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媽走了,你知道嗎?


    你真的早就和她離婚了嗎?


    如果你能醒過來,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弋戈沉浸在混亂的情緒中,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忽然聽見有人叫她。


    “小戈。”弋維山找了過來。


    弋戈衝他笑了笑,“我順便來看下三伯。”


    弋維山也笑,笑得尷尬。他走到弋戈身邊,站了半分鍾,才生硬地開口:“爸爸曉得你舍不得……”


    “我知道。”弋戈打斷他,“三伯才是我的親人,既然他們倆離婚了,那三媽就不算是我的親人了。”


    弋維山一時語塞,支吾幾秒才說:“話也不能這麽說,你三媽對你很好,你舍不得也是正常的。你還是小孩嘛,麵對離別,可以舍不得。”說到這裏他好像才找到一點頭緒,又沉聲道:“但你要知道,長大的過程就是不斷麵對離別的過程,你要慢慢學著去習慣和接受,爸爸媽媽有一天也會離開你的。你應該背過那首詩的吧,‘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你現在還小,以後會懂的。”


    弋戈沉默下來。


    弋維山一直是個好為人師的中年人,像所有中年男人一樣。可這是頭一次,弋戈覺得他說的話沒那麽難以忍受,甚至很有道理。


    離別是很正常的,舍不得也是很正常的,重要的是她總會習慣和接受。


    弋戈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


    蔣寒衣是在開學快兩個月後才知道陳春杏離開了的。因為弋戈的要求,蔣勝男並沒有把除夕夜那晚的事情告訴他。直到弋戈通過校長推薦製的麵試,草長鶯飛的三月,蔣寒衣以慶祝之名拉著她坐在奶茶店裏吃冰淇淋,才聽見弋戈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三媽走了”。


    蔣寒衣半晌沒反應過來“走了”是什麽意思,又絕不敢貿然理解成那個大部分人會理解的意思,呆了半天。


    “她和我三伯離婚了,不住我家了。”弋戈又解釋了一句。


    “那她現在在哪?”


    “不知道。”弋戈衝他笑了一下,舀了勺冰淇淋送進嘴裏,被初春的草莓酸得直皺眉,“她沒跟我說。”


    “怎麽會沒……”蔣寒衣下意識地接話,忽的又意識到不對,止住了話頭,換了種方式問,“你……沒問嗎?”


    弋戈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幹脆地回答:“沒有。”


    蔣寒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注視著麵前一派平靜的弋戈,忽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現在的弋戈太像一年半以前剛剛轉學來的她了,盡管他們倆現在能這樣親密地坐在一起吃冰淇淋,盡管弋戈不可能再像當時那樣對他愛答不理,但他心裏還是升起一種熟悉的無力感,那種,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才會開心、不知道怎麽做才能對到她的頻道的無力感。


    這一年多,他就像守著台老舊頑固的收音機一樣,鍥而不舍地嚐試每一種頻率、切換每一個頻道,厚臉皮地試了一次又一次,才終於聽到仿佛來自遙遠太空的一聲微弱應答。


    弋戈把自己的頻道置於遙遠太空,他靠著厚臉皮聽到一些回聲,現在卻好像連這微弱的聲音都要被切斷了。


    蔣寒衣手裏的巧克力聖代快化了,弋戈瞥見,還自然地提醒了他一句。


    蔣寒衣回過神,囫圇吃了一口,試著說:“你有沒有想過,問一下……”


    “想過。”弋戈快速回答,並且打斷了他,“我有張卡,卡裏有十萬多塊錢呢,就是我爸之前給的生活費多出來的。我想把這些錢給她。”


    蔣寒衣:“那為什麽不問?”


    弋戈思考了幾秒,苦笑一聲說:“我覺得她可能會生氣。”


    “怎麽會?”蔣寒衣擰眉不解。


    “是真的。”弋戈較真地點點頭,強調道,“我認真想過。”


    “我感覺有很多以前的事情……是我這段時間才想起來的。”弋戈說,“我以前一直覺得我三媽雖然有點辛苦,但她生活得是開心的,至少在桃舟是。她願意照顧我三伯,是因為愛他;也願意撫養我,是因為喜歡我;願意讓著我爸我媽,是因為她一向都不計較,她人好。”


    “可是我現在才發現,可能並不是那樣的。她不愛我三伯,也沒那麽喜歡我,更不是心甘情願地聽我爸媽的話。對她來說,這些可能隻是……”弋戈說到這裏頓住了,似乎想不到一個合適的詞,“隻是……責任或者交易而已吧。”


    蔣寒衣急於否定她這悲觀的看法,插嘴道:“你不能這麽想……”


    弋戈卻搖搖頭,“我就覺得我挺沒良心的,這麽久才發現。不過你也知道嘛,我在這方麵一向都很笨。”她自嘲地笑笑,“所以她現在和陳叔叔結婚,去過自己的生活,也挺好的。我就別去打擾她了。”


    “不,你不能這麽想!”蔣寒衣篤定而強硬地否認她的觀點,“也許,我隻是說也許,你三媽現在確實覺得有更幸福的生活和更重要的人了,所以她離開了,但這並不代表她以前不愛你,你明白嗎?”


    弋戈愣了一下,輕輕地笑,點頭說:“我知道。”


    蔣寒衣看她這雲淡風輕的模樣,隻覺得心痛無比,可更多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弋戈忽然話鋒一轉,問他:“你這個巧克力味的怎麽樣?”


    “還…還行。”


    弋戈點點頭,起身去櫃台又買了一杯巧克力味的,遞給他,“待會兒晚自習你幫我帶給瀟瀟吧,她喜歡巧克力的。”


    蔣寒衣一愣,“你不去?”


    弋戈搖搖頭,笑道:“不去,困了,回家睡覺。喂,我可是拿到了降分優惠的人,翹一天晚自習怎麽了?”


    說著她單肩背上書包,瀟灑地揮揮手,轉身離開。


    “那個……”蔣寒衣叫住她,弋戈狐疑地回過頭來。


    “周末去吃火鍋吧,和夏梨還有範陽一起。”蔣寒衣頓了下才扯出個由頭來,“夏梨不是也保送了嘛,給你們倆慶祝。”


    弋戈想了想,點點頭,笑道:“你倆別嫉妒我們就成。”


    “那還確實有點。”蔣寒衣笑著,“所以到時候你倆請客吧。”


    弋戈爽快地比了個 ok,手揣回校服兜裏,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67章 .“你回頭就能看到我。”


    弋戈牽著銀河到燒烤攤的時候,另外三人坐在店外的露天塑料桌邊,已經點好一桌子串了。


    這時節小龍蝦還沒上市,但江城的燒烤桌上從來不缺熱鬧,各種烤肉串、烤豆皮、烤苕皮、烤麵筋,熱氣騰騰擺滿一整張方桌,邊上擱著兩紮果汁,地上還有半打啤酒。


    “耍大牌啊一哥,來這麽晚!”範陽貌似不滿地吆喝道。


    弋戈看了眼銀河,淡淡道:“照顧照顧老年狗,走得慢。”方桌四邊四個座位,她在夏梨對麵坐下,把銀河拴在離她最遠的那根桌子腿上,以免她被嚇到。


    弋戈看了眼夏梨,笑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算起來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夏梨了,也沒聯係過,說到底她和夏梨一直不太熟。但今天一看,夏梨還是恬靜優雅的模樣,好像一點兒也沒變。


    “你就別甩鍋給狗了,知道你最近排場大!”範陽大喇喇地笑著,“不過我說你也是有點太大膽了吧,雖然您是降分到一本線就錄取,但畢竟還是要高考的吧,這就開始隔三差五曠課了?我看再曠下去老劉要被你搞得腦溢血了!我們梨兒拿了保送不用高考都還天天去上課呢,是吧,梨兒?!”範陽說著給夏梨遞了根辣粉最少的牛肉串。


    夏梨沒接茬,打量了弋戈一眼。幾月不見,她總覺得弋戈哪裏變了,好像是瘦了,但又好像不止瘦了。


    弋戈輕飄飄瞥了範陽一眼,說:“我一模 678。”雖然不算很高,也沒拿到年級第一,但比一本線還是超出了十萬八千裏的。


    “……”剛上 500 分的範某人立刻不說話了。


    沒見過這麽囂張的人!


    “怎麽帶銀河來了?”一直沒說話的蔣寒衣給弋戈倒了杯玉米汁,輕聲問。


    “他最近食欲不太好,打算拿燒烤誘惑他一下。”弋戈說著往店裏看了眼,“這裏應該也能烤不加調料的肉吧?”


    “可以,待會兒我去跟老板說下,你先喝口果汁。”蔣寒衣見她嘴唇上沒什麽血色,把玉米汁往她麵前又推了推。


    弋戈直接伸手拿了聽啤酒,“我喝這個。”


    “謔,不愧是你,威武啊!”範陽被她這一舉動點燃了熱情,立刻拿出下一秒就要跟對瓶吹的架勢,“你確定你能喝吧,別到時候不省人事了還要我們寒衣背你回去。你加你的狗,嘖嘖嘖,都是重量級的啊。”


    弋戈以前都懶得理他,今天卻忽然有興趣和他較勁了,輕蔑地笑道:“那我們來比比看?你要是能喝過我,我幫你寫作業寫到高考結束。”


    “來!!!”範陽鬥誌昂揚,仰頭便幹了半聽,打了個又長又大聲的嗝。


    弋戈不急,笑了笑,也慢慢喝起來。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多少,但這一桌子都是低度數啤酒,就著燒烤喝,就像喝水似的。她以前在桃舟,喝過自釀的青梅酒、黑米酒,後勁兒比這個大多了,她心裏大致有數,今晚這些,不算什麽。


    範陽咋咋呼呼地給自己灌酒,弋戈不緊不慢地跟著,倒把蔣寒衣和夏梨嚇得夠嗆,兩人一人盯著一個,緊張得都沒顧上吃。


    但有範陽在,場子怎麽也不至於太冷,他一人從夏梨的保送吆喝到自己還沒寫完的物理試卷,越激動酒喝得越急,不出半小時就把自己喝趴下了,嘴裏還在歎著“梨兒保送了,一哥肯定也是穩的,寒衣都能考 600 多分了,你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咚”的一聲,他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其實幾人都看得出來,今天範陽有點不對勁。表麵上仍像平時一樣咋呼,吆五喝六的一人能盤活一桌的氣氛,可話說得密酒喝得也急,卻不是少年人那種昂揚的鬧騰勁,倒像隔壁那兩桌高談闊論油光滿麵的中年人一樣,充滿一種“社會人”的熱鬧的蒼涼。


    夏梨聽蔣寒衣說了,範陽最近挺鬱悶的。明明努力了,分數卻上不去;晚上熬夜寫了作業第二天上課就打瞌睡,被老劉當堂訓了好幾次;平時的狐朋狗友們也都感受到高考的緊張開始抱最後的佛腳,他連一起喊出去混玩的人都少了。


    但說起來,成績差、被老師罵,這些對範陽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了,他如今才感到鬱悶,實在有些後知後覺。大概是因為,以前不管成績好壞、老師罵還是誇,大家都是坐在一個教室裏的同學,而現在,大家都隱隱看見了前頭的分岔路,範陽真正後知後覺的是,原來他們天差地別,總要分開。


    而他,好像是要被落在原地的那個人了。


    十六七歲,生活的巴掌不會真正落在誰的身上,然而僅僅隻是一點掌風,對少年人來說,就已經像颶風過境,會把他們連根拔起,吹去不知何處了。


    範陽癱在桌上,嘴裏還咕噥著什麽,看得夏梨和蔣寒衣心生歎息。


    弋戈卻好像全無這同理心,她看了看滿臉通紅的範陽,又看了看隔壁那兩桌輪流噴唾沫的中年男人,嗤了聲嘲諷道:“他可以無縫加入那群男的。”


    範陽睡著了,張著嘴呼吸,弋戈又嫌棄地把自己的烤串挪遠了點,繼續毒舌:“本來酒量就不怎麽樣還喝得這麽快,夠笨的。”


    她語氣太冷,看上去全然不似朋友的調侃,而是貨真價值的嫌棄和貶損。夏梨似乎看不過去,抿抿唇說:“他也是最近太鬱悶了,你要理解一下。”


    弋戈抬眼和她對視一秒,眼神裏毫無波瀾。


    “聽說這兩個月他一直熬夜刷題,但分數沒上去,還被老劉當堂罵了好幾次。你別看他表麵上皮糙肉厚禁得住罵,其實分數低了心裏也會著急,被罵了肯定也會難過的。”夏梨把剛烤上桌的串擱遠了,免得熱氣吹到範陽臉上讓他更難受,輕言細語地說。


    弋戈聽了,心想:“他也會難過,那麽他口無遮攔地笑朱瀟瀟是胖子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別人會不會難過?”她沒因夏梨的話產生一絲一毫的理解,麵上卻笑了笑,說:“哦,是嗎,那對不起。”


    道歉道得幹脆,但毫不真誠,傻子也看得出來。


    弋戈說完便拿起新上的烤串彎腰去喂銀河,夏梨盯著她笑盈盈的側臉,心裏既有點氣又有疑惑——她又吃錯了什麽藥?


    她又把目光移向蔣寒衣,希望自己的疑惑能得到一些解答,卻見蔣寒衣也緊鎖著眉,眼神釘在弋戈身上。


    不同的是,她看弋戈,隻有疑惑和不滿;可蔣寒衣的眼神裏,有些她看不懂的內容。好像有些心疼,又有些不安。


    “連牛肉串也不吃了?!”弋戈喂了銀河半天,這位祖宗愣是不肯張口,對一向最愛的牛肉也嗤之以鼻。


    弋戈煩躁地把牛肉往蔣寒衣麵前一遞,告狀似的道:“他連這個都不吃!”


    蔣寒衣立刻變了表情,溫和地笑了笑,接過牛肉串起身繞到銀河身邊,蹲下把牛肉掰了一小塊下來,慢慢喂給了銀河。


    弋戈無語地擺了擺手,氣憤道:“你這條雙標狗,別跟我回家了今晚!”


    蔣寒衣哄了銀河,又來哄她,輕聲道:“可能就是不會擼串,得扒下來直接給他吃才行。”


    弋戈哼了聲:“給他慣的。”說著再不管銀河,繼續自顧吃起來,還友好地招呼了夏梨一句:“吃啊,串都是我一個人吃的。”


    夏梨:“……”


    這到底是是哪根筋搭錯了。


    等弋戈慢條斯理地幾乎以一己之力把整桌烤串都吃完,那一打半的啤酒也見了底。範陽睡了整晚,到點了倒自覺醒過來,很聽夏梨的話,乖乖坐進出租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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