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真真她都知道的!”溫周辯解道。


    然而當他接觸到長兄沉默的、失望的視線時,他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


    他喃喃道:“我是真的愛她……大哥!我是真愛她啊!我同真真說了清清楚楚的,我在蒲城有妾有子!她都知道,都知道!是她說她不在乎,她願意跟著我……真真救了我的命啊大哥!”


    溫齊失望地看著他,近乎歎息般的道:“可是,她隻是一個弱女子,你要她千裏迢迢拋下親人跟你來,有沒有考慮她的感受?她的家人同意嗎?”


    溫周小聲道:“她父親,就是越州知州薑守臻,已為我們過了小定……”


    “糊塗!”溫齊怫然道,“等你回到蒲城,你要她如何自處?你要少雍和少商如何自處?你考慮過別人嗎?”


    “當初你要納梅清,我是一百個不同意的,是你執意要將她收房!好!那就讓你納她!梅清自從入家門以來,有什麽地方對不住你的?她生了大郎和二郎,把老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可是你是如何對她的?!”


    第58章 書被催成墨未濃3


    溫齊怒道:“你對得起應梅清嗎?對得起你兒子嗎?”


    “兩草猶一心, 人心不如草。你昔年承諾的心意,比草還賤!”


    溫周痛苦地閉上眼,頹然跪倒:“大哥,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皂靴微動,落到他眼前。溫周不敢抬頭,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滾燙的淚水從指縫中溢出,他不敢去回想, 在他控馬離家時, 倚在門框上送別他的那個溫柔的身影。還有那道糯糯的童音:“爹爹,早些回來呀!”


    唯有失聲痛哭。


    溫齊冷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事到如今,也不是不能解。你立刻把薑氏送回越州, 並修書一封給越州知州陳明此事前因後果, 解除你同薑氏的婚約。若是覺得虧欠薑氏,我可以托你嫂子為她在上京另覓一門好姻緣, 以薑氏的身世,不愁尋不到比你更好的郎君。”


    “不!”溫周下意識地叫了出來。緊接著他就看到了溫齊失望至極的神色,“大哥,你不能這麽做!”


    “你簡直——”溫齊咬牙切齒, “無可救藥!”


    “拋妻棄子、背信棄義、反複無常——我就是這樣教你的嗎?”


    這時門口傳來叩門聲,顧采文的聲音響起, 提醒:“公子, 祭祖的吉時將過了。”


    一句冷冷的、失望的話如金石般嗆然落地:“你自己考慮清楚, 好自為之吧!”


    門一聲巨響, 溫齊摔門而出。


    獨留溫周痛苦地跪在地上,滿身蒼然。


    *


    “怎生去了這般久?你們說了些什麽?”


    華灩起身笑迎道。


    薑氏跟著她身後, 連忙怯怯地站了起來。


    不知為何,胤國公雖生得同溫周忒般像,但是她見了這未來的大伯哥,心裏隻有畏懼,而無親近。


    溫齊眼神冷冷地瞥過薑氏,繼而溫煦地笑著,同華灩抱歉道:“臣同溫副將說了些換防的事務,一時沒留意時間,還望殿下恕罪。”


    說著,他就做了個討饒的樣子出來,腰躬地低了下去,直看得薑氏咋舌。


    薑氏心道,我滴個乖乖,都成夫妻了,在自己家裏怎麽還要分出君臣之別?況且,世間女子有了丈夫後,不都是以丈夫為重的嗎?怎地姐姐身為公主,卻是掉了個兒,竟叫丈夫伺候她呢?


    但看其餘人的神色,竟是毫無異色,怕是習以為常了。


    薑氏暗吸一口氣,看到華灩微微點了頭,斂了衣襟,同胤國公聯袂去了祠堂。


    她本欲跟著,走到一半卻有個似笑非笑生得狐狸般的男子把她攔了下來:“薑小娘子,前麵可是溫家的祠堂,您非親非故的,怕是不便進去吧?”


    薑氏咬了咬唇,半是難堪半是尷尬地回去了。到這時她才猛然意識到,她雖與溫周定了親,這一路走來朔方軍上下都拿她當溫周的家眷看待,可到底他們還未成親,她在溫家的嫡係眼裏……還是個外人。


    回去走到一半時,她迎麵就看到了溫周。當時大喜過望,也不管是否還有旁人看到了,她直接就撲了上去,抱住了溫周的胳膊,泣涕漣漣:“周郎!我們何時成親呀?”


    溫周怔忪了好一會兒,才嘶啞著開口:“蘊真,你當真想……同我成親?”


    薑氏沒有留意到她的情郎隱在屋簷下的半邊臉上可怖的痕跡,而是抱著他的胳膊撒嬌:“我不想同你成親,那我大老遠地跟著你是什麽意思!周郎,你答應過我爹爹的,一定會娶我的對不對?”


    “是……我是答應過泰山大人的。”溫周一手攬著她嬌小的身軀,一邊慢慢地走上台階。他的聲音低沉,帶了幾分魅惑般的暗沉色彩,“真真,你知道的,我在蒲城有個妾室……”


    “哎呀!怎麽又提起來了!”薑氏不耐煩地嘟起了嘴,“我曉得的!不過一個妾而已,等我嫁過去打發了她便是!你不要放在心上,隻要、隻要你心裏有我 ,我就滿足了。周郎,你心裏有我嗎?”


    溫周勉強笑了笑,摸摸她的頭:“真真,你說什麽傻話,我自然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的……”


    “那就好!”薑氏喜滋滋地抱著他的胳膊,邁過了門檻。


    “那我們就在上京成親好不好?你大哥的婚禮真叫我大開眼界,我也想有一場這樣的婚禮!”


    “真真……”溫周停在了門外,神色晦暗不明。


    薑氏不解地回過頭去:“怎麽啦?”


    “隻怕,我們不能在上京成親了……”


    “什麽?為什麽?”薑氏驚呼。


    溫周頓了頓,隔了許久,才在薑氏疑惑的目光中,沙啞開口:“大哥既已成親,為了大局考慮,我要帶朔方軍北上回蒲城,鎮守北境……”


    薑氏鬆了口氣,語氣中隱隱有埋怨:“這有什麽!你直說便好,我又不是那等無知婦人,會蠻纏不休。既然是朝中調令,那我自然是要跟著你的。那到時,我們就在你家蒲城成親!好不好?”


    溫周張了張口,艱難道:“……好。”


    薑氏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因得了心愛郎君的一句承諾,頓時歡喜而又羞澀地笑了起來。


    溫周低頭看著她的笑臉,心裏波瀾翻滾,可最終,那些隱秘的念頭都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大步追上她的步伐,寵溺地又說了聲:“好,都依你。”


    她快活地笑了起來。


    笑靨裏,一對深深的梨渦蘊藏著青春明媚的喜悅。


    *


    胤國公府的祠堂裏,因是新賜下的宅邸,連先祖靈位也隻趕製了幾位最為親近的長輩的,擺在靈案上,寂寂寥寥的,恰如案下祭祀人,也是形影相吊,煢煢孑立。


    幸而,今日有了新人。


    溫齊跪在蒲團上,側臉看一眼華灩,在顧采文的祝禱聲中,齊齊拜下。


    他的唇角悄悄地勾了起來。


    拜祭結束後,溫齊鄭重地將顧采文引薦給了華灩。


    “這是顧采文,朔方軍的軍師,是我的手足兄弟,殿下可如信任我一般,信任他。倘若有什麽事要辦,您可以隨時吩咐他。”


    顧采文連忙行禮道:“臣顧采文,見過公主殿下!”


    華灩看著他一雙生得如狐狸般狹長雙目,微微笑了起來,讚道:“如此,我就稱你為顧軍師好了。”


    顧采文恭敬道:“莫敢不從。”


    ……


    這日拜見過溫齊早逝的雙親後,溫齊本欲同華灩回公主府敘話,然而才坐下來,就有西山大營的將士求見溫齊,小廝報上消息,稱是營內有人鬥毆,致使一死二傷,剩下活下來的人不是傷了胳膊就是斷了腿,更有甚者眇了一目!


    這實屬極為惡劣的事件了,西山大營算是皇帝與鴛湖黨人聯手奪去溫齊手上兵權後給他的一點補償,作為西山大營的全權負責人,他不得不辭別華灩,連夜趕至京郊,處理事故。


    因這場鬥毆涉及不少京中權貴子弟,處理起來極為棘手,溫齊周旋於不少子弟牽連其中的世家大族中,簡直是焦頭爛額。偏生死去的那個將士,隻是個出身寒微的平民子弟,他家中唯有一老母一幼妹,乍然沒了頂梁柱,他那老母幼妹慌了神,竟暈倒在赴營的途中,被幾個年輕士子救起來後,這件事情更是傳得沸沸揚揚。


    一時間,上京數不清的眼睛,齊齊盯著西郊的大營。


    連三日後的回門,溫齊也隻是匆匆趕回陪著華灩進了趟宮,就又被不知是哪路的人喊去了。


    華灩出了嘉肅宮,就被宮人告知胤國公兼駙馬都尉被陽城伯給請走了,她麵上雖沒有表現出來有任何的不快,甚至還安慰地拍了拍太子妃的手背,但當她上了馬車,一個人獨處時,心下還是有幾分不快的。


    馬車不疾不徐地停在永安公主府的兩尊石獅子前。


    華灩才扶了濯冰的手下了馬車進了府,就看到從門口至她起居的臥房,一路上都擺滿了芬芳各異的鮮花。


    姹紫嫣紅,好不繁盛。


    而臥房前兩盆石榴樹盆景,更是開得灼灼怒放,鮮豔無比。


    華灩的手輕輕撫上小燈籠般的石榴花,嘴角不禁溢出一絲微笑。


    奇墨覷著她的神色,上前湊趣道:“殿下可還喜歡?這些花兒都是駙馬爺吩咐搬進來的。”


    第59章 書被催成墨未濃4


    自從華灩成婚後, 皇帝不知是因體虛多病,還是舐犢之情,常常招了華灩入宮陪伴。


    隻是他一麵因服食丹藥而體熱虛弱, 另一麵卻又離不得那些道士們上供的金丹。太子等皇子皇女幾欲勸說,都被皇帝大發雷霆,斥責一番就糊弄過去了。


    就連那些持正的老臣們,也漸漸熄了勸說的心思,由著皇帝肆意地沉湎在寒食散、金丹紅丸等共同編織出的迷幻夢境裏去。


    畢竟,皇帝的身子眼看著就撐不了幾年了。


    太子卻正直壯年, 龍精虎猛。


    那些鴛湖黨人原先看不起太子華瀟身上的蠻夷血統, 也瞧不起二皇子華湛有個洗腳婢生母的出身,寄希望於經由他們勢力送入宮去的、出身陳家的貴妃所誕下的小皇子。


    然而三皇子日漸長大,脾氣卻一日比一日暴躁, 一張遺傳自他母親的姣好麵容, 時常因充斥著怒火而扭曲成醜陋的模樣。有時連帶他長大的乳母都要毆打,更別提叫他出閣讀書了。


    奚貴妃生下這般惡劣的皇子, 自然也遭到了皇帝的厭棄。


    如今後宮之中,最受寵愛的是一名號為“衝月元君”的道姑,因日常侍奉皇帝服用丹藥,頗得隆寵。


    隻是這坤道名義上仍是隸屬於青陽道觀, 縱使再受寵愛,皇帝也未下旨命她還俗, 入宮為妃, 無名無分, 自然也不能誕育皇家子嗣。


    既然諸位皇子都有這般或那般的原因不堪大用, 那麽在一眾朝臣的眼裏,出身嫡長且人品清貴的太子, 便是當一無二的繼承人了。


    太子代理朝政,越來越忙。


    即便華灩每隔幾日就進宮一趟,也見不得他幾麵。


    聽太子妃說,如今華瀟忙於朝政,常常接連幾日宿在書房,或是於六部中同大臣們論事,就連她,也隻偶爾得見幾回。


    明明是至親夫妻,卻都被俗世凡物牽擾著,一個囿於後宮方寸天地,另一個雖自由些,卻也不得出京。


    太子妃歎道:“我是抽不開身去照料他飲食起居的,也隻得叫了白側妃跟了他去,好賴能叫他過得舒服些。”


    這說的是太子督建皇陵,已經伴著那些木頭石料睡了有半個月了。可正值皇陵封頂的關鍵時候,皇帝近來對身後事在意良多,甚至欽點了太子去督工。為人子為人臣,太子都不可拒絕。也隻好在那偏僻之地苦熬著。


    華灩看著坐在太子妃身側玩耍的小女孩兒,摸了摸她胖嘟嘟的臉,惹得她咯咯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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