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淮瑛,便是蘇家下一代的家主了。


    眾人沒想到竟惹到蘇家頭上,神色頓時惶恐了起來。然而蘇家向來看重貴賤之別,又怎會犯這種錯誤?


    蘇淮瑛唇角彎了彎,殺意卻浮上眼底:“既是我蘇家的奴隸,犯了錯,那殺了便是。”


    他說著便拔出長劍,舉劍向那奴隸刺出。


    然而一道細長的黑影如靈蛇般從旁襲來,卷住了長劍,迫使它改變了軌跡。


    蘇淮瑛沉著臉看向黑影的主人。


    一張戴著麵紗的臉,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眸——清如月色,冷若冰霜。


    他很少在女人臉上看到這種眼睛,她們要麽傾慕他,要麽畏懼他,而這人,膽子很大,竟敢攔他蘇淮瑛的劍。


    “他不是蘇家的奴隸。”薑洄冷冷地直視蘇淮瑛,握緊琅玉鞭,與蘇淮瑛相持不下,“而是我高襄王府的人。”


    第11章 祭典 下


    蘇妙儀在薑洄出手之時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她怔愕地瞪大了眼睛,待聽清楚了薑洄的話,她像是想到了什麽,猛地轉頭去看那個好像置身事外,一臉淡定從容的奴隸。


    “他……”蘇妙儀恍然大悟,“郡主,他便是那日你從我府上帶走的奴隸!他叫……”


    叫什麽,她也忘了。


    薑洄沒有看她,隻是輕輕頷首。


    蘇淮瑛這時候也看到了站在薑洄身旁的蘇妙儀,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然而他更在意的,是“高襄王府”四個字。


    “高襄王府……”他喃喃念了一下,玩味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在薑洄麵上逡巡,“難怪……”


    難怪什麽,他卻沒有細說,但眾人心中各有答案。


    蘇淮瑛掃了一眼琅玉鞭,他見識廣博,自然知道琅玉鞭乃是法器,否則一個弱女子怎麽可能擋得住他的劍。


    薑洄撤了琅玉鞭,徐徐走到祁桓身前,將他護在身後。


    蘇淮瑛也收劍入鞘,似笑非笑說道:“公卿五爵,尊卑有別,士不衣織,無君者不二彩。郡主可曾聽過這話?”


    薑洄淡定答道:“沒聽過。”


    眾人麵露異色,眼神也微妙起來。


    武朝有森嚴的等級製度,不同的尊卑等級,應守不同的禮法,言行舉止,乃至穿衣飲食,都有相應的規矩,用以“昭名分,辨等威”,若有逾越,便是違法。甚至連穿衣是否符合規範,都有專門的司服監進行監督,嚴重僭越者可處劓刑,被生生剜去鼻子。


    士不衣織,因為士身份低賤,而織乃最貴重的衣料,士不配穿。至於奴隸,倒是沒有明確的規定如何穿衣,因為從來沒人會在意這件事,奴隸多穿葛衣,也隻有在這種隆重的宴會上伺候,他們才能穿麻衣。從來沒有人想過,會有奴隸敢穿如此華貴的衣料。


    蘇淮瑛直勾勾盯著薑洄,不客氣地笑了一聲:“郡主自幼在南荒長大,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不過這奴隸應該知道自己的本分,蘇家可是有教導過的,如此不懂規矩,明知主人犯錯,卻不出言規勸,也是當殺!”


    眾人點頭附議,覺得蘇淮瑛說的甚有道理。


    薑洄漠然道:“蘇家教導奴隸的第一條,不是上有所令,下必從之嗎?奴隸的天職是服從,而不是質疑和規勸。我做錯了,就是我的錯,與他有什麽關係?”


    蘇妙儀見薑洄絲毫不給蘇淮瑛麵子,以她對蘇淮瑛的了解,他此刻的眼神是想把人碎屍萬段的!


    她悄悄靠近薑洄,滿麵憂色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薑洄斜睨了她一眼,又看向蘇淮瑛,朗聲道:“我高襄王府敢錯敢當,還不至於為了一件衣服殺一個人。此事縱然有錯,也歸由司服監查辦,就不勞蘇將軍多費心了。”


    薑洄說罷便轉過身去,掃了祁桓一眼:“跟我走。”


    她微抬下巴,在眾人的注視中揚長而去。


    身後的目光凝而不散,各種竊竊私語也隨之響起。


    “高襄王長年征戰,自己也是個莽夫,有女如此,也是自然。”


    “南荒之地,未開化,多蒙昧,無知無禮者眾矣。”


    “如此粗魯無禮,傲慢無知,真是丟盡了女子的臉麵!”


    “傳言說她美貌,今日倒未見著,無禮,嗬嗬,尤有甚之。”


    壓低了的竊竊私語並未傳入薑洄耳中,而祁桓耳目敏銳,自然一句不落地聽了進去。


    薑洄找到自己的座席,拂袖跪坐,背脊挺若春竹,修挺柔韌。


    祁桓在一旁跪侍,為她斟上一杯清茶。


    薑洄垂下眼眸凝視他清俊的側臉,沒忽視他唇角細微的弧度。


    “你還敢笑?”她壓低了聲音說。


    祁桓抬眸看她,故作認真道:“那郡主想看什麽?上有所令,下必從之,我定竭力讓郡主滿意。”


    薑洄定定注視他:“他要殺你,你為何不躲?”


    “蘇淮瑛想殺人,旁人不能躲,若一人躲過了,那九族便躲不過了。”祁桓頓了頓,輕嘲道,“雖然我沒有九族。”


    “他們……”薑洄一怔。


    “伊祁國破之日,多半已喪命刀戟之下。”祁桓神色黯了幾分,唇角的笑意也顯得苦澀,“後來淪為奴隸,有的已做了人牲,我當時因為年幼逃過一劫。他們以為母親為我取名‘桓’……其實,是‘還’。”他伸出修長的食指,在深色的幾案上寫下字形,“她至死,都想還於伊祁。”


    薑洄想起那些葬身於火海深坑中的奴隸,他們被剜去了眼,因為不得直視神明,被割去了舌,是為防止他們因痛苦而咒罵哭嚎。那些奴隸,是蘇淮瑛大破恭國後俘虜回來的“叛民”,本來或許也是貴族,或許是平民,但戰敗國破之日,他們都淪為了奴隸。這些奴隸會被王室和貴族世家們瓜分。


    蘇家與薑家曆代皆出名將,如今的高襄王,當年的薑晟,年少之時也被寄予厚望,但他不願將刀槍對準同為人族的諸侯國,這才孤身一人行走八荒,聚集起誌同道合的異士斬妖除魔,所過之處如烈風蕩平汙濁,維護人族安寧。


    受高襄王影響,在薑洄眼中,人有善惡之分,並無貴賤之別,直到今日目睹了盛大的祭典……


    仿佛有血腥味直衝鼻腔,讓她臉色蒼白欲嘔。


    一杯清茶送到了她眼前,祁桓溫聲道:“郡主一日未食,王爺叮囑你不可飲酒,讓醫官烹煮了藥茶,讓你多喝幾杯。”


    薑洄怔怔接過溫熱的酒杯,不經意碰觸到祁桓的指尖,她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涼。她垂下眼眸,輕掀麵紗,抿了口苦澀的藥茶,待它慢慢在口中回甘,衝淡了胸口的瘀滯。


    她以為自己查過祁桓的底細,對他了如指掌,但卷宗上隻是一行蒼白的文字——伊祁之後,亡國之奴,唯有走近去看,才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看到赤裸裸的真實,活生生的人。


    薑洄不敢問祁桓,他的母親是為何而死,她今日已經見到了足夠多的慘劇了。


    “蘇淮瑛要殺你,你一點都不怕嗎?”薑洄問道,聲音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祁桓抬眸看她,漆黑的眼眸像一潭幽深的水,浮浮沉沉地映著薑洄的麵容。“郡主不是在旁邊嗎?”他唇角好似彎了一下,“總不會看著他殺了我。”


    薑洄被看得心慌,不自在地移開眼:“若我見死不救呢……若我失了手,沒能阻止他呢?”


    “那也不過是一死罷了。”祁桓雲淡風輕地笑了笑,“郡主希望看到我死嗎?”


    那輕笑卻令她心頭又沉重了起來。


    她何止想看他死,她甚至殺過他一回,隻是失敗罷了……


    原本的滿腔恨意,此刻卻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讓她愈發難受。


    “你的死活,與我關係不大。”薑洄板著臉道,“我隻是不能讓高襄王府的臉麵受損。”


    “是這樣嗎……”祁桓低下頭幾不可聞地低笑了一聲,又道,“可是郡主如此維護我,不怕讓貴族們恥笑嗎?”


    那日在蘇府,他聽到了蘇妙儀與薑洄的談話,知道薑洄因初入玉京,不知貴族禮儀,生怕惹人恥笑而心生煩憂。但今日所見,似乎並不如此。她哪裏像在意他人恥笑的樣子,她連蘇淮瑛都不放在眼裏。


    “若是過去,還會有幾分在意。”薑洄漠然回道,“現在,隻當他們無能狂吠。他們憤怒又如何,鄙夷又如何,也不敢到我麵前說三道四,不過像陰溝裏的老鼠,躲在暗處竊竊私語,生怕被我聽到看到。”麵紗下的朱唇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應該是他們在意我,而非我在意他們。”


    如今正是高襄王府如日中天的事後,她才是貓,而他們是鼠,以前她居然會在意鼠輩的眼光與非議,想想也是可笑。


    祁桓細細凝望著薑洄,眼中漾起輕淺笑意。


    ——這個主人,和他想的很不一樣。


    ——嘴硬又心軟,跋扈又溫柔。


    “郡主,那邊那人說你壞話。”祁桓若無其事地告狀,“他說,‘高襄王府又如何,月滿則虧,盛極而衰,今日得勢,未必長久。’。”


    薑洄不屑地笑了一下:“說得有道理。所以得勢的時候不作威作福,難道等到失勢了再任人欺辱嗎?”


    以前高襄王府得意之時,她也是學著溫良守禮,與人為善,結果落難之時,不是照樣眾叛親離?


    既然如此,又何必給他們臉呢。


    “祁桓。”薑洄正色說道,“你是高襄王府的人,以後也盡管直起腰做人,不要墮了我王府的威風!”


    祁桓深深看了薑洄一眼,方頷首微笑道:“謹遵郡主教誨。”


    另一邊,蘇妙儀見薑洄撇下自己離開,以為她是惱了自己,便也氣呼呼地去找蘇淮瑛算賬:“阿兄,你怎麽那麽對高襄郡主說話!”


    蘇淮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妹妹,神色稍和緩了三分,但依舊是高傲淩人的模樣。


    “你又是怎麽對兄長說話的?”蘇淮瑛沉著聲道。


    “我今天本來想介紹她與你認識,你這樣把人氣跑了!”蘇妙儀與蘇淮瑛一母同胞,她也千嬌萬寵長大,並不畏懼這個看似冷傲的兄長,她一臉懊惱地跺了下腳,“她惱了你,也不理我了!”


    “你蘇家貴女,何須怕她高襄郡主。”蘇淮瑛皺起眉頭。


    “我是為了我自己嗎?我想為你找個嫂嫂!”蘇妙儀說出真心話,“你剛才也見到了,她長得美甚,性子又好……”


    “哧——”蘇淮瑛冷笑出了聲,卻不由自主轉頭看向薑洄離去的方向。


    她跪坐著,身子微微前傾,似乎在與身旁那個男奴說什麽,看不清容貌,隻看一個窈窕的側影。


    蘇淮瑛想起那雙眸子,心中便生起一股邪火——比他還高傲狂妄的女子,真是生平僅見。真想把她從高處拽下來,碾進塵埃,看她跪地求饒……


    他斂起雙眸,藏起一閃而逝的猩紅。


    蘇妙儀沒有察覺到蘇淮瑛的心思,她臉色微紅地說:“她容貌甚美,又與我十分投緣,我喜歡她。”她拽了下蘇淮瑛的袖子,眼睛亮亮地說,“我要你娶她。”


    蘇淮瑛收回袖子,看向蘇妙儀,嗤笑道:“既然你喜歡,那你自己娶了,我祝你得償所願。”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惱怒又無奈的蘇妙儀。


    一道頎長的身影在薑洄身側坐下,薑洄轉過頭,便看到一張俊雅含笑的麵孔。


    “東夷晏勳,見過高襄郡主。”青年束發簪冠,著淺絳色的貴族華服,向薑洄拱手行禮,儀態大方,舉止優雅,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武朝等級森嚴,夜宴亦座次有別,以尊卑貴賤劃分,薑洄與質子們位列同席,但卻是當首第一人。東夷國在諸侯國中地位極高,因此質子晏勳便在其下。


    薑洄微微一笑,回禮道:“久仰世子大名。”


    晏勳似乎有些訝異薑洄的反應,異色一閃而逝,一抹笑意浮上眼底:“不曾想郡主在南荒之時,也曾聽過在下的名字。”


    薑洄愣了一下,隨即道:“回京多日,聽人提及,晏勳世子為人如清風朗月,芝蘭玉樹,乃眾人楷模。”


    武朝帝王分封七十二諸侯國,而諸侯各送其嫡長子至玉京為質。質子大多由帝王賜婚,若無意外,其父死後他們便可回封地承襲侯爵之位。這些質子生於玉京,在封地沒有自己的勢力與親信,能依靠的便隻有帝王,如此便能更加忠心。


    高襄王原先也是七十二諸侯之一,封地便是位於南荒的高襄國。隻因當年妖族將帝燁圍困於豐沮玉門時,諸侯不敢相救,唯有薑晟率烈風營救駕,這才破例封為唯一的並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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