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高大的胡人扛著一隻蒙著黑布的大籠子到了台前。


    皇帝似是休養了片刻後恢複了過來,揚聲問:“此是何物?”


    隻是聽在華灩耳裏,仍有些幹澀。


    韃靼四王子歡快地道:“尊敬的陛下,這是我們送給您的禮物。”


    在他的示意下,兩名高壯地像小山的胡人扯開了黑布,籠裏的東西一覽無餘地顯現在眾人眼前。


    驚呼四起!


    在那鐵籠子裏攀咬、抓撓欄杆的,竟是兩隻毛發雪白的幼狼!


    兩隻幼狼看起來都才斷奶,渾身生得圓滾滾的,皮毛雪白,眼瞳碧綠,爪牙還未長成,雖有了狼的模樣,卻更像是幼犬。


    此刻兩隻小狼一臥一躺,斜躺著的那隻被珠輝玉麗的落地燈罩吸引,一咕嚕爬起來就往前跑去,隻是它還太小了,爪子又嫩,被鐵籠子絆了一下,就四腳貼地的嗚咽起來。另外一隻同伴瞅見了,便也擠到它身邊去,似是安慰。


    兩隻毛茸茸的小團子貼在一起,一時惹得不少宮眷忍不住地憐愛。


    “此狼名為雪狼,因生於雪山之上,故而極其罕有。手下捉了一窩,唯有兩隻幼崽存活,汗王念及我們同大夏的情誼,特地吩咐我送來與大夏陛下做壽辰賀禮。”


    韃靼四王子碧綠眼眸裏閃爍著光,越說語氣越興奮。


    過了一會兒,皇帝的聲音傳來:“哦,你們念著大夏和韃靼的情誼,這很好。”頓了頓,又道:“你們有心了,這賀禮朕十分滿意。”


    便有大夏宮人將那鐵籠連同遮光的黑布一起收拾了下去。


    韃靼四王子卻仍站在殿中,不肯落座。


    眾人的眼睛牢牢盯著他。


    隻見他微笑著,舉起酒杯遙遙朝皇帝致意。


    皇帝的聲音已有些不悅:“咄苾王子,該落座了!”


    那咄苾王子麵上浮現出一個燦爛的笑:“尊敬的陛下,我有話要說,請您容許我說完。”


    皇帝怒道:“將他帶下去!”


    然而侍衛的動作終究快不過人的話語。


    身著銀甲的侍衛上前製住他的手腳,卻沒有堵住他的口。


    他大聲道:“尊敬的陛下,請允許我代草原最尊貴的汗王向大夏求婚!為締結我們和大夏之間美好的友誼,請求您賜下一位公主吧!”


    第34章 月斜樓上五更鍾14


    韃靼四王子的官話能聽出來說得還算順暢, 但依然帶著草原上奇特的口音,每一句的尾音都拖長了,拉腔拖調地誇張說著這異域的語言, 撞在眾人耳朵裏,聽得暈乎乎的。


    一時間竟無人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請賜和親公主”。


    華灩聽懂了,最快反應過來,一瞬間周身如墜冰窟。


    太子妃猛然攥緊了華灩的手, 聲音壓得低低的:“灩兒。”


    她的口唇幾乎要貼到華灩耳邊, 輕顫著耳語:“這人在胡說,不可能叫你去的。”


    華灩半擁著太子妃,視線從太子妃肩頭掃過在場眾人, 不少陪侍的勳親清流們臉上都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連奚貴妃,都忍不住詫然。


    華沁坐在宗女一席上, 險些跳了出來,被身邊一同讀書的幾個同伴們聯手按在了席上,焦急地看向她。


    華灩衝她輕輕搖了搖頭。


    而其餘各國使臣們,在起先的驚異後, 眼神或是玩味,或是若有所思, 或是……後悔。


    在被這個消息砸下後的死一般的寂靜裏, 華灩聽到最下位處傳來竊竊私語。那些末等的席位或因爵位官位低而被安排在旮遝處, 既無望得見天顏, 也無法看清最中心的殿心處發生了什麽。他們隻知道上方忽然沉寂了下來,卻伸長了脖子也看不到什麽。


    那些能有幸列位上等的臣眷們, 雖沒有交頭接耳,但華灩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在空中不斷地交換著碰撞著火花,再齊齊朝她射來。


    畢竟,大夏目前有名有份的公主,唯她一人而已。


    她的父皇沒有姐妹,她也沒有姑姑;她的兩位姐姐早已出嫁,生兒育女;她的侄女們或才一歲多,或才出生;皇室血脈親近的諸王家裏,女兒要麽已嫁,要麽在學走路。


    隻有她。永安公主華灩。


    她抬眼,看向那目光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異域王子。


    他被縛著手腳,身險銀甲侍衛中,對上她的視線,卻露出一個愈發肆無忌憚的笑。


    種種念頭轉過心間,不過短短一瞬,卻如半生那樣漫長。


    打破這沉重的、粘膩的氣氛和心照不宣的低語的,是皇帝憤然擲出的一隻杯爵。精銅三足酒爵摔在光滑如鏡的金磚上,接連跳了幾下,發出鍾磬般清脆的聲響。


    禮樂聲停下了。


    這下,連末座的小官們,也遲緩地察覺到,出事了。


    “拖下去!”皇帝咆哮,“堵住他的嘴!”


    侍衛們慌手忙腳地撕下一塊簾帳,堵住了那笑容甜蜜的金發王子的嘴巴。


    在未完全堵上之前,他放肆大笑,甚至浪蕩地衝貴族仕女們拋出了媚眼,全然一副放浪不拘的無賴樣,一點也不像是身擔兩國交好重任的、身份貴重的王子。


    而皇帝在擲出酒爵後,就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朝華灩召手:“隨波,來。”


    腳步聲輕輕落了下來。


    華灩拍拍太子妃單薄的肩背,起身,提起裙裾朝禦座走去。


    太子回來了。


    華瀟目送她走到皇帝身邊,攙上皇帝的手臂,兩個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帷帳裏。


    太子與她默不作聲地對視一眼,而後他轉過身去,簡單地說了幾句,就匆匆離開了。


    座下蔡丞相、禦史中丞等人,紛紛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怕是有要事發生了。


    皇帝、太子接連離開,還喚走了永安公主,而韃靼四王子在出言不遜激怒皇帝後也沒了蹤影,一時間剩下的人們閃爍著目光,猜測著方才帝王震怒的緣由。


    這場耗費無數精力財力籌措的晚宴,就這樣潦草倉促地收了尾。


    “父皇。”


    太子華瀟匆匆步入。


    華灩扶著皇帝在臨窗矮榻上坐下,皇帝哆嗦著手,命她取下腰側的荷包,從中倒出兩粒小金丸,然後就著茶水送服口中。吃下去後,他的臉色要好上不好。


    “如何?”皇帝睜開眼睛,十分疲憊。


    太子的臉色十分難看:“兒臣已派人送了加急密信回京,隻是……怕是來不及。”


    皇帝微微點頭:“外頭怎麽說。”


    “著人敲打了一番,叫李謹恭恭敬敬請了四王子去含元殿坐著。至於其他人……”太子歎了口氣,“陳中丞他們,隻怕都猜到了。”


    華灩自從皇帝緩過來,就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聆聽著。


    這會兒皇帝將視線投向她,她才微微動了動。


    “朕不會將自己的女兒送去那荒涼之地!”皇帝斬釘截鐵,“我兒,你別怕。”


    “是。隨波,今日那蠻子說的話,你就當耳邊風。”太子也道。


    華灩的精神稍稍放鬆了一些。她不是不信皇帝不是那等會輕易動搖的人,但今日韃靼四王子幾乎是當著全天下的重臣要員麵前求娶大夏公主,結果被皇帝下令拖了出去,不僅損了顏麵,恐也會令旁國猜測,大夏同韃靼的關係是否真的解凍了。


    當她聽到那句話時,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凝固了。她忍不住地去想,倘若父皇真的要將她送去和親,效仿前朝細君公主、解憂公主那樣,她該怎麽辦?她的宮人該怎麽辦?她此前不曾說出口的、在內心裏暢想過的長大成人後的場景,是否會煙消雲散?


    在她更年少的時候,她曾自矜於中宮嫡公主的出身,兄姐父母無一不疼愛她,在兩個姐姐陸續出嫁後,宮裏隻剩她一個尊貴的公主,後宮自然任她闖蕩。便是奚貴妃入主麟趾宮,後又誕下小皇子,她也不曾懼過。


    可直至今日,她才明白,原來她的榮華富貴,全係於皇帝一念。隻要皇帝想,他隨時都可以把她送出去,做和親公主,做一個捧於掌心的、任人宰割的,小玩意兒。


    她不願。


    “……隨波自然相信父皇、皇兄。”華灩慢慢地說,“隻是,他為什麽要當著如此場麵,說這番話?”


    皇帝撫一撫她的臉,指了太子道:“你來說罷。”


    太子歎了一口氣:“開宴之前,父皇收到邊境八百裏加急的文書,韃靼大軍自半月前接連攻城,不到十日,已取下五城。”


    “那麽,韃靼王子是在,挑釁。”華灩臉色十分奇妙。


    “你說的沒錯。”太子沉聲道,“隻不過與其說是挑釁,不如說是威脅。”


    威脅什麽呢?


    華灩對上華瀟的視線,看到他眼裏劃過的暗色。


    自然是借此威逼迫脅大夏,炫耀武力。


    有小宮人來報:“外頭宴散了,蔡相公求見。”


    “隨波,你放心,隻要朕在一日,你皇兄在一日,就定不會將你外嫁出去。”皇帝再次許諾,“今日你也受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華灩默然地告退了。


    皇帝與太子二人凝視著她的背影,這一番場景多像幾日之前初來行宮的那日啊!


    隻不過短短幾日,在場人的所念所思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皇帝幽幽地歎了一口氣:“隨波的婚事,得盡快議了。”


    太子心領神會:“兒臣會叫賀氏多多注意,為她早日定下婚事。”


    “也叫她收拾收拾,明日,就先啟程吧。”


    “是。”


    目前他們還在行宮,與邊境消息不通,韃靼王子數日前才隨禦駕一同抵達行宮,但今日卻口出驚人之語,難保他的消息來源是不是靈通。


    他們要破局,首先就要回到上京,起碼要奪回身在大夏的主動權,掌握了消息,才能做下一步判斷。


    而華灩,從來沒有將一個已定親甚至出嫁的女子送去和親的道理。隻要她趕在局勢惡化之前成婚,那麽韃靼也沒有理由強迫一已婚婦人和親吧?


    更何況皇帝和太子都心知肚明,既然大夏和韃靼惡戰難免,那麽始終就是雙方在戰場和政策決策上的對決,華灩一個柔弱女子,卷挾進去,說得不妥些,不過是為戰爭的結果做一個小小的添頭。譬如去到酒樓裏筵飲,一桌豐富的佳肴後主人送上的一壺清冽美酒,有自然佳,沒有卻也沒什麽大不了。


    但是皇帝允諾過臨終的駱皇後,要好好待這個女兒,而太子也頗為喜愛這個皇妹,故而二人便十分默契地決定了,要將華灩保護起來。


    隻是這一切的前提,是大夏能夠勝。


    翌日,行宮前列滿了蜿蜒的車隊。


    皇帝壽辰第二日,就匆匆下令拔營回宮。太過匆忙,不得不叫後宮嬪妃與宮眷們暗作猜想,想那是否與昨夜晚宴上韃靼王子突兀的請求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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