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周日的晚上,王甬民經過反複權衡後,偷偷給趙澤宇打去電話,約定第二天早上在公司碰麵。


    趙澤宇說得對,就算沒這張紙,如果趙澤宇翻臉,還有他自己這個證人,何必再留著這張紙威脅自家人呢?


    掛下電話,王甬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黑色厚殼的書,用一把美工刀將書封從中間處撬開,原來這厚殼書封的中間被挖出了一塊空隙,裏麵放著一張折疊著的泛黃的文件紙。


    王甬民掏出紙張,展開後端詳了幾遍,將紙裝入一個信封,揣進衣服裏。


    第二天一大早,趙澤宇就來到了公司,不一會兒,保安部經理唐顯友就進了他辦公室,在他眼神示意下,關上門,湊近密談。


    “都準備妥當了嗎?”趙澤宇眼睛暗沉,聲音發啞,他也是心中焦慮不安了一整夜。


    唐顯友點點頭:“應該沒問題。”


    趙澤宇瞪眼道:“應該?”


    唐顯友低下頭:“畢竟這個辦法沒有真正試過,不知道會不會出意外。”


    趙澤宇憤怒地咬起牙。


    唐顯友小心勸說:“趙總,老頭子自己都說了,如果你們和平離婚,他會把當年的秘密守下去,他畢竟是小星的外公,就算你們離婚了,他也不至於告發我們。他都這麽說了,你也沒必要維持這段婚姻了。”


    趙澤宇不耐煩道:“我已經跟你說過,我絕對不會跟王嘉嘉離婚。我這麽多年不離婚,不是怕離婚了王甬民要告發我!而是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和王嘉嘉離婚!王甬民必須除掉,否則後患無窮,其他的你別廢話了。”


    “今天早上一過,如果你想法變了,就沒法子再——”


    “叫你弄其他人沒見你這麽磨嘰,你不要把他當我老丈人就好了。”


    唐顯友小聲應道:“呃……好吧,那我就按計劃來。”


    不多時,王甬民來到公司,趙澤宇熱情地將他迎進屋,關上門,給他端茶倒水。


    過了會兒,王甬民掏出信封,遞過去。趙澤宇接過手,難掩欣喜,急忙拆開,掏出紙張,裏麵果然是他當年親筆寫給王甬民的承諾書。


    他將紙張收起來,又小心問:“爸,這張東西,您沒有複印過吧?”


    王甬民微微皺了下眉,見他這麽提防自己,有些不滿,道:“從來沒有複印件,這張紙連嘉嘉媽媽都沒見過,我相信你的表態,所以才把這東西還給你。不過澤宇,你可不要欺騙我,就算沒有這張紙,還有我這個人在。”


    “那當然,爸,我知道您承受了很多,整件事也確實由我欺騙開始。不過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我和嘉嘉也結婚這麽久,孩子都這麽大了,大家現在是一家人,爸,您就不要再記恨我了。”


    王甬民重重歎了口氣,道:“隻要你對嘉嘉好,我這些年……就那樣了吧。”


    趙澤宇又連忙做下各種承諾。


    過了些時間,王甬民準備回家。趙澤宇百般挽留他一起吃午飯,今天老丈人難得過來,不管怎樣也得一起吃個飯,他都已經讓秘書安排好了。


    盛情難卻,王甬民便留了下來,準備吃飯時再提點提點趙澤宇,他總感覺趙澤宇這人不夠真實,像玻璃上覆了一層水汽。


    周一的早晨總是忙碌的,倆人聊完,趙澤宇請他留在辦公室裏休息,他要去給公司的管理層開例會。


    王甬民獨自留在辦公室,一邊喝茶,一邊看著老年手機上的新聞,坐得久了,他起身去上廁所,來到廁所門口,見門外立著一塊牌子:“維修中。”王甬民沒有他們公司的電梯卡,去其他樓層不方便,他心想自己隻是上個小便,裏麵某個設備維修也不打緊,便走了進去,誰知,這一步進去後,他便再也沒有出來。


    58


    深夜,趙澤宇離開派出所,回到家中,推開門,就見到兩眼通紅、悲痛欲絕的王嘉嘉。


    “我爸為什麽突然沒了?”


    趙澤宇走上前,試圖摟住她,被她一把推開:“你說,我爸到底是怎麽沒的?”


    趙澤宇抿了抿嘴巴,坐進沙發裏,垂頭喪氣,歎息道:“法醫查了原因,胰島素過量。”


    “怎麽會胰島素過量?”


    “早上你爸來我公司找我,我約了他一起吃午飯,讓他在辦公室等我,我去開會。結果我會開完,回到辦公室沒見著他,就打他電話,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我去問前台,前台說他沒走出去過,我就問其他員工,其他員工猜他是不是在上廁所,我就讓人去看看,結果真的在衛生間,找到的時候人已經……已經走了。”


    他吞咽一下,繼續說:“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我馬上報警,再打電話給你。警察來調查,看了監控,又看了現場,結論是你爸去衛生間上廁所時,進了隔間,關上門給自己用胰島素筆打胰島素,他打了兩支胰島素筆,過量了,就在衛生間裏休克了。因為今天衛生間在維修,暫停使用,所以之後一直沒人進衛生間,沒人發現,沒來得及搶救。”


    “我爸為什麽會打兩支胰島素筆?”


    趙澤宇搖搖頭:“不知道,地上扔著兩支胰島素筆,警察猜測你爸年紀大了,健忘,多打了一支。照理說,就算打了兩支,後果也不會這麽致命,你爸今天早上吃早餐前應該已經打過了,他搞忘了。加上他年紀大,出現休克征兆時,沒有及時跑出衛生間喊人。唉,剛好公司男廁所早上水管爆了,保潔在門口放了維修的牌子,沒人進去,要不然換到平時,他休克後,也早就被人發現了。”


    王嘉嘉質疑地看著他:“他今天去你公司做什麽?”


    趙澤宇歎口氣,道:“和上次一樣,他還是來找我談我們倆感情的事。早上他還說上一次找我談話後,我改變很大,他很欣慰。”


    “不可能,你撒謊!”王嘉嘉完全不相信,王甬民為了褒獎趙澤宇浪子回頭金不換,又專程跑到公司去了?怎麽不定做一麵錦旗,寫個“江北好女婿”送上門?


    趙澤宇沉吟幾秒,眼珠轉了好幾個三百六十度,裝作撒謊被識破,隻好坦白:“你爸想要我出麵,去找我爸媽商量一下,讓小星能定期去看看你爸媽,還有,讓我爸媽對你好一些。”


    王嘉嘉抓起沙發上的抱枕,朝趙澤宇砸過去,吼道:“你爸媽,你爸媽,如果不是你爸媽平日做得太過分,我爸也不會去找你!”


    趙澤宇沒有半點脾氣,低頭撿起抱枕,放回沙發上,自責道:“你說得對,都是我沒做好,都是我的錯。”


    王嘉嘉把頭整個埋進了手臂裏。


    趙澤宇坐到她旁邊,機械般地輕撫著她的背,目光冰冷。


    第6章 懷疑


    59


    一天後,警方以意外結案,將王甬民的屍體移交給家屬。隨後,家屬送去火化,又在小區旁邊的社區活動中心設了靈堂,按算命先生給出的日子,兩天後下葬。


    操辦喪事總是很折磨活人,盡管有喪葬服務公司來打理,但像通知親朋、約火葬場時間、辦死亡手續、租賃場地、公墓選墳地、酒店訂餐、采購各種物資、記賬等,還是要家屬親力親為。


    趙忠憫夫婦每天會來一次靈堂,畢竟親家不來,會惹其他人說閑話,不過是待一會兒便走,趙星辰這幾天住到了爺爺奶奶家。


    因為是趙澤宇的老丈人去世,每天來吊唁的賓客很多。王嘉嘉母親聽聞噩耗後,幾天都沒緩過來,王嘉嘉讓她躺家裏休息,可她大部分時候還是堅持來靈堂裏坐著,望著王甬民的骨灰盒發呆。王嘉嘉強忍悲傷,撐著一口氣料理各種事宜。這幾天也幸虧趙澤宇全程張羅一切,又找了他的下屬過來幫忙,這才不至於手足無措。望著老公忙碌的背影,王嘉嘉心中有一份歸屬和依賴。


    這天下午,王嘉嘉、趙澤宇在靈堂和喪事操辦負責人商量瑣事,王嘉嘉手機鈴聲響起,她拿起一看,上麵是一個沒有在通訊錄裏的手機號碼,她正要滑動接起,突然,她認出了這個號碼,忙按了兩下掛斷。


    一旁的趙澤宇瞥到這一幕,問了句:“怎麽掛了?”


    王嘉嘉掩飾道:“騷擾電話。”


    趙澤宇沒再理會,轉頭繼續和人商量喪葬事宜。


    王嘉嘉在旁邊待了會兒,說去下洗手間,匆匆離開,趙澤宇一邊繼續和人說著事,一邊盯著王嘉嘉的背影,眼中隱現一抹怒色。


    王嘉嘉來到洗手間,回撥過去,片刻後,傳來段飛的聲音:“嘉嘉。”


    王嘉嘉刻意保持距離:“不要這麽叫我,你有什麽事?”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你說。”


    “我聽說你爸去世了——”


    王嘉嘉打斷他:“你不用過來,不方便,我不想引起我老公的誤會。”


    “我知道,”段飛停頓片刻,道,“我找警察了解過,你爸是在趙……趙澤宇的公司去世的。”


    “對,那又怎麽了?”


    段飛猶豫了幾秒,道:“你如果方便的話,我們見一麵,我有些事想和你當麵核實一下。”


    王嘉嘉微微皺眉:“什麽事不能在電話裏說嗎?”


    “嗯……關於你爸的一些事。”


    半個小時後,王嘉嘉脫掉麻衣,離開靈堂,避開眾人,悄悄摘下綁在手臂上的稻草,這是當地的風俗,死者下葬前家屬手臂上都要綁稻草。她走到離靈堂很遠的路口,打了輛車,行到了幾公裏外一家生意慘淡的咖啡廳,段飛已經在最裏麵一個位子上等候多時。


    “節哀順變,聽到王叔去世的消息,我也很難過,你可一定要挺住啊。”見到王嘉嘉,段飛關切地說道。


    王嘉嘉連日缺少睡眠,沒什麽耐心,坐下後,脾氣有些急躁:“你到底有什麽事?快說吧。”


    “那我就直接說了。你爸為什麽去趙澤宇的公司,你知道嗎?”


    “他找澤宇聊一些瑣事,怎麽了?”


    “什麽瑣事?”


    “家庭瑣事。”她奇怪地看著段飛,“你為什麽問這些?”


    段飛皺了皺眉,道:“什麽樣的家庭瑣事需要你爸去他公司裏談,不能在家說嗎?”


    王嘉嘉不想婆家的事被外人知曉,淡淡道:“這些我就沒必要告訴你了,還有其他事嗎?”


    段飛身體稍稍向後縮了縮,道:“那我換個說法,這是你爸自己告訴你的,還是趙澤宇事後跟你說的?”


    王嘉嘉瞳孔微微收縮:“澤宇事後告訴我的。”


    “也就是說,你爸去趙澤宇公司,你事先不知情?”


    王嘉嘉盯著他,感受到異常,緩緩點了下頭,問:“你想說明什麽?”


    “你爸屬於意外死亡,按照程序,按法醫屍檢結果,他確實死於胰島素過量,派出所的人查了監控,當時他進廁所前後,沒有其他人進出過,所以給出了意外死亡的結論。我事後得到消息,就委托刑警朋友再去查了一遍,他們從沒遇到過胰島素筆連打好幾支死亡的情況,他們重新看了監控,發現監控前後各有三十秒的時間是缺失的,所以又派人去了趙澤宇的公司,要求調取監控的原始文件,結果硬盤壞了,於是,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王嘉嘉盯著他:“你想說明什麽?”


    “你爸去找趙澤宇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沒有。你到底想說什麽?”王嘉嘉不耐煩了,突然,她瞳孔收縮,“你知道我爸去世後,為什麽要讓刑警去調查?”


    段飛吸了口氣,道:“你爸當年受賄入獄,隻有他的口供,沒有資金往來的證據,他交代是他更改規劃後,房產公司的老板承諾會給他錢,而那個老板,在他被留置之前就失蹤了。一開始以為是畏罪潛逃,幾個月後發現那個老板在河裏溺亡,當時以自殺結案了。這些你大致也知道。其實,當時調查人員發現,整個項目關聯的多家公司,都疑似和趙澤宇有關,不過關鍵證人自殺,各家公司背後股權關係錯綜複雜,你爸堅持是他想受賄才更改了規劃,和其他人無關,加上趙澤宇的家庭背景,最後案子是以你爸一個人入獄收尾了。”


    王嘉嘉冷冷地看著他:“你繼續說。”


    “按著我們這麽多年的辦案經驗,這案子怎麽看,都像是你爸在替人頂罪。”


    王嘉嘉心頭不禁一顫,突然想起當日她和爸爸訴說這些年在王家受到的委屈後,爸爸說要去找趙澤宇談談,當時她就覺得爸爸話裏有話,結果爸爸找趙澤宇談完的當天晚上,趙澤宇突然像完全變了個人,對她體貼照顧,無微不至。她又想起趙澤宇去爸爸媽媽家,爸爸和趙澤宇關上門說話,她推開門進來時,倆人臉上都有著不自然的表情。她再聯想到她爸兩次去趙澤宇的公司,事先都沒告訴她,而趙澤宇回家後卻旁敲側擊,問她爸有沒有跟她說過什麽。


    想到之前的種種,她不禁陷入了迷茫。


    段飛接著說:“其實你爸出獄後,我單獨找過他幾回,我問他是不是替人頂罪,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不肯告訴我實情,但我看得出,他藏著心事。”


    王嘉嘉頓時抬起頭,狠狠瞪著他:“所以,你認為我爸是替澤宇頂罪,這一次是澤宇殺害了我爸滅口?”


    “我沒有證據,我隻是猜測有沒有這麽一種可能,所以想當麵向你問問,你自己回憶回憶,你爸這些年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沒有!”王嘉嘉大怒道,“澤宇是我丈夫,王甬民是我爸,我爸剛死,還沒下葬,你跑來跟我說,我丈夫殺害了我爸?你太過分了吧?”


    “我——”


    “你現在讓我覺得惡心,段飛!”王嘉嘉端起咖啡,直接朝段飛臉上潑去,站起身就走。


    “嘉嘉——”


    “閉嘴!”王嘉嘉停下腳步,轉身道,“我是有老公的人,你不要用這種稱呼喊我,以後也請你自重,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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