽完他的交代,不禁質疑:“也就是說,死者自己捅傷了自己,然後自己跳下了樓?”


    “沒錯。”


    “她這麽做是為了栽贓陷害你?”


    “對。”


    “你為了不惹上嫌疑,所以才帶走凶器,最後被我們傳喚時,臨時編造了一個謊言,說你來巧克力公寓是找小姐?”


    “我上樓時經過了1608房間,看到疑似小姐的人正把客人帶進去,我就臨時想出這個解釋。我第一次被你們傳喚時撒謊,純屬不想惹上麻煩而已。”


    刑警問道:“那麽洪梅用自殺來栽贓陷害你的目的是什麽?”


    “她說是因為我要起訴她的雇主一家,如果我起訴到底,雇主一家會破產。我如果被當成嫌疑人抓走了,後麵就沒法起訴他們家了。”


    刑警冷笑道:“她一個小保姆,雇主一家究竟給了她多大的好處,讓她甘願用自殺來陷害你?”


    趙澤宇鎮定道:“我也很難理解她的想法,可她就是這麽說,這麽做了。”


    “一派胡言。”


    監控室裏,陳哲和領導們也都是一個態度,趙澤宇在撒謊,還是個漏洞百出的謊話。


    人家一個小保姆,怎麽會用自殺來陷害趙澤宇,目的是讓趙澤宇被當成犯罪嫌疑人被抓,沒法再起訴自己的雇主?完全不合邏輯,一聽就是他今早看到短視頻在網上瘋傳,不得不前來自首,倉促之下編造的台詞。


    臨時編的謊言,自然漏洞百出,不合邏輯。


    正當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刑警、老領導,一個個津津樂道地分析著趙澤宇的可笑口供,追憶往昔自己的審訊經驗、如何撬開嫌疑人的嘴時,刑警小孫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話:“陳法醫昨天說,死者身上的刀口切入角度,不像被人捅的,大概率是死者自己造成的。”


    陳哲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差點跳起來要把小孫掐死:“你昨天怎麽沒說?”


    “陳法醫說這隻是經驗判斷,還需要進一步模擬分析。”


    審訊室裏,趙澤宇繼續說著:“關於我交代的這一切,我願意負法律責任,可人確實不是我捅傷的,更不是我推下樓的,我的主要責任是藏匿了物證,以及前天撒謊,影響了調查工作。我聽說現在警方有技術手段可以查出死者身上是自傷還是外傷,也有技術手段判斷墜樓者是自己跳下去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我請求上級法醫、技術人員來指導工作,徹底還原案發經過,洗脫我現在無從辯駁的冤枉。”


    …………


    一天後,局長辦公室裏,分局領導、刑警隊骨幹以及市局派來的技術專家都正襟危坐,如臨大敵。因為擺在他們麵前的是經過多名專家共同研判後得出的、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結論。


    根據死者腹部創口的位置和匕首插入方向來看,均不符合“在和趙澤宇打鬥過程中被趙澤宇捅傷”這一猜測,相反,死者腹部應為她本人的造作傷;此外,墜樓點附近地麵一路都有血跡,沒有發現任何拖拽痕跡,結合死者落地軌跡、體態以及墜樓點附近的其他物證綜合判斷,死者應為自行仰麵向後墜樓身亡,排除了被人推下天台的可能性。


    唐顯友的口供也和趙澤宇的描述沒有任何出入,邏輯上嚴絲合縫。


    也就是說,死者確實是自殺的。


    此結論一出,渝中公安分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進退兩難之境。


    按照實事求是的證據角度來說,趙澤宇殺人一案不成立,趙澤宇麵對調查時撒謊以及隱藏證物,都算不上大的罪名。可如果趙澤宇沒事,過段時間又出現在公眾麵前,千百萬人都在網上看到了他握著帶血的匕首離開天台的視頻,結果警方告知大眾,他是擔心被冤枉才這麽幹的,大眾會信嗎?別說大眾不會信,恐怕上級領導都會認為公安局在徇私枉法。


    事到如今,警局的處境很被動。


    趙澤宇絕對不能放,放了警方沒辦法向各界交代。趙澤宇的口供聽起來也是漏洞百出,邏輯不通。一個小保姆為了雇主不被起訴,甘願自我犧牲來陷害趙澤宇?這動機太扯了。若告知外界,渝中公安分局更會被全國人民斥責是在包庇罪犯,謊話都編不圓。可是如果不放趙澤宇,人不是他殺的,也不是他捅傷的,總不能把他硬生生定罪成殺人犯吧?


    最後經過商量,領導對陳哲的工作意見是:深挖趙澤宇,兜底調查,挖他過往一切可能的犯罪線索。趙澤宇必須“有罪”,最好還是重罪。


    否則這一關,大家都過不了。


    7


    “老段,段檢察官,趙澤宇到底該定個什麽罪名,你們檢察院給個意見啊!這案子後麵怎麽處理,一切決定,我們都無條件服從你們的指示。我們領導說了,這事不能讓我們單位擅自決定,你們檢察院要指導我們的工作!”


    “受寵若驚啊,以前我偶爾指導你一下,你哪次不是跟我扯半天?”


    “我跟你明說吧,段飛,這事一開始就是你把我設計了,你甭想置身事外!”


    “他打底也是個偽證罪,你們繼續拘留著唄。”


    “光偽證罪怎麽成,端出來,全社會幾個人會信啊?”


    “那就繼續調查,目前也別無他法。”


    站在巧克力公寓十六樓的天台入口前,陳哲和段飛望著技術人員戴著手套,從走廊天花板的一個燈泡旁拆下了一個隱藏的微型攝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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