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戀愛


    北伐的勝利為帝國注入了一記強心?劑, 皇帝凱旋回歸的這一日,百官朝拜,百姓夾道, 唯有皇後並未出席慶功宴。


    皇帝並未怪罪, 對?外稱是?皇後感染惡疾,禮畢後便去了重華宮看望舒梵。


    重華宮宮門緊閉, 所有宮人都被遣散,唯有皇後一人坐在金石磚地上,衣著縞素, 燒著紙錢。


    李玄胤的腳步倏然刹住,眼皮不受控製地跳了跳。


    火光映照著皇後明麗端莊的麵孔,肅然而冷寂。


    她未施粉黛, 卻愈發顯得?聖潔清淨,端嚴之致, 讓人不敢直視。


    他心?裏已有猜測,麵上卻愈發冷:“皇後這是?在幹什麽??在宮禁中燒紙錢, 哪怕你是?皇後, 也難逃莫大的罪責。”


    舒梵沒有開口,垂著頭,隻是?默默將?手裏的紙錢丟進燃燒著的銅盆裏。


    李玄胤心?裏卻愈發慌亂,聲音柔化下來?, 上前一步:“舒兒……”


    舒梵猛地將?紙錢擲入銅盆中,緩緩起身, 目光如炬般盯著她。


    火苗倏然躥起幾尺高, 將?她冷笑連連的俊麗麵容映照得?格外明晰。


    李玄胤是?個天地不怕唯我獨尊的性子, 這世?上的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被他放在眼裏,可此刻卻忽然覺得?無比害怕起來?, 害怕她此刻雪亮的目光。


    像一柄劍,直直地穿透他。


    讓那些遮掩著的謊言無所遁形。


    他終是?別過臉去?,避開了她的目光:“你為什麽?這樣看著我?我做錯什麽?了嗎,舒兒?”


    他的語氣是?千般的柔和,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好似她真的冤枉了他似的。


    李玄胤在燈影下垂下眼簾,修長的睫毛如鴉羽般在眼下留下淺淡的陰影。


    舒梵望著他,臉色發白?,有時候她已經?分不清麵前這張漂亮的皮囊下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是?不是?我不主動挑明,你就不會承認?”她又是?一聲嗤笑。


    可眼底除了嘲諷,更多的還是?難以置信和失望。


    這種目光深深地刺痛了李玄胤。


    他的脊背開始繃緊,臉色也變得?端肅,似乎又從一個丈夫變回了一個帝王。


    玄色的旒珠後,他的麵容看不真切,如氤氳在一團霧氣中。


    “為什麽?要戳穿我?你當不知道不好嗎?”他幽幽的,語氣聽來?很平靜,卻這樣觸目驚心?。


    舒梵心?口鈍痛,搖著頭,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為什麽?是?你?我師父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為什麽?要殺他?!李玄胤,你有心?嗎?你做這樣的事情,難道就不會天打雷劈嗎?”


    他亦冷笑,語氣裏滿是?不屑:“恩人?他不過是?利用朕罷了!沽名釣譽蠅營狗苟之輩,卻裝得?一副清高之士。朕乃大瑨君主,他見朕卻不來?拜見,不恭不敬藐視君王,光這一點?就夠他死?千萬次了!還有你,舒兒,你與他之間,真的隻是?普通的師徒之情嗎?你看到?他之後,就把朕也拋諸腦後。你將?朕置於何地?”


    這些都是?他壓在心?裏的話?嗎?


    舒梵困惑地望著他,心?裏不解又沉痛。


    外表如此風度翩翩又雅量的他,當時也並不計較師父的率性之舉,她本以為沒什麽?的,師父和他那麽?熟了,且師父就是?那樣的性格,沒有不恭敬地的意思,她本以為他應該理解的。


    原來?都是?她想多了。


    在作為其他任何人之前,他首先是?一個帝王。


    帝王威儀,不容人侵犯。


    可是?,費遠救過他的性命啊!


    “縱然你有千萬理由,你怎麽?可以恩將?仇報呢?他還是?抗擊黨項的英雄,他救過我外祖父,救過我……你……你怎麽?可以呢?”舒梵隻覺得?沉痛難當。


    不止是?因為師父之死?,也因為羞愧和內疚。


    害死?費遠,也有她的一份功勞。


    她害死?了從小教導自己長大、對?自己有恩的人。


    她隻覺得?渾身發冷,兀自笑了會兒,也不知道是?在笑什麽?,搖了搖頭,徑直回了內殿。


    竟是?不願再和他多說一句話?。


    擦肩而過時,她的臉色雖然平靜,卻有種失望透頂的鄙夷。


    李玄胤背脊僵硬,好似被施了定身咒,隻能一動不動地望著她離開。


    翌日起來?,舒梵看著麵前陌生的幾個宮人冷笑:“怎麽?,陛下是?要廢後了嗎?”


    劉全忙不迭去?擦額頭的冷汗,賠笑道:“娘娘說笑了,陛下隻是?希望娘娘休息一段時間。等娘娘什麽?時候想通了,隨時都能離開。”


    舒梵看著緊閉的殿宇,扯了下嘴角,眼底都是?諷刺。


    從這日起,她徹底被禁足。


    好在皇帝並不禁止旁人來?探望她,隻是?不讓她出去?。


    江照過來?時,她靜坐在梳妝台前,影子裏倒映出他譏誚的臉。


    他就這麽?抄著手斜倚在她身後:“看來?你這個皇後也快當到?頭了。”


    “恭喜你如願以償了。”舒梵回身望著他,“你這麽?巴巴地把師父的死?訊告訴我,不也是?打著這個主意嗎?”


    “好歹同門一場,隻是?不想你被人騙得?太慘。他這種人,飛鳥盡良弓藏,什麽?事情做不出來??你擅自用印信開武庫誅殺崔陵,他心?裏就不滿了。跟一個帝王談感情,衛舒梵,你真是?天真。他有意納周彥清之妹為新後,難道不是?已經?開始忌憚衛家了嗎?你竟然能調動如此大的兵力來?殺崔陵,他豈能沒有防範?接下來?就是?拉攏周彥清,讓你們衛氏集團開始內亂,自相殘殺。”


    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紮入她心?裏,汩汩地流出血來?。


    舒梵眼睛燒得?通紅,強忍著的眼淚再次落下。


    她別過頭去?,不想讓江照看笑話?,可怎麽?也忍不住,胸腔裏好似破了一個洞,不斷有冷風從那裏灌進,如破布風箱似的不住鼓動起來?。


    江照怔了下,原本的話?也咽了下去?,半晌,語氣竟和緩道:“早點?看清也是?好事,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她都笑了,口氣卻一點?兒都不客氣,又甜又狠厲:“你在說什麽?屁話??!”


    江照徑直走到?她身後,盯著鏡子裏的她看了會兒,又循著她的目光,和她一道望向窗外巍峨的殿宇,語氣淡漠:“他殺了師父,你還打算繼續留在他身邊?我說句難聽點?的,師父對?他有大恩,仍被棄如敝履,你覺得?你對?他有多重要?”


    他說到?這裏笑了笑,眸光流轉間瞥到?她眼光微閃。


    顯然,她被她說到?了心?事。


    他從梳妝台上取了篦子,親替她篦發,梳完後取了支金簪插入她的發斌上,低頭看了會兒,淺淺一笑:“真好看。”


    “師妹,你該像自由的鳥兒一樣,而不是?被困在這紫禁城裏。”


    舒梵閉上眼睛,麵上盡是?疲憊。


    “你走吧。”舒梵說,“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但我現在實在不想跟你吵架。”


    他都笑了:“你覺得?我喜歡跟你吵架?”


    舒梵睜開眼睛,皺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江照沒有再解釋什麽?,隻是?將?一封密信擱在她案幾前。


    之前他就是?這樣,將?費遠之死?的消息捅給她。


    舒梵已經?不敢再去?拆信。


    “這是?三師父薛影讓我給你的。”江照離開前解釋道。


    舒梵到?底還是?拆開了這封信,一字一句讀完。


    是?關於她身世?的。


    原來?她阿娘是?南梁人,難怪費遠當初要拚了命地救她。這件事,阿娘從來?沒有跟她說過。


    “你母親鄭氏其實是?南梁遺民,南梁滅國後,她與自己的表妹韓國夫人一道去?南楚投奔了她姐姐。齊王慕容昭篡位後,強納了韓國夫人,她便生下了你表弟慕容陵。原本皇位回到?了先帝慕容顯一族內,但是?慕容顯的幼子實在太過荒謬,膝下又無其他皇子,後來?大司馬周寅發動政變,改立了你弟弟,也就是?如今南楚的帝王。”


    可是?,得?知這件事在得?知費遠離世?之後,舒梵得?知後已經?沒有什麽?過多的感觸。


    “師妹,和我去?南楚吧,你弟弟才?是?你的親人,他現在被周寅挾持,危在旦夕,你留在這兒除了和師父一樣落得?個兔死?狗烹的下場,還能有什麽?好處?李玄胤那樣的人,實非良配。”


    “你也不用擔心?弘策、弘善他們,他們在這長安城裏是?皇子皇女?,錦衣玉食,比跟著你我好。”


    舒梵沒有因應承,而是?將?信湊近火燭燒了,坐在那邊很久都沒開口。


    心?裏除了一片麻木的冰涼,再無別的。


    她不相信李玄胤會害她,他們過去?的感情曆曆在目,多年相處的感情不是?虛假的。


    但是?,他對?旁人又是?何其的無情?在帝王寶座麵前,什麽?都是?虛妄。


    她過不去?心?裏那關。


    她對?不起師父,對?不起道義,也對?不起漕幫枉死?的兄弟。


    過了正月,天氣愈加嚴寒,長安城裏卻是?張燈結彩,喜迎新年的喜悅還未散去?。


    連著幾月的幽禁後,李玄胤忽然來?看她,便衣帶她出行。


    這讓舒梵感到?驚訝,多日未見,竟也覺得?他陌生了一些。她的目光仔細在他麵上描摹,這麽?多年了,他的模樣好像沒有改變過,喜穿玄衣,寬肩廣袖,一截窄腰收在同色的紳帶中,青銅冠發,發鬢梳理得?一絲不苟,下頜線是?如淬玉一樣剛毅的弧線。


    隻是?,看久了就會覺得?無情。


    她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記憶又回到?上林苑那日,他本能地推開她擋下了那一箭,那樣生死?相依的緣分。


    如今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舒兒,前麵有花燈,要去?看一看嗎……”他回身時看到?她淚流滿麵的臉,怔住,所有的話?像是?被掐在了喉嚨裏。


    她先露出一絲笑容,別開了視線:“好啊。”


    李玄胤鬆了一口氣,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可她的手實在太涼,好似握著一塊寒玉。


    他心?裏有種她仿佛要碎裂的彷徨,那種直覺,從未如此強烈。


    “舒兒。”他欲言又止。


    舒梵卻對?他笑了笑,什麽?都沒用說。


    夜已經?深了,街麵上的鋪肆也紛紛關門,遠處還有巡邏的士兵過來?盤查,一個小兵剛要上前,眼尖的首領就攔住了他,忙跪下請安:“微臣見過陛下。”


    李玄胤淡淡擺手:“起來?吧,天寒地凍的,你們巡邏辛苦了。”


    “微臣不敢,多謝陛下體恤。”


    那小兵已經?嚇呆了,因為遲鈍,眼睜睜看著帝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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