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精神不正常。


    朝徊渡神色自若地離開病房,對身後大吼的聲音置若罔聞。


    見朝徊渡出來,守在門口的院長連忙將門關上,阻隔了裏麵的聲音:“您還要去看看老爺子嗎?”


    “老爺子情緒很穩定。”


    再不穩定,人都要沒了。


    朝徊渡輕描淡寫道:“太晚了,不打擾他休息。”


    離開療養院前,朝徊渡似想起什麽:“讓他們父子搬到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我父親大概許久沒見到親人,才會精神出現問題。”


    院長福至心靈:“是。”


    “您慢走。”


    夜色愈濃,短短時間,外麵已經下了厚厚一層雪,仿佛整個世界都裹上了一層白色,那棟逐漸遠離的白色小洋樓與雪夜相融,仿佛消失在天地之間。


    抵達市中心時,一下子熱鬧起來,許多商鋪都擺上了叮叮當當的聖誕樹,細雪飄揚間,路邊依舊有不少小攤擺放著精致包裝的蘋果與玫瑰。


    朝徊渡想起,今天是平安夜。


    檀灼小時候最喜歡過各種節日,因為眾星捧月的小公主走到哪裏都會收到很多人精心準備的禮物,然後理直氣壯地讓他幫忙拆。


    朝徊渡視線沉斂,長指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檀灼早先留在車裏的那柄琺琅小鏡子,忽而開口:


    “崔晏。”


    崔秘書驚了瞬,條件反射道:“在。”


    下一刻。


    “失去的東西,能找回來嗎?”


    朝徊渡的聲線一如既往沒有半點溫度,但崔秘書卻聽出了幾分迷惘。


    迷惘?!


    他家大boss嗎?


    當年一人戰整個朝氏集團董事會,都不帶迷惘的。


    崔秘書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boss極少喊他的名字,一般都是公事公辦,此刻沒叫他崔秘書,意思明顯,並非公事,要他以非員工的身份回答他,而不是迎合。


    足足思考了十幾秒,崔秘書才給出自己的答案:“如果真心想找回,山海都不是距離。”


    這話說完後,車廂內一瞬間寂靜。


    崔秘書有些忐忑,不會說錯了吧?


    然而很快,朝徊渡從喉間溢出磁性笑音,“是呀,山海不是距離。”


    車子即將駛進泰合邸。


    朝徊渡雲淡風輕道:“準備航線,我要去a國。”


    距離生日結束還有兩個小時,他想實現生日願望。


    十個小時的時差。


    當朝徊渡準備起飛時,檀灼這裏,還是12月24日的下午,平安夜與聖誕節作為西方的重要節日,比國內更要熱鬧。


    然而此時小別墅內,早已一片寂靜。


    等檀灼從催眠中清醒,已是第二日上午。


    檀灼從昨天上午便開始進行催眠治療,誰知竟一直睡到現在,肚子空蕩蕩的,整個人睡得多了,也有些昏沉。


    這24小時,她大概十幾個小時都在夢裏。


    玻璃窗外天光大亮。


    檀灼腦海中浮現出夢境,夢裏是一棟陌生又寂寥的別墅,空曠的地方隻有她一個人,連呼吸都是冰涼刺骨的,起初還會攥住小拳頭,大著膽子喊‘有人嗎’後麵嗓子喊啞了,然後她看到夢中的幼小的自己蜷縮在大廳一個狹窄的角落,小小的身影從天明等到天黑,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甚至不敢抬頭看。


    檀灼從小就是這樣,一害怕不會大吵大鬧,而是蜷縮在角落無聲的哭,越害怕越哭的沒有聲音。


    別墅是斷電的,因為幼崽檀灼在天快黑下來時,還踩著凳子去開過燈。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久到睡夢中的檀灼,作為成年人,都開始懼怕這樣安靜又漆黑的空間,她想安慰角落裏蜷縮的幼崽,卻怎麽都靠近不過去,更張不開嘴,隻能焦急地等待著。


    檀灼有一種預感。


    就在這時。


    旁邊的窗戶突然響起‘咚’的一聲。


    幼崽灼灼嚇得顫抖,越發將臉埋在膝蓋,仿佛團成一個球球,試圖將自己藏起來。


    直到緊閉的窗戶,從外麵打開。


    月光傾瀉而下,帶來光明,伴隨著熟悉溫柔的少年聲音,很輕,怕嚇到別墅裏的小朋友一樣:“灼灼?”


    “你在裏麵嗎?”


    然而已經被嚇壞的幼崽灼灼聽到一點動靜,都怕到捂住耳朵,渾身發抖。


    少年伴著月光掠過角落那一抹小小的身影,毫不猶豫地從窗外跳了進來。


    一步一步、極慢地走向瑟瑟發抖的幼崽灼灼,“灼灼,哥哥來了。”


    熟悉的白檀香頃刻間充斥滿冰冷的空氣,檀灼驀然愣住,她已經將近半年沒有嗅到朝徊渡身上的氣息,竟然在夢裏出現了。


    她懷念地猛吸了幾口。


    而此時,少年已經走到角落蹲下將團成球的幼崽抱起來,就著昏暗的月光,走向沙發。


    幼崽檀灼起初非常抗拒他的懷抱,甚至拳打腳踢,然而少年依舊抱著她,慢慢地,她從最開始的防備,到不敢睜開眼睛,最後顫著聲音問:“真的是哥哥,不是鬼變的?”


    小朋友一雙漂亮的眼睛紅彤彤的,睫毛上還掛著眼淚。


    少年從懷裏拿出一包荔枝軟糖,撕開塞進幼崽灼灼嘴裏,“鬼會給你荔枝糖吃嗎?”


    “哥哥。”


    幼崽灼灼用力撲進他懷裏,“我害怕。”


    “隻有灼灼一個人。”


    “不怕,哥哥陪你。”


    少年從十米多高的建築物爬上二樓窗戶已經非常不易,而且他隻發現這一個沒關嚴實的窗戶,帶著檀灼根本出不去,隻能等救援。


    怕小朋友著涼,少年將她從角落抱到唯一的沙發上。


    小朋友用力抱著他,生怕他會消失。


    相互依偎的身影,在黑暗中不知道待了多久。


    那一包成人手心大小的荔枝軟糖,全都被少年隔三差五地喂給了小朋友,而他自己一顆都沒吃。


    少年:“灼灼睡一會,等醒來我們就出去了。”


    小朋友軟軟的聲音響起:“哥哥,你身上好香。”


    “我能抱著你的脖子睡嗎?”


    少年縱容地任由她抱住:“好,乖乖睡吧。”


    白檀香突然消失,檀灼一個激靈,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呼吸間是她媽媽最愛的淡淡玫瑰熏香。


    被子上,衣服上都是這個味道,而專屬於朝徊渡身上的白檀香,她仿佛失去很久很久了。


    不止這小半年時間。


    最開始戒斷時,檀灼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全靠肯恩醫生的催眠才能入睡,六歲之前的記憶,她在慢慢恢複,然而這是第一次那麽完整的記起與朝徊渡關鍵記憶。


    沒錯。


    檀灼清楚,這次不是夢,是記憶。


    原來她覺得朝徊渡身上的白檀香有安全感,是從那麽小開始的。


    在丟失記憶十五年後,再次遇見朝徊渡,沒有認出他的人,反而先認出他身上的香。


    像是命運的指引。


    無論五年還是十五年,總能帶她找到他。


    這麽一刹那,檀灼突然非常想見到朝徊渡,她摸索出枕頭下的手機,微信頁麵有很多人的消息,就是沒有朝徊渡的。


    檀灼小聲嘟囔了句:“幹嘛這麽聽肯恩醫生的,不讓聯係就不偷著跟我聯係。”


    由於檀灼戒斷朝徊渡身上的香難度很大,在他們分開第二個月,肯恩醫生要求他們減少聯係,最好能不聯係就不要聯係。


    重新遺忘,是恢複記憶的最好療法。


    還沒主動發消息過去。


    周南棠已經聽到她房間裏的聲音,敲門進來,第一句話便是:“終於醒了,媽媽還以為要一個人過聖誕了。”


    “寶貝女兒聖誕快樂,洗漱一下吃午餐。”


    “媽媽聖誕快樂。”


    檀灼下意識回了句,然後猝然掀睫,“等等,今天聖誕節?”


    “那昨晚就是平安夜?”


    周南棠上前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沒發燒啊。”


    聖誕節前一天當然是平安夜。


    檀灼突然將臉埋進枕頭裏,甕聲甕氣,“嗚嗚嗚,完蛋了,昨天是朝徊渡生日,我都沒有跟他說生日快樂。”


    最近幾乎每天都在催眠治療,腦子混混沌沌的,根本不記得今夕何夕。


    “真正愛你的人不會在意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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