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姬慕容不是鬼醫的弟子,否則很難說陸宛會不會被養歪。


    既是同門師叔祖,陸宛心中暗道,那我替前輩照顧小均便是應該的。隻是他又想到自己被江雪瀾關在千機教中,處處受到牽製,哪裏能顧好小均。


    想到這裏,他眼神黯淡些許。


    晏時和不知他心中所想,還說要陸宛帶路,隨他去拜見一下老前輩。


    第63章 不相為謀


    這幾日江雪瀾撤了不少人的職,在教中有些身份地位的便人心惶惶,隻怕教主罰到自己頭上來。


    江雪瀾要收誰的職權,是一定會找出理由來的。


    看似是他在整頓教中上下,恐怕隻有薛長老知道,被他撤走的幾乎都是自己的心腹屬下。


    眼看著教中歸順於他的人離職大半,薛長老終於坐不住了,帶著其餘幾位長老找上門來。


    他也不提前報備自己要見教主,就隨便選了個日子,領著幾位長老浩浩蕩蕩地堵在江雪瀾的住處門口。


    他們的動靜這般大,陸宛攏著袖子出現在門口,黑亮的眼睛一一掃過他們的臉龐,“諸位這是……”


    薛長老踱步上去,雙目微眯,麵如沉水,顯然是來者不善:“老夫有些事情需要向教主請教,敢問教主何在?”


    陸宛搖搖頭,說話很慢,聲音也很輕:“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怎會與我說。”


    薛長老狐疑地望著他。


    見他不信自己的話,陸宛微微側身,往旁邊一靠,“長老若是不信我,不如自己進來找找看。”


    “這……”


    薛長老身後一人麵露難色,薛長老今日召集他們來,為的是向教主詢問為何突然整頓了教中那麽多人。他們不請自來,原本就不符合規矩,又怎能硬闖教主的院子。


    於是這位長老道:“薛長老,既然教主不在,不如我們擇日再來。教主這麽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我等何必急於一時。”


    陸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站在院門外神色平靜地看著他們。


    薛長老沉默良久。


    其他長老可以等,他卻等不了。


    於其他人而言,不過是向江雪瀾要一個說法,行使自己身為教中長老的知情權,而對於薛長老來說,拖得時間越長,他的人都要被江雪瀾清理得差不多了。


    薛長老用人向來十分謹慎,為躲避耳目,他在教中與有些人表麵上看似毫無交集,就連傳遞消息都要經過幾番周折,他著實想不明白江雪瀾是如何將那些暗線一一找出來的。


    除非是有人反水。


    思及此,薛長老細長雙目中迸射出寒光,冷冷道:“既然如此,老夫便不再打擾,告辭。”


    陸宛淺淺一笑:“慢走不送。”


    陸宛一直看著他們遠去,這才折返回後院。


    江雪瀾一襲紫衣,正在院中石桌上與晏時和對弈。與身著淺色束腰長袍的晏時和相比,他衣襟袖口處滾著金絲銀紋,袍身也繡滿饕鬄雲紋。


    陸宛走到晏時和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撐腮打量棋局。


    不知晏時和與江雪瀾達成了什麽交易,江雪瀾居然肯鬆口,若是晏時和贏了這局棋,就可以帶著陸宛下山。


    陸宛心中泛起嘀咕,這人都能對自己恩將仇報,也不知道說話作不作數,答應過的事情會不會反悔。


    方才薛長老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過來,江雪瀾隻說不見,卻沒提如何將他們打發走,陸宛隻好推說江雪瀾不在。


    陸宛眼睛看向棋盤,心思全不在棋局上。


    他想的是若是江雪瀾真能放他離開,他也許可以帶上老前輩和小均,將他們帶回蝶穀去。


    老前輩當年離開蝶穀是因為與鬼醫觀念不合,如今蝶穀是姬慕容執掌大權,姬慕容總得來說還是寬厚仁愛的,老前輩想必很喜歡她。


    “本座輸了。”


    陸宛正走神,耳邊突然響起江雪瀾聽不出喜怒的聲音。他不由抬起頭向江雪瀾望去,隻見他手執黑棋,鳳目微垂,望著棋盤的目光十分平靜,好似早就猜到了結局。


    晏時和臉上雖然一直都是雲淡風輕,但是陸宛明顯能感覺到他鬆了一口氣。


    他微微一笑,將白棋丟進棋笥中,衝著江雪瀾一抱拳:“江教主棋技好生厲害,宴某險勝。”


    江雪瀾麵無表情,回以拱手禮。


    贏了?


    陸宛望向棋盤,的確是白棋險勝一籌。


    這也就意味著,倘若江雪瀾不反悔,他便可以……走了。


    陸宛微怔,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似喜非喜,當中也許摻雜著他自己都無法言明的失落。


    “如月,”江雪瀾站起身來,目光沉沉地望向他,“你當真願意走?”


    陸宛有些失神,喃喃道:“我自然是要走的。”


    見他張口便來,毫不猶豫,江雪瀾自嘲般笑笑,“好,本座明白了。”


    他冷冷看了晏時和一眼,晏時和回以和煦笑容。


    江雪瀾轉身便走,陸宛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捉他的衣角,被晏時和扣住手指將手慢慢拉回來。


    “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把玩著陸宛細細的手指,以柔和的神情說著冷冰冰的話語:“如月,我們與江教主本就不是一路人。”


    陸宛垂下眼,抽回自己的手,望著腕上的紅繩發呆。


    “你好好想想吧,”晏時和掰著他的下巴讓他抬起頭,拇指在他淡色的嘴唇上輕輕摩挲:“你跟隨穀主出來的初衷是什麽,你當時是怎麽與二哥說的?”


    濟世救人。


    哪怕不能像師父那樣聲名遠揚,也要救很多很多人。


    晏時和拇指按壓的力道越來越大:“你再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陸宛的下巴被他捏在手裏,吃力地搖搖頭。


    他知道晏時和這麽說,是為了讓他憎恨江雪瀾。但當初在靈鶴宗救人的是他,非要把人帶在身邊的也是他。哪怕是江雪瀾恩將仇報,也隻能說是他咎由自取,誰都怨不得。


    “陸宛哥哥,你要走了。”江離淚水漣漣,掙開趙午牽著他的手,撲到陸宛懷裏哭起來。


    他是真心實意的感到難過,哭聲令人動容。


    趙午站在不遠處抱著手臂,絲毫沒有過來拉開他的意思。


    陸宛蹲下身,捧起江離濕漉漉的小臉給他擦擦眼淚,“江離乖,不要哭。”


    江離哽咽著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陸宛哥哥,你以後還會來看我嗎。”


    自然不會。


    陸宛心中明白,今日這一別,若是沒有什麽變數,恐怕他和江離今後再難相見。


    與江雪瀾也是。


    他不想撒謊騙江離,但也不願意說實話,隻能抱緊江離,任由他的淚水打濕自己的衣裳。


    這邊江離哭得傷心,另一邊的小均也哭起來。


    “爺爺,你為什麽要趕我走,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小均跪在草廬前不住地磕頭,額頭上布滿淤青血痕:“爺爺,我以後聽話,別趕我走,爺爺——”


    晏時和也微微皺眉,單膝在草廬前跪下:“還請師叔祖……”


    “老夫既然已經離開蝶穀,自然不會回去,你也不必喊老夫一聲師祖。”


    老者打開門,淡然地掃過門前二人。


    觸及到小均傷痕累累的額頭時,他的目光微微一頓,眼中似有不忍。


    他硬下心腸,不去看小均,沉聲道:“老夫不會回去的,均兒,你隨他走吧。”


    小均咬咬牙,搖搖頭,倔強道:“我不走,爺爺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你走!”老者瞪視他:“你小小年紀,莫非要跟著老夫東躲西藏一輩子嗎。”


    “我就要!”小均梗著脖子不肯鬆口:“就要!”


    “胡鬧!”


    老者手下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磕,扶著門框劇烈咳嗽起來,晏時和連忙起身過去為他順氣。


    老者咳得直不起腰來,但還是伸手擋開他,“老夫已經將均兒托付於你師弟,均兒以後就是蝶穀的人,你們好好待他。”


    晏時和知道他是嫌棄自己為鬼醫的後輩弟子,心懷芥蒂,便不再強求,收回了手。


    “請師……前輩放心,晚輩定然會照顧好均兒。”


    “爺爺,”小均搖著頭,膝行上前,抓住老者的衣擺,聲音絕望:“不要丟下我,求你了爺爺,我聽話,我以後一定聽話不惹你生氣,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軟軟癱倒在地上。晏時和打暈小均,將他從地上抱起來,“前輩可還有什麽——”


    “老夫沒什麽要囑托的,”老者打斷他的話,最後看了小均一眼,“好好待我孫兒,告訴陸宛,不必來與老夫道別,來了老夫也不見。”


    說罷老者低咳著回到草廬,慢慢將門拉上了。


    得知老者不肯同他們一起離開,陸宛果然要去找他。


    晏時和拉住他的手臂,搖了搖頭,“如月,前輩心意已決,不必強求。”


    小均磕的頭破血流都沒能讓他改變心意,又豈是陸宛能說動他的。


    陸宛一怔,知道晏時和說得不錯。他遲疑了一下,道:“那我去與前輩告別。”


    這次晏時和倒是沒有阻止他,因為他知道自己攔也攔不住,何必白費口舌。


    不一會兒陸宛便回來了,雙目通紅,衝晏時和搖了搖頭:“前輩不肯見我,也不說話。”


    “那便走吧。”


    晏時和摸摸他的腦袋,將目光轉向前來送他們下山的趙午,“趙護法,勞煩帶路。”


    趙午麵無表情,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手腕上還有一個深可見血的牙印,是他要送江離回去時被江離咬出來的。


    江離又哭又鬧,發了瘋一般衝他踢打,非要送陸宛下山,趙午險些製不住他。


    最後還是陸宛把自己養的那隻兔子留給了江離,這才稍微安撫了一下江離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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