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蠟照半籠金翡翠1


    饒是一場大雨洗舊如新, 但當雲散雨歇,暑氣仍未消。


    日影斜照,華清池上湖水淡淡起鱗, 遠樹蟬聲陣陣,不遠處沉香水榭簾櫳高掛,細篾竹簾光影闌珊。


    天青回廊下懸著幾隻精巧的鳥籠,小畫眉在鎏金鳥架上跳來跳去,時不時低頭啄食一口,發出清脆的鳴啾聲。簾櫳後轉出一個錦衣侍女, 憂鬱著一張臉, 抬頭望了鳥籠一眼,歎氣道:“小東西,你可以安靜會兒嗎?殿下好不容易才睡安穩了。”


    “把這籠子撤下去罷。”長廊盡頭走來一個穿著淡青色衫子的宮女, 臉色雪白, 光看服色便知,她的品級遠高於錦衣侍女。


    “濯、濯冰姑姑……”小侍女惶恐著蹲身行禮, “可、可這是貴妃娘娘遣人送來的,說是三皇子送給殿下解悶的……”


    濯冰路過她身邊,略停了一停,側臉淡淡瞥她一眼:“如今應改稱貴太妃了。”


    小侍女頓時打了個激靈, 低聲應道:“是。”


    “還有這籠子,別忘了。”濯冰行走時靜悄無聲, 一身淡青衣衫在盛極的日光下幾近透明, 麵色如雪, 倘若不是這灼熱日光曬得人皮膚發燙, 小侍女幾乎都要以為她不是此間中人了。


    “三皇子嘛……”這聲似是譏笑,又是惋惜, 幽幽地吐道,“撤了罷!”


    小侍女更為拘謹,縮了縮腳尖,應下了。


    濯冰微微頷首,托著藥碗低頭進了簾櫳,裙擺一晃,劃過門檻,小侍女這才舒了口氣。


    她左右望了望,見無人路過,連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也不怪她緊張。要知道,在一個月之前,她僅僅是青陵台中的末等宮女,從六歲入宮做的一直是掃灑的活計,哪裏貼身服侍過公主這樣的貴人呢!


    要不是……要不是那個喪心病狂的瘋子!竟在宮宴之日,趁大家沉浸在過節的喜悅之時突然謀反,並屠盡了幾乎全部的皇族和青陵台泰半的宮人,即便胤國公及時回轉救駕,但死去的人,卻是不能再複生了。


    倘若不是那日過後,清涼殿血流成河,殷紅的血跡滲入磚縫,怎麽洗都洗不褪,而損壞的房舍須整修,傷者亦須醫,一時行宮中竟連幹雜活的人手都不足了,以小侍女這般微末資質,是不可能被提到沉香水榭,服侍永安公主的。


    永安公主……


    想到屋內休養的那個女子,小侍女芳蕙也故作深沉般地歎了一口氣。


    她取來長竿將鳥籠子挑了下來,蒙上紅錦帳子,抱在懷裏蹦蹦跳跳地走遠了。


    懸在床帳邊的鏤空雕銀熏香球徐徐吐著細蒙蒙的煙霧,安神香帶著一種寧靜的馨香充盈了整間臥室。


    濯冰把托盤放在紫檀木圓桌上,一旁高幾上天青鈞瓷圓肚高頸瓶中供著的紅荷青蓬有幾瓣枯萎了,是久不見日光的緣故。


    濯冰無聲地歎了一口氣,隔著垂下的白紗幔望一眼床上靜靜躺著的華灩,而後小心地擇去了花瓣,將花瓶抱到外間換了一次清水,再放回原位。


    然而將窗開了一條小縫隙,好讓新鮮空氣進來,換掉被悶了一日一夜的濁氣,隨後她又拾起一把軟毛撣子,上下裏外地除塵。一時事畢,她起身看了看放置在屏風後的大座鍾,上麵短針剛剛走過一格,濯冰才回到內間。


    這時桌上的湯藥已消減了些熱度,不再和剛出爐一樣燙,溫度正好入口。


    濯冰一手端了藥,一手撩起白紗幔,慢慢走近了。


    水墨綃紗床帳被銀鉤攏起,朱紅薄衾下,靜靜躺著一個女子,一點呼吸起伏也沒有。長發如墨散開鋪在錦被上,愈發稱得她露出來的肌膚雪一般蒼白。


    “殿下,該喝藥了。”濯冰將托盤放置在床沿,溫聲喚道。


    床上的女子聞言緩緩眨了眨眼,視線微微上移。


    她竟早就醒了!


    濯冰卻是習以為常地半扶著華灩靠了起來,端來藥碗遞到她唇邊。


    華灩愣了一會兒,才遲緩地低下頭,一點點喝盡了苦澀的藥汁。


    濯冰收了碗,見褐色的湯藥全被喝完了,心裏不由得顫了一下,生出綿密的疼痛來。


    殿下以前……是最厭喝藥的,每每要宮人們哄著勸著才肯喝下小半碗,可是如今卻一聲也不吭地就喝完了。


    她摸索了一會兒,遞出一小包蜜餞:“殿下,甜甜口吧。”


    華灩這才笑了一下:“你還當我是小孩子呢。”


    隻是聲音卻不複從前的清越動聽,反而沙啞低沉。


    濯冰聽聞,麵露痛意,下意識背過身去,不叫華灩看到她眼底閃爍的淚光。


    殿下……是受了大罪啊!


    華灩見她側身,也倒不惱,隻是微微一笑,手指撫上頸間纏繞的一圈圈白綾,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奴婢不辛苦!殿下才苦……”濯冰下意識反駁。


    等她回身看到華灩含笑的眼睛時,才意識到,她的失態,還是被殿下發覺了。


    一雙冰涼的素手握住了她的手,她聽到華灩低低地咳嗽了幾聲:“又說傻話了,若不是你照料我,我哪能恢複如此。自從淩雪她們……”華灩沉默了一瞬,略過道:“裏裏外外我都要仰仗你,是該說一句辛苦的。”


    濯冰感覺到握著她的那隻手在顫抖。


    她一時也陷入沉默。


    怎會忘記呢?那日她跟隨胤軍重入青陵台所見的,地獄之景。昔日熟識的、彼此談笑過的宮女們身首兩處,被當作弟弟看待的小內侍臉孔朝下趴在石階上,將他翻過身來時,那雙眼睛猶自驚恐地盯著遠處。而當她一腳踏入柔儀殿,方覺腳下觸感不對。那時她已然麻木了,還是一個身著盔甲的兵士看不過眼,幫忙將那具屍體脫離了殿門。她隻僵直站在那裏,看見被拖行的那具屍體垂在地上的衣襟,掛著她今年年節時贈予月明宮諸人的荷包。那是淩雪,沒有跟著去清涼殿赴宴的淩雪的屍體。


    漫天蓋地的血,遮掩了碧綠森然的錦繡園林,代替成為她對這座美輪美奐的行宮最深的印象。


    胤國公清繳了逆臣後,在太子醒來前還有前朝諸事要他定奪,而濯冰隻日夜守著華灩。這一遭變故後,當華灩虛弱躺在床上再睜開眼睛時,她發覺華灩已不再是那個昔日她所熟悉的明媚公主了。


    明明是一樣的眉眼,可是她無端覺得,仿佛是換了一個人。


    她知道,華灩隻會比她更難受。


    淩雪死了,月明宮帶來的女使們也死了,無一人幸免。但華灩傷病中高熱,若有生人近身就會無端驚醒,濯冰也隻好日夜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有時胤國公會來替她一會兒,但更多時候,她也隻能無力地看著華灩在夢魘中掙紮。


    連日來憔悴,連華灩都看出來了。


    “好啦,我這不是好了嗎?”過了一會兒,華灩微笑著安撫道,“你回去歇息吧。瞧你,臉色這般難看。我可不能再少一個女使了。去吧。”


    濯冰聽著她沙啞的嗓音,垂頭悶聲道:“奴婢還是去請吳太醫來再給您瞧瞧!”


    說完也不待華灩反應,急匆匆收拾好空碗就走了,華灩喊都喊不及。


    人走後垂幔空蕩,漸漸平靜下來,華灩盯著其上折枝花的紋路,從她見到濯冰時就掛在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般的死寂。


    父皇走了,嫂嫂走了,太子哥哥……差點也走了。


    她想起一年多以前,她尚未成婚時在青陵台做的那個夢。


    是夢嗎?


    她多想這是夢啊!


    第72章 蠟照半籠金翡翠2


    “殿下的外傷恢複得差不多了, 隻是這內傷……”須發皆白的老太醫收回手枕,搖頭歎息。


    濯冰立在一旁,皺眉道:“內傷如何?”因心急迫切, 語氣中難免帶上幾分催促之意。


    華灩道:“濯冰!”又轉頭向太醫,溫言道:“無妨,照實說即可。”


    這太醫是在宮中供奉了大半輩子的,青陵台生變後被快馬從上京請至行宮。他因擅長婦科、兒科,打華灩小時就給她看病,幾乎可以說是看著她長大的。


    老太醫捋著長長的胡須, 隱約窺見嘴唇翕動, 他伸手虛指了指華灩:“殿下不僅喉部受損,言語有違,且後顱因撞擊地麵, 腦中留有淤血。”頓了頓, 他問:“殿下近日來,是否時常頭痛?”


    華灩頷首:“是。您說得不錯, 養病這些日子中,平日裏時常會目眩頭暈,且伴有針刺骨錐般的痛意。吳太醫,您是知曉此症痊愈之法嗎?”


    她因宮變那日被華湛緊扼住了脖子, 血脈不通,聲帶充血發炎, 即便養了些時日了, 但嗓音仍不複從前清耳悅心, 微微帶了沙啞, 反倒是更加沉靜穩重了。


    然而聽在老太醫耳裏,卻是唏噓不已。


    吳太醫道:“殿下若是問喉疾, 臣倒是有個方子可醫。可您這傷患處在頭顱,頭,為諸陽之會,百脈之宗,不可輕舉妄動,且既無明顯傷處,又無前例可循,唉……”他搖著頭歎氣,避開了華灩和濯冰的眼神,“請恕老臣之罪,臣無能為力啊。”


    華灩放在膝上的手縮緊了。


    “可您已是宮中資曆最深的太醫了!連您也無法的話,殿下該怎麽辦!”濯冰急切問。


    華灩雖未語,但一雙眼睛亦頗為期盼地看了過去。


    吳太醫命小藥童收拾好了醫箱,留下一張寫好的藥方子,衝華灩拱了拱手,匆匆行禮後就逃也似的離開了,丟下一句話空蕩蕩的在金磚紅柱間回響。


    “不是臣托辭不醫治,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濯冰呆了片刻,隨即便柳眉倒豎,怒火騰一下升起來了:“這老東西!”


    華灩抬手製止了她,下巴點了點那張輕飄飄的紙:“把藥方拿過來給我看看。”


    濯冰遞上,仍是不忿:“這老滑頭,連殿下的症狀都能清清楚楚說出來,整生不能治?”


    那紙上墨跡已幹,看字跡寫了有一段時間了,寫的是……潤嗓練聲的方子。


    華灩微愣住了。


    須臾,她微微笑了起來,很是愉悅的樣子。


    濯冰吃驚道:“殿下,您竟還能笑出來?”


    華灩道:“吳太醫終究不是全科大夫,他以花甲之齡在這苦熬了月餘,連外傷都要他醫治,已是難為他了。況且他也不是不盡心,你看啊,這上麵治嗓子的方子,怕是他翻遍了醫書才尋出來的。”


    因這藥終究是要濯冰去熬的,她接了方子一看,當即沉默了下來。


    吳太醫此張藥方,從症狀變化到用藥改變,每一處都寫得極致詳細,不能說不用心。


    “可是……”濯冰白著一張臉,猶豫道,“連吳太醫也沒辦法的話,您頭疾發作起來,如何能捱過呢?”


    華灩側過頭,看一旁九枝燈台上一點點燒盡的蠟燭,蠟淚如衣裙褶皺一層層堆疊在金蓮燭台上,燒得燈芯發黑。因她受傷畏風,這間屋子常日裏攏著錦帳,不見天光,明明是白日,卻還是要燃燭照明。然而,連這點微末的燭光也快要熄滅了,如這腐朽不堪的王朝,也如她的生命……


    自從昏迷中醒來,得知華湛親手悶死皇帝之後,被一旁蟄伏的張勝全暴起刺中氣管,血流氣絕而死,而當日赴宴入座主殿的人中,除了她早早昏死過去逃過一劫,連帶奄奄一息的太子華瀟和幾個幸運的宮人外,幾乎無人活下來時,她偏過臉,任由一行眼淚靜靜地滑過臉頰,滾落枕衾。


    八月十五家宴,民間團聚之日,於她,於這大夏皇室來說,亦是一個可笑可悲的“團圓日”!隻不過,是在冥府團聚罷了!


    她在半夢半醒的昏睡中隱約見到了他的麵容,即便是沉湎在深深的噩夢之中,當她感知到他的氣息和溫度時,仿佛就憑空汲取了力量似的,能夠逃離那夜黑一樣的夢噩。


    溫齊、溫齊……


    華灩噙著這個名字,連唇齒都仿佛生了溫度,隻是齊哥啊,我沉屙之身,恐怕不能伴你餘生了啊……


    沉香水榭通掛著織金簾幔,其上以金線繡了無數盛開的芙蓉,綴以藍寶綠翡黃金珠,以應華清池之粉白菡萏,燭光透過蓮葉芙蓉,羧猊爐裏的冰麝腦幽幽燃燒,一片奢靡而腐爛的世界。


    看著看著,華灩眼中分明的朱、紫、金、銀、青各色忽然混淆在了一起,繞著不停地旋轉、旋轉,在這混亂的視野中,她仿佛又一次看到華湛猙獰的麵孔,看到鋪天蓋地的血色,還有那一閃而過的光亮。那、那是——匕首!


    華灩猛地尖叫起來。


    那柄雪亮的匕首,先穿過一個她無比熟悉的身體,接著破開太子妃的身體,淩空而出,在華湛的背後劃下一道長長的傷口,隨即被他一把抓住,咧開一個凶戾的笑,笑著直直轉過頭來,那把帶血的匕首,被他握在手裏,然後高高舉起,朝她刺了下來。不知為何,她動彈不得,連閉眼也不能,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匕首落在眉間,然後一點寒芒刺破肌膚,遁入頭部!


    痛!好痛!


    華灩痛得躬下去身去,雙手抱頭,不停地捶打,然而這樣也無法緩解頭顱中痛徹骨髓、萬箭穿心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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