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道:“與你何幹?賴誰也賴不到你的。”


    朱丹道:“與你何幹?賴誰也賴不到你的。”


    她盯著地上的葛大海瞧,他蜷縮著一動不動,受傷的左眼像一汪泉眼似的正在汩汩地冒著血水。


    朱丹驚愕道:“他死了嗎?”


    天明也是惶恐,湊過去探了探鼻息道:“還有呼吸,大概是暈過去了。”頓了頓,又道:“朱丹,你想他死嗎?”


    朱丹怔怔地望著他,茫然道:“我不知道,他死了我也害怕,不死我也害怕……或許該死的是我——”


    “呸呸呸!你在說什麽糊塗話!他這個畜生是不是對你……”


    朱丹木納地搖了搖頭。她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抓住一點理智,冷冷道:“天明,你懂男人嗎?”


    未待他開口,她又接著說道:“我討厭他,我現在一看見他就惡心。但是,天明,我也同情他,他是一個可憐的男人,是姆媽和我害了他。他可惡極了,可他罪不至死。”


    朱丹睨了一眼地上的血跡,不忍道:“或許我們該救救他,他說的對,姆媽離不開他的。”


    天明將她拉到懷裏緊緊抱住,心疼道:“那你呢?”


    “我?我恨不得連夜逃跑,走都嫌慢。”


    她起身環顧了一圈淩亂的閨房,承載了她迄今為止所有的夢和痛,她拿起梳妝台上的小照,毋庸置疑 ,唯一 一件沒有爭議的屬於她的東西,其餘的都是他買的,她沒權利處置。她最後照了照鏡子——慘白的臉和唇,眼白發著灰,眼底無光。一偏頭,下頜描的卻是殷紅的輪廓線,伸手一摸,血跡已經幹了。


    她起身環顧了一圈淩亂的閨房,承載了她迄今為止所有的夢和痛,她拿起梳妝台上的小照,毋庸置疑 ,唯一 一件沒有爭議的屬於她的東西,其餘的都是他買的,她沒權利處置。她最後照了照鏡子——慘白的臉和唇,眼白發著灰,眼底無光。一偏頭,下頜描的卻是殷紅的輪廓線,伸手一摸,血跡已經幹了。


    她對著鏡子裏的天明道:“還是送他去醫院吧。”


    第十八章


    醫院是個什麽地方?


    大抵是——有錢人的煉丹爐,小癟三的索命符。


    醫院有的是空房間,不交費寧願空著也不讓人住,說是規矩。三等病房至少也要三十塊錢一日的住院費,特等病房更是所費不貲。交得起就住,交不起就走廊裏頭打地鋪。


    幸好葛大海剛發的工資,兜裏翻出七十塊錢來交住院費。


    每間病房的床頭櫃上都擺著蘭花、暖水瓶、水果籃,漱口杯。白色的鋪蓋久經風霜,長出一塊塊五顏六色的老年斑。暗紅色的血漬,褐色的嘔吐物,淡黃色的藥漬,洗不掉,索性也就隨他去了。


    朱丹忙著鋪床,聽有人倚在門口講話,歪頭一看,一胖一瘦,穿著白褂子,胖護士道:“你聽聽,隔壁六號床的病人又在吵著吃咖喱牛肉絲,一把年紀,怎麽這樣的饞!”


    瘦的道:“讓他喊去吧,剛割的痔瘡!”


    胖的笑了笑,又道:“那五號床的病人更是可惡,我一去查房隔老遠就嚷著疼,我一走立馬在枕頭下麵翻出香煙來抽,他還當我蒙在鼓裏,天天在我跟前演戲呢,他那病又怎麽會痛!”


    “呀,是不是那個生花柳病的舞廳小開?”


    “是,我去給他打針,總要拉我的手,齷齪東西。”


    “不齷齪怎麽會生髒病!你啊,可得離他遠點。”


    “不齷齪怎麽會生髒病!你啊,可得離他遠點。”


    天明走過去問道:“請問,什麽時候可以候診?”


    胖護士朝著病床上躺著的人望了望,撇撇嘴道:“這大半夜的隻有一個值班醫生,忙著呢,我看問題也不大,死不了,等明早吧。”


    說完拉著另一個走了。


    天明咬牙切齒道:“這醫院可真黑。”


    臥在走廊裏呻吟不止的又是另一種人了,棚戶區的下等人,蘆葦席子往走廊邊一鋪,倒也將就是一張病床,他們是篤定了醫院不會見死不救。真要見死不救,死在醫院裏要比死在外頭體麵許多,死了倒是有人來管的,架子一抬,白布一蓋,終歸在停屍間裏也算是混到一個床位了,不要錢的。


    “生”存在差距,“死”倒殊途同歸了。


    掛號、候診、就診。繁瑣的步驟,漫長的等待,生了病倒不怕,就怕等不到掛上號就先行掛掉。


    朱丹和天明並著兩張椅子休息。半夜葛大海醒了,虛弱的喊了聲:“丹——”


    朱丹從夢中驚醒,渾身打戰。


    天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別怕,一切由我來。”說完走到床邊察看情況。


    葛大海睜著一隻眼,嘴唇幹得像一副盔甲一般堅硬,他望著天明喊得仍是:“丹啊——囡囡啊——”


    葛大海睜著一隻眼,嘴唇幹得像一副盔甲一般堅硬,他望著天明喊得仍是:“丹啊——囡囡啊——”


    朱丹忍不住上去甩手一個耳刮子,氣道:“閉嘴,不許你喊我囡囡。”


    葛大海動了動手,試圖拉住她,剛觸上一點兒指尖就被她甩開了。


    “丹啊,你恨我。”


    “是!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那你為什麽還要救阿爸?你讓阿爸死了算了。”


    “我是恨不得你死掉的,隻是別死在我跟前,汙了我的眼,害我作孽。”


    護士聞聲進來阻止:“這裏是醫院,大半夜的吵什麽吵,你們不休息別人還要休息呢!”


    朱丹強忍著淚水衝了出去,踢翻了蚊香,火星子飛濺到繡花鞋麵上,很快又滅了。


    天明擔憂著立馬跟了出去,陪著她坐在醫院花園的公共木椅上直到破曉。天明替她拍著蚊子蟲子,感歎道:“你這樣的細皮嫩肉是最招蚊子的。你看,它們都不叮我。”


    朱丹哀傷道:“這可憐的蚊子,吸了我的血,它們也要同我一道難過了。”


    早晨八點鍾,醫生風塵仆仆趕來上班。


    就診室裏窗簾是白的、桌子是白的、紙是白的、褂子也是白的,佝僂著背坐在椅子上的醫生的頭發也是花白的,梳著中分,像掃帚分了叉,怎麽攏也攏不回去。


    就診室裏窗簾是白的、桌子是白的、紙是白的、褂子也是白的,佝僂著背坐在椅子上的醫生的頭發也是花白的,梳著中分,像掃帚分了叉,怎麽攏也攏不回去。


    醫生戴著老花鏡,架在鼻梁骨上,看人時不自覺捺下脖子,眼珠子往上翻,掠過鏡片,砸嘴道:“咿,什麽情況,一張掛號單進來三個病人?沒有這樣的規矩。”


    護士道:“王醫生,你仔細看好,是中間的那個年紀大的男人。”


    王醫生又習慣性的舉起掛在脖子上的放大鏡照了照。一個斷手,一個瞎眼,一個頭破。少見,問:“你們兩個不看病嗎?”


    朱丹與天明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王醫師歎著氣對護士講道:“處理完傷口之後打一針盤尼西寧,嗯,再吊瓶營養液。”說完又問道:“你們兩個確定不看一看,別仗著年輕麻痹大意。”


    兩人知曉剩餘的錢不多了,不假思索道:“不用。”


    王醫師擺手道:“出去吧,喊下一個進來。”


    夏日醫院的走廊是很難聞的,汗餿味、狐臭味、混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每個人身上都淌著汗,舊汗餿了新汗又淌,搓出一手泥來,搓不盡,還真是個泥人。


    到了晚上,門口突然嘈雜起來,一排黑色汽車的車燈照亮了時濟醫院的大樓,車上下來穿禮服的、警服的、西裝的、灰袍的,仔細數數竟然有四十六人,醫院裏一時香水彌漫,酒氣熏天,燈光一閃,就怕要跳起舞來。


    一群型男靚女挽著摟著聚在醫院大廳,刻意留出一條通道讓行。一位手臂紋滿老虎刺青的壯漢正背著一人匆匆上樓,去的是頂樓的一等病房。


    一名洋醫生和兩名中國護士緊隨其後。


    王醫師探出頭來,問一旁的小護士:“這麽大陣仗,哪位人物?”


    “聽說是顧先生。”


    “顧先生?喔,那位顧先生,怎麽搞的?”


    “說是食物中毒。”


    警察廳廳長宋啟睿也在,光頭,八字胡,恰巧受邀參加新亞大飯店的晚宴,偏偏遇上這樣的事,不知該如何向上頭交代,氣不過,踹著旁邊的下屬撒氣。“查查查!給我徹查到底!”


    下屬揉了揉大腿請示道:“局長,你看從何查起?”


    宋啟睿抬腿又是一腳踹,不滿道:“他媽的,你問老子老子問誰?” 轉而又對另一個看上去較為精明的下屬道:“你——知道怎麽查嗎?”


    第十九章


    下屬狡黠一笑道:“知道。該是對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都有個交代。”


    宋啟睿滿意地點了點頭。至於要怎麽交代,就又是一門學問了。


    醫院門口又是一陣騷動,宋啟睿敏銳拔腿就往外跑。出去一看,顧老爺子親自駕到,連忙殷勤的上去攙扶。


    顧老爺子根本不領情,用拐杖戳了戳他的皮鞋,叱責道:“我讓你保護人,你倒好,保護進醫院了?”


    宋啟睿諂媚道:“老爺子您消消氣,這件事情是宋某失職,你放心,兩日!就兩日!宋某必會給您一個交代。”


    “吾兒眼下是死是活?”


    宋啟睿惶恐道:“顧大少爺要是死了,宋某哪還有臉活著站在您的麵前。宴會的人我全都壓到醫院來了,一個都沒放走,都在等大少爺醒呢。”


    “越城。”顧老爺子喊了喊身後的小兒子,道:“你也看到了,在你大哥痊愈之前,幫裏的事就暫且交由你來代管。”


    “爸爸,我怕我管不好。”


    “混賬東西,娘子軍你倒是管得好!少囉嗦,這是命令!”


    顧越城乃是三姨太所生,比越珒晚兩年生,過了年也將好三十歲了,礙於大哥還未娶妻,他的婚事也跟著一再耽擱。他也無所謂,沒太太有沒太太的好處,玩起來更是肆無忌憚。他自幼性子野,尤其在風流方麵很是遺傳他老子,常常是溫柔鄉裏簽公文,一邊簽一邊聞。


    顧越城乃是三姨太所生,比越珒晚兩年生,過了年也將好三十歲了,礙於大哥還未娶妻,他的婚事也跟著一再耽擱。他也無所謂,沒太太有沒太太的好處,玩起來更是肆無忌憚。他自幼性子野,尤其在風流方麵很是遺傳他老子,常常是溫柔鄉裏簽公文,一邊簽一邊聞。


    顧越城攙著顧老爺子進了醫院大廳,誤以為走錯了地方,要不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剛巧下樓,他還以為自己進了舞廳呢。


    顧老爺子望著這群紅男綠女,跺了跺拐杖,罵道:“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實際上屁也不是!”


    宋啟睿道:“老爺子您不能這麽說,那邊的銀行行長,電台台長好歹是個屁。”


    顧老爺子瞟了一眼,哼著鼻子上樓去了。一位名叫小藝的女護士連忙趕來接待,齊耳短發,護士帽上夾著銀質百合花發卡,顧老爺子很是滿意,拉著小藝的手問:“裏頭進展到哪一步了?”


    小藝細著嗓子道:“歐文醫生正在給顧先生洗胃,大概要洗上半個小時,顧老先生你不必過於擔憂,歐文醫生技術很好的。”


    這一說顧老爺子徹底不擔心了,轉而問:“你在醫院負責什麽工作?”


    小藝一愣,道:“負責照顧病人吃藥打針。”


    顧老爺子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好好好,打針好!我每周都要讓太太替我打營養針,雖然她也能打,但是終歸不是專業的,時不時紮錯地方,我成了她的小白鼠了。以後就由你來吧。越城,去,給小藝護士留個地址電話。”


    顧越城隻好不情不願地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隻自來水筆在病曆單上留了信息,緊接著附在顧老爺子耳邊道:“大哥還在裏麵做手術呢,爸爸你別太過分。”


    顧越城隻好不情不願地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隻自來水筆在病曆單上留了信息,緊接著附在顧老爺子耳邊道:“大哥還在裏麵做手術呢,爸爸你別太過分。”


    顧老爺子抬起拐杖就是當頭一擊,不悅道:“臭小子還敢管你老子了!越珒隻是洗個胃,死不了!”說完有點兒心虛地轉過去問小藝,“死不了吧?”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籠堂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畸人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畸人並收藏籠堂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