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腫愈來愈明顯——在她脖子兩邊形成了長長的淡紫色的條痕。她對著鏡子,輕輕地摸摸這條傷痕。


    “他什麽時候離開的?”安德斯說。他站在洗澡間的門口望著她。


    “我不清楚。大約是我暈過去的時候。”


    他回頭朝起居室看看。“那邊真是一團糟。”


    “我想是的吧。”


    “他為什麽要襲擊你?”


    “他發作了。”


    “可你是他的醫生——”


    “那沒有關係,”她說,“他發作的時候是完全失控的,他在發作時會把自己的孩子也殺死。聽說有人就做過這樣的事。”


    安德斯疑惑地皺皺眉頭。她能想象他對於這種事情的疑惑不解。除非你親眼目睹adl病人的發作,否則你無法理解襲擊所表現出的不合理性和殘忍的暴力。這是完全超越一切正常的生活經曆的,沒有任何其它東西像它一樣,可以與之相比或和它相似。


    “嗯,”安德斯終於說,“可他沒有殺你。”


    差點命歸西天,她想,手還在摸傷痕。幾個鍾頭之後,傷痕會變得更加顯眼。對此她能做什麽呢?化妝?她沒什麽化妝品。穿一件高領套衫?


    “沒有,”她說,“他沒把我殺掉,但他本來是會的。”


    “你怎麽對付的?”


    “我打開了微波爐。”


    安德斯一臉迷惑。“微波爐?”


    “它幹擾了本森的電子儀器,微波輻射擾亂了協調器。心髒起搏器現在就有許多大麻煩,主要是來自廚房的危險,有關的文章最近很多。”


    “噢,”安德斯說。


    他離開房間去起居室打電話,羅斯在穿衣服。她挑了一件黑色的圓領套衫和一條灰色的裙子,後退幾步照照鏡子。青腫的條痕被套衫領子遮住了。隨即她又注意到了衣服的顏色,黑上裝配灰裙子,這不像她。太凝重,冷冰冰的,太死板。她想換掉,但沒有換。


    她聽到安德斯在起居室打電話。她走出房間去廚房弄點喝的——不要咖啡了。她要喝加冰的威士忌——就在她倒酒的時候,她發現了她的指甲在櫥櫃上留下的長長的抓痕。她看看自己的指甲。有三隻破裂了。她剛才沒注意到。


    她調好酒,走到起居室坐下。


    “是的,”安德斯正對著電話筒說,“是的,我明白,不……不知道。這個我們正在盡力。”“接著他停頓了好長一會兒。


    她走到打破的窗子前,看著外麵的城市。太陽已升起,照亮了懸掛在樓房上麵的那團暗褐色的空氣。住在這種地方真是要命,她想,她應該搬到海濱去住,那裏的空氣要好些。


    “喂,聽著,”安德斯怒聲說,“你要是讓他娘的警衛守在醫院裏他的房間門口,所有這一切就什麽也不會發生,我想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她聽到電話筒被重重地放了下去,她轉過身去。


    “媽的,”他說,“政治。”


    “警察局也有?”


    “尤其是在警察局,”他說,“一出差錯,立即會有一陣忙活,看看能把誰牽扯進去?”


    “他們想把你牽扯進去?”


    “他們想把我牽扯進去是因為我的身份。”


    她點點頭,不知道這下醫院裏的情況怎樣。或許也是這種情況。醫院必須維護其在社區的形象。醫院的頭頭們會焦急萬分,院長一定在為籌措資金而擔心。醫院總得有人牽扯進去。麥克弗森太舉足輕重,她和莫裏斯又大無足輕重。也許會是埃利斯——他是位副教授。假如你解雇一位副教授,那就意味著解雇了一個臨時雇員,因為他證明自己太放肆,太大意,大有野心。這比解雇一位正教授要好多了。解雇正教授是十分傷腦筋的事,並且反映出早先給他那個職位的決定是錯誤的。


    很有可能是埃利斯。她不知道他是否清楚這一點。他最近剛在布倫特伍德買下一幢新房子。他為此很驕做,他已邀請研究室所有同仁去參加他下周的喬遷喜宴。她透過破碎的玻璃凝視著窗外。


    安德斯說:“聽我說,發作和心髒起搏器有什麽關係?”


    “沒關係,”她說,“隻不過本森有一隻大腦協調器,與心髒起搏器非常相似。”


    安德斯打開筆記本。“你最好從頭講起,”他說,“講慢點。”


    “好吧。”她放下酒杯。“讓我先打個電話。”


    安德斯點點頭坐下來等她,她在給麥克弗森打電話。接著她盡可能平靜地把她知道的一切向安德斯警察做了解釋。


    麥克弗森掛上電話,凝視著辦公室窗外的朝日。天空不再蒼白寒冷,早已泛起上午的融融暖意。“是羅斯的電話。”


    莫裏斯在角落裏點點頭。“怎麽說?”


    “本森去了她的公寓,她沒能看住他。”


    莫裏斯歎了口氣。


    “看來我們的運氣不佳,”麥克弗森說。他搖搖頭,眼睛仍望著太陽。“我不信運氣。”他說著朝莫裏斯轉過身來。“你相信嗎?”


    莫裏斯累了,他其實不在聽。“我什麽?”


    “相信運氣。”


    “當然,所有外科醫生都相信運氣。”


    “我不相信運氣,”麥克弗森重複道,“從來不信。我總是相信計劃。”他指指牆上的圖表,然後停下來注視著它們。


    那些圖表真夠大的,足有四尺寬,是用多種顏色畫出來的,看上去很複雜。它們實在是美化了的流程圖,上麵有技術發展的時間表。他一直對此引以為豪,比如,他在1967年檢查了三個領域——診斷概念化、外科技術及微電子學——的現狀,並且得出結論:所有這三者都可在1971年7月聯合用來對adl發作施行手術。雖然結果比他的預測早了四個月,但預測還是相當準確的。


    “相當準確,”他說。


    “什麽?”莫裏斯說。


    麥克弗森搖搖頭。“你累了?”


    “是的。”


    “我想我們都累了。埃利斯在哪裏?”


    “在煮咖啡。”


    麥克弗森點點頭。來點咖啡倒是不錯。他揉揉眼睛,心裏納悶他什麽時候能睡上一覺。暫時還不行——得等到他們找回本森,而這可能還要花上好凡個鍾頭,也許又要一天。


    他又看看圖表。一切都進展得很好,電極移植比計劃提前了四個月,計算機行為刺激幾乎提前了九個月——這其中也出現了問題。喬治和瑪莎程序不穩定。那麽q模型呢?


    他搖了搖頭。q模型也許再也不可能起動,盡管這一直是他最得意的工程。在流程圖上,q模型將於1979年起動,1986年始用於人體。到1986年他將七十五歲——假如他還活著的話——但他對此並不擔心。是這個想法,這個簡單的念頭讓他著迷。


    q模型是神經精神病研究室所有工作的必然產物。這個工程最初被稱做堂吉訶德模型,因為它似乎根本不切實際。但麥克弗森感到它肯定會產生,因為這是需要。首先,這是尺寸大小的問題,再者是個費用的問題。


    一台現代化的電子計算機——比如國際商用機器公司的第三代數字式計算機——要花費幾百萬美元。它消耗大量的電力,占據大片的空間。然而最大的計算機所擁有的電路依然隻抵得上螞蟻的腦子。要製造一台具有人腦容量的計算機則需要一幢巨大的摩天大樓,它的能量需求將與一座擁有五十萬人口的城市的能量需求不相上下。


    顯而易見,沒有人會嚐試用現有的技術來製造這樣的計算機。這需要找到新的方法——麥克弗森對新方法是什麽並無多大的疑問。


    那就是活組織。


    這理論實在簡單。一台計算機像人腦一樣,由諸多功能單元組成——有這樣或那樣的微小的觸發細胞。這些單元的大小近年來已大大縮小,它們將隨著大規模集成電路及其它微電子技術的發展而進一步縮小,它們的電力需求也會減低。


    但是,單個的單元決不會變得像一個神經細胞、一個神經元那麽微小。你可以在一立方英寸裏放上十幾億個神經細胞,沒有哪種人類的微型化方法能夠達到這樣的空間組織結構,也沒有哪種人類的方法能生產出一個能用神經細胞所需的極微量的能量進行工作的單元。


    因此,用活的神經細胞來製造你的計算機吧。在組織培養中培植隔離神經細胞早已成為可能。用不同的方式人為地改變它們也是可能的。在未來,人們可能會按具體規格來培植神經細胞,使它們以特定的方式連接起來。


    一旦你能做到這一步,你便能製造出一台計算機,它的體積比方說是六立方英尺,但卻包容了千首萬億個神經細胞。它的能量需求不會大高,釋放的熱量和廢物可以得到處理。不過它將成為這個星球上迄今為止最聰明的實體。


    q模型。


    預備工作早已在這個國家的許多實驗室及政府研究單位裏開始,並不斷取得進展。


    但對於麥克弗森來說,最激動人心的前景不是一台超級智能有機計算機,那隻是副產品。真正有意思的是人腦的有機修複術這一思想。


    因為一旦你研製出一台有機計算機——一台由活細胞組成的計算機,並從氧化的有營養的血液中獲取能量——那麽你就可以把它移植到人體中。你就會擁有一個具有兩個大腦的人。


    那會是個什麽樣子呢?麥克弗森無法想象。當然會有沒完沒了的問題,內部聯係問題,位置問題,有關原來的大腦和新移植的大腦之間的思維競爭問題等等,但到1986年有充足的時間來解決這些問題。不管怎麽說,1950年大多數人仍然對登月計劃置之一笑。


    q模型。它目前還隻是一種設想,但若有資金是能夠實現的。本森逃出醫院前始終相信這一設想會成為現實,本森的出走改變了一切。


    埃利斯從辦公室門口探進頭來。“有誰要喝咖啡嗎?”


    “我要,”麥克弗森說。他朝莫裏斯看看。


    “我不要。”莫裏斯說完從椅子裏站起來。“我想我要重新聽一下本森的某些談話錄音。”


    “好主意,”麥克弗森說,盡管他並不真的這樣認為。他意識到莫裏斯應該有點事情做做——應該做點什麽,隨便什麽,隻是不要讓他停下來。


    莫裏斯走了,埃利斯也走了。辦公室剩下了麥克弗森一個人,還有他牆上的五彩圖表和他不斷的思緒。


    羅斯與安德斯談話結束的時候已是中午。她累了。蘇格蘭威士忌平靜了她的內心,卻加劇了她的疲勞。談話結束時,她發現自己說話已結結巴已,前言不搭後語,邊說邊糾正,因為所說的活沒有確切他說出她的本意。她從未感到這樣疲倦,這樣體力不支,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


    而安德斯則是機敏精神,毫無倦意。他說:“你認為本森現在會在哪裏?他可能會去什麽地方?”


    她搖搖頭。“這是不可能知道的。他處於發作後狀態一一我們稱其為後期猝發——那是無法預知的。”


    “你是他的精神病醫生,”安德斯說,“你一定很了解他。難道沒有什麽辦法來預測他要如何行動嗎?”


    “沒有,”她說。天哪,她真是累了。他為什麽不明白呢?“本森處於不正常狀態,精神接近失常。他神誌混亂,正不斷地受到刺激,不斷地發作。他什麽事都可能做。”


    “如果他神誌不清……”安德斯的聲音逐漸低了下來。“如果他神誌不清,他會幹什麽?他會怎麽樣?”


    “聽著,”她說,“你這樣是沒用的。他什麽事都可能做。”


    “好吧,”安德斯說。他瞥了她一眼,又呷了口咖啡。


    我的老天,他為什麽就不能隨它去?他想猜透本森實在是不切實際,荒唐透頂。再說,人人都知道到頭來事情將會如何結束。總會有人發現他,然後開槍把他打死,這就是結局。即使本森也說過——


    她停下來皺皺眉頭。他說什麽來著?所有這一切將會這樣結束什麽的。他的原話是怎麽說的,她想回憶他的原話,但怎麽也想不起來。她當時太驚慌了,沒法特別注意。


    “這些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安德斯說著站起來走到窗前。“在別的城市,你也許會有機會。但不是在洛杉磯,絕對不是在這個五百平方英裏的城市裏,它比紐約、芝加哥、舊金山和費城加起來還大。這你知道嗎?”


    “不,”她心不在焉他說。


    “藏身的地方大多了,”他說,“逃脫的辦法大多了——道路大多,機場大多,碼頭大多。要是他聰明的話,他早就離開了。去了墨西哥或者加拿大。”


    “他不會那樣做,”她說。


    “他會怎麽樣呢?”


    “他會回醫院的。”


    一陣沉默。“我原以為你無法預測他的行為,”安德斯說。


    “這隻是一種感覺,”她說,“就是這樣。”


    “我們最好去醫院,”他說。


    神經精神病研究室看上去像是一間作戰指揮室。所有的病人來訪全被延期到下星期一,隻有工作人員和警察準許進入四樓。但不知什麽原因,發展部的全體人員都在這裏。他們趕前趕後,神色慌張,顯然他們擔心給他們的撥款以及他們的研究工作要遇上麻煩了。電話不停地響著,記者都往這裏打電話。麥克弗森和醫院的管理人員一起把他們自己鎖在他的辦公室裏。埃利斯,隻要有人走到離他十碼的地方,他就破口大罵。莫裏斯躲在什麽地方,已不知去向。格哈得和理查茲在想法騰出幾根電話線路,這樣他們可以用另一台計算機來執行設計程序,但所有的線路都不空。


    研究室裏真是亂了套——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地板上扔著一隻隻捏偏了的咖啡杯,吃了一半的漢堡包和煎玉米卷到處都是,西裝和製服胡亂地扔在椅子的靠背上。電話一刻不停地響著:有人剛把電話掛上,鈴聲緊跟著又響了起來。


    羅斯和安德斯坐在她的辦公室裏,翻閱著“犯罪報告雜輯”,查找有關本森的描述。描述是計算機處理的,但看上去相當精確:男性,白種人,黑頭發灰眼睛,五英尺八英寸,140磅,34歲。獨特之處:312/3假發,319/1脖子上的繃帶。據認為隨身帶有:40/11左輪手槍。特征:23/60異常行為(其它)——持續行為症。


    犯罪原因:


    23/86疑是精神失常者。


    羅斯歎了口氣。“他與你們的計算機分類實在不符。”


    “沒有人是符合的,”安德斯說,“我們所能希望的隻是準確到足以使人認出他來。我們同時也正在散發他的照片,現已印出幾百張,在城市各處散發。會有用的。”


    “現在幹什麽呢?”羅斯說。


    “我們等著,”他說,“除非你能想出他可能會去的藏身之處。”她搖了搖頭。“那我們就等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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