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遇本來想進去看看,隨便對付一口,雖然他不怎麽喜歡吃日料,下車後發現,馬路對麵新開了一家羅森便利店,藍白色的招牌,簇新簇新的,路邊的休息椅上坐著個人,拿著一杯關東煮慢吞吞地吃,麵前縈繞著熱氣。


    他覺得那身影眼熟,仔細一看,笑了,心情像中彩票似的。過了馬路,宗遇停在她麵前,招呼也不打,直接問道:“不是說回家了?怎麽在這兒?”


    林凜嘴裏還咬著一塊蘿卜,聞聲抬頭看向來人,眼神有些呆愣,發現是宗遇,更愣了,半天沒說話。


    宗遇在看到她那張臉的瞬間,笑容卻立馬散了,後槽牙倒是咬緊了。她鼻頭有些紅,估計是坐在外麵凍的,可眼睛怎麽也紅了?顯然哭過,像個挨欺負的小兔子。


    第16章


    宗遇本想直接問她發生了什麽事,隻要她肯告訴他點兒細枝末節,他保準幫她擺平了。可又一想起她高中時候就總端著副高傲的樣子,保準是個要麵子的人,他直接問了,不就把她被欺負了這個事兒擺明麵上了,讓她麵子掛不住,他肯定沒好果子吃。


    他一直不說話,站在那兒跟自己後槽牙較勁,話都嚼爛了,總算蹦出來句:“你也迎風淚啊?”


    林凜把那口蘿卜咽下去,看他的眼神像看弱智,敷衍地“嗯”了一聲,低頭用簽子戳紙杯裏的關東煮。


    這會兒天剛要黑,小北風涼颼颼的,他穿了件麂皮外套,還是覺得從脖子開始灌風,這幾天都在酒店打轉,他西褲裏麵連秋褲都沒穿,跟她在這兒耗著肯定要凍得腿打顫。


    宗遇也沒著急,還是先坐在了她旁邊,那木質的休息椅冰涼冰涼的,要不是為了顏麵,他就跳起來了。


    沉默許久,還是宗遇打破沉默,沒忍住問她:“行了,擁護啥啊?跟我說說。”


    林凜不理他,卻覺得心窩子被人戳了下,眼睛又有點兒紅,扭過頭去不讓他看見。


    宗遇看出來這是真受委屈了,那叫一個心疼,手都抬起來了也沒敢摸她,怕她打電話叫警察。他不知道別的姑娘或者說大部分的姑娘是怎樣的,隻是看著林凜不說,無形中放大了她受委屈的程度,憑空生出嗬護的心思來,更不敢開口催促,雙腿都快凍僵了,就閉嘴在那兒乖乖地等著,等她想講的時候。


    林凜確實要麵子,把哭意徹底壓製下去後,嘴硬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我被欺負了?沒有的事兒,你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別跟我在這兒耗著。”


    “嗯,你沒被欺負,那眼睛怎麽紅了?總有個原因吧,我帶去你醫院看看?”


    “你才有病。”林凜沒忍住罵他一句。


    宗遇也反應過來剛才在車上宋慈為什麽問他那些話了,想著說些讓她放心的話:“宋慈說我看著像混黑社會的,她還真說對了,所以你有什麽髒活累活可以交代給我,我幫你辦利索了,保準料理幹淨。”他越說越離譜,“就算我被抓了,牢我坐,好處你拿,你放心,哪怕嚴刑拷打我,我也不會泄露你半個字,怎麽樣?靠譜不?”


    對於宋慈還是去找了他的事,林凜並沒有什麽反應,畢竟她確實無權幹涉,宋慈和宗遇,她哪個都管不了。林凜就是覺得他應該去看腦科,輕蔑地掃了一眼他的穿著打扮,冷笑道:“她小說看多了,我倒是覺得你像賣保險的。你別抖腿行嗎?”


    宗遇冤枉死了:“我沒抖腿啊。不是,哪家賣保險的有我這麽帥?哪個公司聘得起我?”


    林凜陳述事實:“你就是在抖腿。”


    宗遇明白過來:“我靠,我是凍的,真沒抖腿,抖腿窮一輩子,我從小就信。”


    林凜盯著他黑色的西褲下細微的顫動,盯了足有半分鍾,撲哧笑了,趕緊又把頭扭過去,心想他是光腿冷嗎,大冬天剪短頭發,腦袋不冷?


    “你冷就趕緊走吧,我不冷。”


    “你吃著熱乎的呢,肯定不冷啊,咱進便利店裏坐著行不?你還欠我頓飯,給我買點兒關東煮吧,正好我還沒吃。”


    林凜想著欠他頓飯是事實,雖然用關東煮還有點兒小氣,但她坐了許久,確實也有點兒冷了,於是率先起身進便利店,宗遇在後麵跟著。


    兩人進了便利店,總算有點兒熱乎氣兒,宗遇搓了搓手,選了幾樣關東煮,一點兒沒有自己結賬的意思,林凜果斷把錢付了,倆人又到窗戶前坐下。


    宗遇覺得那關東煮真是難吃,但也不挑食、不浪費,一串接一串地往下吃,林凜看著,震驚這麽難吃的東西他是怎麽吃得下的,心想豬就是好養活,什麽都能喂飽,鬧饑荒也餓不死。


    宗遇吃著東西還不問她:“說說吧,怎麽了啊?”


    林凜覺得有必要跟他解釋清楚,否則他還真以為她那麽柔弱,被欺負了就在大馬路上嗷嗷哭:“我真沒被欺負,你覺得我是很好被欺負的人嗎?我和兩個男的吵架,把他們懟得啞口無言,不算輸吧?”


    “嗯,不算。”宗遇點頭附和,旋即話鋒一轉,“那還哭了呢?眼睛紅得像小兔崽子,不是,小兔子。”


    她不知道自己那副樣子看起來有多好欺負,宗遇都想手賤地拍她兩下。


    “我吵架沒輸,可是你知道你們男的有多惡心?講道理講不過,就開始抬杠,抬杠又抬不過,就開始開黃腔,我裝聽不懂,話就越說越髒,裝都不裝了,我跟這種無賴扯什麽?浪費時間。”


    宗遇作為男的,一下子被掃射了,趕緊把自己拎出去:“我不這樣啊,不信你跟我吵架,我肯定吵不過你,認慫可快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不是因為吵架輸了在這兒哭,而是覺得他們勝之不武,講話難聽,侮辱我。”


    一想起來林凜還覺得生氣,淚腺不爭氣地開始分泌淚液,咬牙才能忍住。她那個老混蛋二大爺自然不至於跟她開黃腔,但每句話也不離髒字,一點兒道理都講不了,老混蛋教出來小混蛋,論輩分也算是他的堂兄,滿嘴髒話不提,吵不過她就開黃腔,林凜頭一次覺得要臉皮是件壞事,她又太看重麵子了,當時臉色漲紅,隻能倉皇逃離。


    她想過跟父母說,可林忠本就不讚同她去討債,今天去這一趟也沒告訴父母,林忠性子軟,不是典型的東北男人,她若是說了,林忠依舊軟弱,她定要對這個爸爸失望,可林忠要是真挺起腰板抄起菜刀去給她找場麵了,那也不是她想見到的,思來想去,不能說。


    宗遇認真消化了一遍她的邏輯,慎重地點頭:“我明白,真明白,所以他們還是欺負你了啊,誰啊,名字告訴我,卸胳膊還是卸腿?”


    林凜被他認真的語氣嚇到,警惕地看著他:“你別嚇我。”


    “我嚇你幹嘛?我嚇他們。”他把袖子擼起來點兒,吝嗇地沒把文身的全貌給她看,很快又放下了,“看到沒,我這花臂白文的?往那兒一立,話都不用說,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林凜不說話,不知道說什麽,雖說動了心思叫他一塊去討債,可也隻是動心思而已,不能付諸實踐的。


    宗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事兒,隻能自己亂猜,兀自說下去:“先說好,我不是瞧不起你,也不是瞧不起女的,但你得承認,有些事還是男的好解決,尤其遇上那種老流氓,你一個小姑娘,受了委屈,那我……那你家人知道能不著急嗎,急死了都。所以你能不能聽點兒話,趕緊的,告訴我啥事,我在這跟你絮叨半天,都渴了。”


    林凜從塑料袋裏掏出一罐雪花啤酒,放到他麵前:“喝吧。”


    宗遇看出來了,這是還要喝酒買醉呢,幸虧沒喝,他怕她喝,打開趕緊幹了。他喝啤酒的工夫,林凜則在出神,忽然間意識到,她之所以會哭,其實並非因為這一件事,自從回老家之後,她一直都不算開心,就連回老家這件事都是不開心的,她已經忍很久了。


    宗遇對她來說並不是一個傾訴心事的合適人選,可看著他豪邁地喝下那罐啤酒,林凜就覺得他似乎也沒那麽壞,不管高中時作為全校出了名的壞學生,罰站寫檢討都是家常便飯,還是這幾次見麵,他像是從來沒有煩心事,隨時都能傻樂。


    猶豫許久,她終是開了口,幽幽說道:“你說,以前的同學知道我回老家了,是不是會在背後笑我?”


    說完她就後悔了,看起來太在意別人的想法,不是她的作風。


    她正要把話題帶過去,宗遇已經接話了:“想什麽呢?誰敢笑你?笑你幹嘛?”


    林凜覺得他不懂,她也算高中時的風雲人物,成績好、樣貌佳,211知名院校畢業,畢業後留京,本應該前途一片大好,總之不該在二十六歲就返回東北,定是混得不好。


    宗遇又冷笑著補充了一句,語氣極其認真:“誰笑你我揍他啊。”


    後麵的話林凜說不出口了,她回老家的契機也是那麽的難堪,年初她和前男友蔣佑文正式分手,分手的原因是蔣佑文剽竊了她的營銷創意,並且因此升職,蔣佑文覺得她不過是在鬧脾氣,大半年過去一直在求複合,她自然拒絕。結果就是男人惱羞成怒,把她踢出了項目組,她在公司舉步維艱,頭頂還有個前男友上司,幹脆辭職,同時覺得疲累,累得想逃避、想回家。


    談過的數任男友裏,蔣佑文毫無疑問是最差的一位。


    宗遇見她久久一言不發,也不知道她在尋思什麽,剩下的關東煮都放涼了,啤酒也喝光了,還是渴,他不知道該怎麽哄她,耐心其實也要盡了,早就要盡了,苦苦支撐著。這時手插進外套兜裏,摸到一盒沒拆封的玉溪,他又想出逗她的法子了,顯擺著那盒煙給她看。


    林凜冷淡提醒:“這裏不能抽煙吧,你有點兒素質。”


    “知道,不抽。”宗遇給她解釋這盒玉溪的來曆,“前兩天有個結婚的,路過給我塞了盒喜煙。”


    林凜自然沒什麽興趣,看著他把那盒煙拆了,包裝紙放在桌子上,他抽出一支,又在她麵前晃,林凜煞風景地再次提醒:“不許抽。”


    宗遇愛死她這種霸道的語氣了,咧嘴直笑,告訴她:“看到沒,新開盒的第一支煙,許個願。”


    林凜想說無聊,同時心思一動,答非所問:“宗遇,你陪我一起去討債吧。”


    就當再欠他個人情,以後但凡他有事她能幫得上忙,她一定盡心盡力,責無旁貸。


    宗遇一愣,同時變得釋然,心想原來就是討債這點小事,接著把那支煙反過來插進煙盒:“那就許願林凜討債成功,等我把這盒煙抽完了,最後抽這支,你的債肯定要回來了,信不信?”


    林凜並非不信,但也絕不相信,對此不置可否。


    宗遇話一出口則就後悔了,暗罵自己哄小姑娘哄昏頭了,討債成功許什麽願,他一出手肯定能把外債要回來,他應該許願林凜把他微信加回來,順便賣個慘,這才是實際的。


    他在那兒懊悔之際,林凜的手機響了,她也沒背著宗遇,掏出手機來看,宗遇想也想得到,肯定是撲空的宋慈。想著和宗遇挨著坐在窗前,接電話宗遇肯定聽得到,林凜就沒接,掛斷後給宋慈發了條微信,告訴宋慈自己馬上到家。


    宗遇也知道坐不下去了,主動說道:“走吧,送你回家,我車停在對麵。”


    過馬路的工夫,宋慈又來電話,不知道急個什麽,林凜正猶豫是否接聽,宗遇趕緊拿出自己的手機,給宋慈發了條微信。


    z:別打了,小電燈泡,消停點兒行不。


    林凜還沒來得及接聽,電話鈴聲就停了,宗遇嘴角噙起滿意的弧度,同時收到宋慈秒回的消息。


    宋慈:?????????????


    宋慈:妖孽,滾遠點兒!


    林凜也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他直接回了條語音過去:“大人的事兒小孩兒別跟著摻和。”


    他正要開車門,林凜腳步一停,繞了過來,眼神審視地打量他。


    他還以為自己偷偷使陰謀詭計被發現了,有些心虛:“祖宗,又怎麽了?”


    林凜真想甩他個白眼:“你開車過來的,我給你酒,你還喝?”


    宗遇這才明白過來:“啊,我忘了。”


    林凜抓著他衣尾把人薅走,認命地打算上駕駛位,思忖著難不成還要把他送回家,她再打個車回來?真是費事,同時不禁懊悔自己剛剛手賤,給他啤酒喝幹什麽。短暫出神的工夫,發現宗遇仍舊立在原地沒走,她微微側過身去,見宗遇歪著腦袋,正低頭看她,她剛要開口問他看什麽,他先發出命令道:“別動。”


    林凜一下子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聽話地沒動,隻見他伸出了手,輕輕撥開她披在肩頭的長發,指尖蜻蜓點水一般觸上她的臉側,林凜下意識向後躲,似乎他的指尖帶著靜電,被觸碰過的肌膚泛起溫熱。


    他的動作極為坦蕩,並非為了揩油,還把手指遞過去給她看,臉側附著的淚珠滾到了他的指尖,他們在冷冽的夜幕下對視,他的聲音溫柔得不正常:“喏,小金豆兒被我撿到了。”


    林凜瞬間覺得喉嚨發幹,半天說不出話來,可她覺得自己在說話,在跟宗遇無聲地交流,她想沒有人能抵抗這樣的宗遇,她真的好想警告他,不要再散發魅力了。


    第17章


    那種氛圍有點兒曖昧,林凜正在心中推卸責任,想著宗遇肯定又在故意撩撥她,忍不住罵他幾句,宗遇倒是說收就收,幫她把車門打開,還催促道:“上車啊,不冷?”


    他腿都快凍抽筋了。


    林凜上車後先調節了座位,係好安全帶,宗遇也到副駕駛坐下了,林凜卻沒急著啟動車子,而是問他:“我先把你送回去?我再打個車回家。”


    宗遇想了下,覺得太折騰她了,尤其這會兒市中心又堵車,眼看著都到飯點兒了,她父母肯定在等著她開飯,他倒是無所謂,家裏也沒人。


    於是他搖了搖頭:“不用,你直接開回你家,我叫個代駕,現在就叫。”


    林凜稍微愧疚了那麽半分鍾,也沒跟他客氣,算是讓他長個記性,開車在外的,一點兒抵抗力都沒有,別人給他酒他就喝,要不是她提醒一句,他還真打算上車自己開了。


    林凜家小區離長春路實在是近,堵了十分鍾已經是極限,很快開進了小區,停在樓下。宗遇雙腿剛暖和起來,仍想著下車送她,都到單元門口了,也不知道有什麽好送的。林凜趕緊製止:“你在車上坐著等代駕吧,別下來了,我直接上去了。”


    宗遇“哦”了一聲,把車窗放下去,看著她走到門口,訕訕接了句:“快回家吃飯吧。”


    林凜回頭瞥他一眼,沒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麽,就把單元門帶上了。


    宗遇就坐在車裏等他的“代駕”,忽然拍了下腦袋,才想起來忘了正事兒,說好了陪她去討債,微信都沒加回來,他也沒有她手機號,咋聯係啊?


    這時候倒是想起宋慈來了,他想著舔個厚臉皮讓宋慈傳個話,雖然宋慈這個豌豆射手是個黑心腸的,未必靠譜。他擰著眉頭拿起手機,剛一打開微信,發現聊天框蹦出來條新消息——林凜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總算把他加回來了。


    他像收到了北大的錄取通知書似的,他什麽檔次,北大都給他發錄取通知書,當即又把車窗放下,得意地點了支煙,嘴角翹得煙都要叼不住。


    家裏煙火四溢,宋慈也留下一塊吃晚飯,林忠生怕飯做得不夠,非要再煮一小盤餃子,宋慈撒嬌說愛吃煎的,林忠非說煮的更好吃,鄭家敏嚷著罵他,讓他少廢話,趕緊把餃子煎了開飯……


    林凜立在窗前向下看,看那輛車一直沒動,沒人上車,也沒人下車,屹立得有些孤獨。人心都是肉長的,她慈悲了那麽一瞬,打開手機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


    直到鄭家敏催她上桌吃飯,林凜從窗前收回目光,他的車子還沒動,天已經徹底黑了,小區裏的路燈都亮了。


    等她們家吃完晚飯,宋慈拉著林凜回房間說話,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她慶幸眼睛沒那麽紅了,給宋慈避重就輕地講了下,宋慈自然主張陪她去討債,勢必要展示下自己驚人的爆發力,林凜真怕她跳起來去打她二大爺,雙拳難敵四手的,怕是要鬧到警察局。


    正如宗遇所說,髒活兒還是交給他,想起宗遇,林凜踱到自己房間的窗前,不著痕跡地往下看了一眼,車子居然剛開走,同時不禁腹誹,他叫的什麽不靠譜的代駕,讓客人等這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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