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害怕


    羅紈之是真的害怕蟲子, 尤其是長長的、軟軟的肉蟲。


    小時候她出門被玩伴欺負,他們抓了好些色彩斑斕的肉蟲塞進她的衣領、袖口,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以此取樂。


    蟲子在她往她衣服裏鑽,在她身上爬, 沾過蟲毒液的地方起滿紅疹, 又痛又癢,十天半個月都難好。


    痛苦深刻, 記憶也深刻。


    謝昀沒料到羅紈之的反應如此劇烈, 直到那身綿。軟溫香的身軀撞入他懷裏, 兩隻手臂就跟藤蔓一樣緊緊纏住他的腰。


    他變得有些難耐。


    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


    不過這樣的狀況,即便讓他生出了什麽旖旎的想法也很快被打消。


    因為女郎伏在他身上哭泣,眼淚就跟決堤的洪水源源不絕,眼見都要打濕他的前胸。


    謝昀把手停在羅紈之背後須臾,才輕輕拍了下去, 溫聲道:“剛才是我的手指不是蟲, 蟲已經被我掃地上去了,就在左邊的落葉上, 你看一眼,嗯?”


    羅紈之抽噎了幾聲,才揪住他腰側的料子,從他懷裏轉過臉。


    一片青黃交接的闊葉上果然躺著一條足有小指長的青色刺毛肉蟲,它想要翻身,八對小短肉腿朝天用力劃拉。


    她又抽了口氣, 猛地把頭藏起來。


    剛剛就是這樣的蟲在她頭發上爬啊啊啊啊——


    一看清蟲樣, 她眼睛發酸,更想哭了。


    “怕蟲?”


    羅紈之可憐巴巴地“嗯”了聲。


    “可它已經在地上了, 傷害不到你。”


    “我看見長長軟軟的蟲子就想哭。”羅紈之還在哽咽,也是無奈:“……控製不了。”


    她並不想這麽窩囊地哭,又不是五歲的小孩子了,但是她就是害怕,就是想哭,忍不了一點。


    “光看都不行嗎?”謝昀還從未讓自己害怕過什麽,所以一時半會理解不了哪怕蟲子沒有切實咬或者蟄傷她,羅紈之也會為此害怕。


    “……不行!”羅紈之對肉蟲恐懼已經是積重難返,她聲音顫顫:“它、它會鑽進來……身上會癢會痛。”


    這與杯弓蛇影有什麽區別?


    謝昀微微蹙眉。


    “多看看就不怕了。”謝昀扶住她的後頸,想把她逃避的腦袋扭過去直視地上那條還在掙紮扭曲的青色大肉蟲。


    以毒攻毒無疑是一條捷徑,隻是不是所有人都適用。


    羅紈之眼淚洶湧而出,迫使他不得不放棄這個念頭,任她把自己的胸膛當作一個山洞,重新把腦袋埋進來,好像這樣能她重獲安寧。


    隻不過他把右肘抵在前麵,以免這女郎不管不顧把前胸全貼在他的身上,對他造成不必要的影響。


    良久後,女郎才慢慢平複下來。


    謝昀這才用手指敲了敲她還抓在他腰兩側的小手,壓低嗓音:“還不鬆開手。”


    羅紈之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剛剛居然一直抱住謝三郎哭,又驚又窘。


    不過若不是他先嚇唬她,她必不會如此做。


    正當她要鬆開謝三郎,微風就把幾句輕語送到耳邊。


    “嘖,居然大庭廣眾之下勾引謝三郎,真是上不了台麵的東西。”


    “小門小戶出來的你能指望她有多少教養,且看著吧,謝三郎最討厭別人投懷送抱,定會狠狠斥責她……”


    羅紈之將視線瞥去,是兩名華冠麗服的夫人搖著刀扇站在花樹下朝她們眺目。


    羅紈之心裏不服。


    她們隻看見她抱住謝三郎,卻不知先前是謝三郎引起的誤會。


    不過,即便看見了,也很可能會為謝三郎找諸多理由,以證明謝家郎君依然風姿特秀,如月皎潔,不可能卑鄙齷齪。


    如此想著,羅紈之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又重新抱緊那勁瘦的腰,故意惡劣地在他懷裏嬌聲喊:“三郎……我還是害怕。”


    她是低微,但三郎也有頑劣之處!


    謝昀也聽見了那兩人的談話,對羅紈之隨後而來的言語動作就不難猜出是這女郎又起了壞心思。


    他可不會縱著她將自己當筏子使,壓低嗓音,“鬆手。”


    羅紈之磨磨蹭蹭就不聽話。


    這麽一耽擱,那邊的夫人果然吃驚懷疑。


    “怎麽還抱著,該不會是三郎喜歡上這女郎吧?”


    “不會吧……”


    “但這男子吧,美色當前,興許……興許也不能免俗。”


    這兩夫人估摸還以為自己的聲音小,傳不到他們的耳中,越說越不像話。


    羅紈之唇角一翹,心中淤堵之氣散去不少,這才“不情不願”鬆開手。


    謝昀全程都沒有動彈,即便等女郎識趣退後也沒有挪動。


    瞧起來不像是很厭惡的樣子。


    可那兩位夫人還是長長鬆了口氣。


    “這才像樣,謝三郎怎麽會任由這媚俗的女郎抱著嘛!”


    “就是,我都快急出汗來了。”


    看夠熱鬧的夫人終於心滿意足離去,謝三郎發現胸前還是沾了不少女郎的眼淚和口脂,他素來愛潔,忍不了一點,又暼了眼低頭裝乖巧的女郎,道:“隨我來。”


    羅紈之一抬頭,兩隻眼睛還是紅紅的,“去哪?”


    謝昀哪還能責怪她一聲,隻淡然道:“換衣。”


    宮裏備有給貴人們更換衣服的偏殿,謝三郎沒讓她進來伺候,反而給了她盆水洗臉,把她遣了出來。


    羅紈之在外邊用清水把臉上的淚痕洗淨,又對著水麵悵然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兔子眼,便垂手等在階下的樹蔭底。


    沒過一會謝家大郎君謝曜找了過來,他見到羅紈之就皺眉問:“三郎在裏麵?”


    謝三郎沒有帶著蒼懷或者南星,這讓他覺得十分不便,不得不跟這個低微的女郎打交道。


    羅紈之點了頭,“三郎在換衣。”


    “等他出來後,叫他前去東堂。”謝曜自然而然把她當婢女吩咐。


    羅紈之也懶得辯駁,很懂事地應了聲。


    謝曜交代完轉身欲走,忽然想起些事又停住腳步,回頭看著女郎。


    這羅家九娘不說別的,這張臉當真是清豔脫俗,也難怪就連一向不近女色的謝三郎都會願意把她留在身邊。


    很難說他是不是起了什麽心思。


    謝曜道:“我聽聞你父親在起部曹辦事不順。”


    羅紈之掀起眼睫,緩聲問:“大郎君有何吩咐?”


    “你用不著這樣提防。你見過我夫人,她覺得你合眼緣,叫我照拂你一二。”提起夫人,謝曜高挑冷峻的眉眼變得柔和。


    可見是與夫人感情極好,才會如此重視她的話。


    “是王夫人抬愛了。”


    羅紈之默默吃驚,那位王娘子竟對她有如此善意。


    謝曜消去柔和的神色,對著她不掩倨傲道:“你出身不好,配三郎遠遠不夠,做個妾已經是頂破天的事,更何況三郎這個人……”


    如出一轍的貶低,羅紈之都快聽出繭子來了,不過他這一副要講壞話的開頭還是勾起羅紈之的興趣,豎起了耳朵。


    謝曜抖了抖袖子,“……你見我與三郎爭辯,或許覺得我們關係不好,所以才背後說他壞話?其實不然,我要說的都是實話,你隻要在謝府問問就知道,我也沒必要騙你。”


    羅紈之越發好奇:“那大郎君想說什麽?”


    謝曜冷哼:“謝三郎有八鬥之才、又以意誌堅定為傲。少時父親為我們送來狸奴,非那等被馴養好的乖寵,既凶又狠,我們兄弟幾人都沒有少吃苦頭,堅持不了幾天紛紛將貓送走,唯有謝三郎堅持要將貓養在身邊,父親問他不怕嗎?”


    羅紈之聽得認真,“三郎怎麽說?”


    謝曜瞥了她眼,“他說‘懼怕是人之常情,然常情亦能克服’。他養了那些貓一年,直到馴乖後便送給了蕭夫人。”


    羅紈之微微出神。


    “十歲那年他沉溺雕刻,我父親旁敲了他一句,他就將整年的心血全扔進火盆裏燒光,從此再不沾手,怕與不怕、喜與不喜他都可以收放自如,但是羅娘子,你能嗎?這世上有幾個人能理智如斯?即便你僥幸能得他幾天寵愛,必不會長久。”


    謝曜斬釘截鐵說完,又語重心長道:


    “倘若你不願待在謝家,我也可以為你安排,父親門下有不少與你身份般配的門生故吏,以你父親的官身加上我夫人的舉薦,你嫁進去當個正經大娘子不比你在謝三郎身邊蹉跎年華更好麽?”


    這還真讓羅紈之始料未及,謝大郎居然為她考慮周全。


    不得不說他的每一句話都頗合她的心意。


    隻是——無功不受祿。


    平白無故來的好她不敢消受,是以她稍曲了膝,行禮道:“多謝大郎君、王大娘子好意,小女福薄緣淺,隻求隨遇而安。”


    “你瞧著也不是蠢笨的,不急著拒絕我。”謝曜皺著眉頭,重重看了她眼,“且思量幾日再說吧。”


    謝昀重換了一身幹淨的新衣,但不仔細看完全瞧不出區別。


    羅紈之把謝曜要她轉述的話告知,謝三郎點了下頭,若無其事問:“還有別的事嗎?”


    羅紈之眼睛一跳,也不知道對方是真覺察到了什麽還是天然戒心重。


    她認真看著謝三郎道:“沒了。”


    大郎君費盡口舌對她說那麽多,其深意莫不在告訴她,謝三郎不會留她很久,等興頭過了,她就從哪來的從哪去,撈不到一點好。


    若真是這樣,那對她而言未嚐不是件好事。


    羅紈之不願意說,謝昀也沒有逼問,率先邁開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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