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讓他得到了解脫的事情,他沒想到卻是薛清極的夢魘。


    嚴律喉頭酸澀,想要說些什麽卻找不到話來,薛清極也並不指望他能吐出什麽象牙,隻是笑了笑,陷在他掌心的手指拿開,薛清極俯下身去,嘴唇慢慢地貼在自己留下的傷口上。


    嚴律的痛覺已不敏感,隻覺得掌心微微刺痛,而薛清極嘴唇的柔軟覆蓋上來時卻格外清晰,以至於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這點傷,在你身上留下的時間大概超不過一刻鍾。”薛清極輕輕笑了,“倒是這孽氣,留在你身上的時間都比我留下的多。我倒是想問問那個做出快活丸的人了,不知是怎樣做的,能讓老棉和趙紅玫體內的孽氣異變成這樣,都留下如此厲害的痕——”


    他話未說完,剛吻過的手掌便猛地按住了他的嘴,將他一把壓在了車門上。


    嚴律的手鉗住了薛清極的下半張臉,一隻胳膊曲起頂在他頭上方的車窗,整個人已坐起身壓了下來,昏暗中妖皇的獸瞳中震怒和不解交疊:“你怎麽知道趙紅玫體內的孽氣和老棉相似?”


    薛清極難得被他抓著了話中漏洞,原本被按住的惱怒頓時涼了下來,無聲地瞧著他。


    “你幹了什麽?”嚴律壓低了身體,哪怕是壓低了聲音也聽得出怒火,“你這瘋病什麽時候能收收,啊?!我是不是說過讓你老老實實再多活幾年,你他媽的到底都在想什麽!”


    昏暗中薛清極的眼神閃爍不定,嚴律本打算鬆開手給這小王八蛋一個解釋的機會,薛清極的手卻覆蓋上來,按著他的手不讓他挪開。


    隨後一絲溫熱在掌中傳開,那溫熱起初隻是蜻蜓點水一般在掌心靠近指根的部位落下,感覺到嚴律的愣怔,隨後便肆無忌憚地劃走,鑽進嚴律的指縫。


    是薛清極的舌尖兒。


    意識到這一點,嚴律隻覺得這獨一無二的觸感並非落在掌心,反倒像是從他的脊椎劃過,又像是從心口順勢而下,鑽進胸腔骨骼裏。


    他知道薛清極是在跟他扯開話題——用這種嚴律幾乎難以理解的方式。他的怒火頂到了頭頂兒,另一道火卻好像燒去了內髒。


    妖皇頭一回開始質疑自己當年到底是養出了個什麽玩意兒,指縫卻不由自主地用了力氣,夾住了小仙童肆意妄為的舌尖兒。


    “別跟我整這些,”嚴律覺得自己恨不得把這人的舌頭直接從嘴裏薅出來打個死結,氣得幾乎要笑了,“我鬆了手,你要敢跟我胡扯,我就把你的舌頭拽出來煲湯,聽明白了沒?”


    薛清極的眸中閃過一絲嗔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嚴律鬆開手,薛清極的嘴唇微張,舌尖兒在嘴唇上微微舔過,不知是讓嚴律捂得還是其他,竟顯出點兒異樣的紅潤。


    薛清極歎了口氣:“妖皇對我,真的是很凶。”不等嚴律抽他,他竟然又笑了起來,抬起雙手覆在嚴律的麵頰,略低的聲音顯出些許沙啞,“我試了一下,看來這孽氣並不太能讓我得到我想要的長生。”


    短暫的震驚過後,嚴律感到一陣頭暈,他單知道薛清極對壽數有著強烈的執念,卻沒想到竟然和當年敢直接嚐試淬魂術一樣,將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又直接拿到自己身上試了一遍。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以為他這幾天總算是正常了些,卻沒想到全都隻是假象。


    “總要試了才知道對錯,”薛清極笑道,“既然無用,妖皇放心,我以後都不會再做了。”


    嚴律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薛清極在他的沉默中感到一絲不安,他自千年前起就對嚴律的沉默有種天生的懼怕,這懼怕時間久了又釀成一種急切,拇指在嚴律的臉頰上滑動,指腹落在了嚴律的嘴唇,幾乎是用力地搓了搓,似乎是想要以此開撬開嚴律的嘴。


    他開口道:“我卸入門劍得師父贈劍後,你曾來首峰看我,喝多了酒又多日奔波,在我的居處睡著了。我那時曾跪坐在你身側,用掌心蓋在你唇上,當做是你吻在我手心。”


    他說的平靜,嚴律卻隻覺得心中疼痛,像被鈍刀子切著心頭肉。


    “我想要長壽,嚴律,”薛清極慢慢地摸索著他的嘴唇,輕聲道,“你若隻有一年壽數,我便也隻活一年,可你長生千歲,你要我怎麽辦?”


    嚴律好像做了一場大夢,這夢中萬物都是虛妄,他忽然急切地希望薛清極也是虛妄的,這樣他隻需要夢醒,便能將這一刻的痛楚全都和夢境一起消散掉。


    他本以為自己這千年裏已受到了足夠的“長生”帶來的懲罰,卻沒想到與這一刻相比,那些都是輕描淡寫的寥寥幾筆。


    嚴律輕輕拽下薛清極的手,在他的掌心吻了吻。


    “我隻會吻當年的你,和現在的你。你的轉世不是你,寄生了的軀殼不是你,”嚴律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隻要你是我從雪堆裏扒出來的小仙童,別的,都不行。”


    這每個字兒都說給薛清極聽,但卻像是每個字兒都在割他的肉。


    薛清極的眼神兒逐漸涼了下去,緩慢地升騰起陰霾和悲慟,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嚴律的心口,輕笑道:“妖皇的愛真清醒,我自愧不如。”


    嚴律覺得頂在自己心口的手指像是一把槍,裏頭的子彈早已將自己射了個透心涼。


    第62章


    車內空間狹窄, 即使是在初秋氣溫略低的山中夜晚,這窄小空間內的空氣也悶熱黏膩地裹著後座上的兩人。


    嚴律的心口像被薛清極捅漏了一個口子,呼呼啦啦地灌進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麽的雜質, 他下意識地抓住頂著他胸口的那根手指,摸著的時候卻覺得指尖兒略微發涼,甚至還有些微微地抖動。


    他抬眼看了看薛清極,昏暗中這人的眼睛裏竟不是以前發癲那會兒的狂亂, 反倒清明得很, 嚴律看過去的時候他起先還能理直氣壯地對視,片刻後抿起嘴唇,長睫抖了抖, 半垂下了眼, 手指也在嚴律的掌心裏蜷縮起來。


    嚴律想起剛把他送回仙門那會兒,還會去頻繁地探望。那時薛清極還沒到了唯恐一個牽手就會泄露自己的感情的地步, 偶爾嚴律拽著他的手拉他去找樂子,剛拉到手裏時薛清極的手還是熱的, 但握的時間長了,這人的指尖而反倒逐漸褪去熱氣兒。


    他以為是凍的, 問劍修是否要回去多加件兒衣裳, 後者卻說不用,隻是緊張。


    感情都壓在底下的時候,嚴律並不明白“緊張”是什麽意思, 隻當是待會兒要帶他去尋釁滋事才有的慌張, 千年時光過去,嚴律忽然明白了當年的“緊張”意味著什麽。


    那時的薛清極就已經明白了一件事兒, 妖皇如頭頂亙古不變穿林而過的山風,他隻能站在原地等待風隨心所欲地吹來又肆意妄為地吹走, 卻無法自己去追尋。


    他年少時嚴律已開始遊曆四方,他不過是嚴律一路經曆的一部分。他長成時嚴律已習慣了生離死別,心早已練成了個鐵皮桶,再不會被輕易打動。


    名為嚴律的這道風在他的生命中肆意吹來吹去,卻始終留不下來。他越是清楚地明白自己抓不住追不到,就越歇斯底裏。


    他的緊張來源於深知無法追尋而帶來的不安,從以前到現在,這份兒不安從未平息。


    沒有得到嚴律的回答,車內氣氛沉默下來。


    半晌,嚴律將掉落的衣服撿起,咬著煙低聲道:“先穿上。”


    他沒正麵兒說話,薛清極忽然也覺得挺沒意思。


    這種沒意思裏隱隱摻雜著些許焦慮,他知道這些事兒並非嚴律本願,但他每次看到嚴律冷靜從容地處理這些問題時,他都會忍不住在意。


    薛清極慢慢將衣服套上,嚴律卻沒讓他直接拉上衣服,先按著檢查了一下身上之前留下的傷口,見確實大部分都集中在了腰上,也沒因為剛才的活動而撕裂,這才幫著薛清極拉好了衣擺。


    “穿好了?”嚴律將煙從嘴上拿下來,慢條斯理地問了句。


    薛清極愣了愣,剛點了個頭,就感覺後背上被嚴律抽了一巴掌——嚴律檢查過了,這地兒沒傷!


    他被這一下抽傻了,差點兒條件反射還手,震怒道:“你——”


    嚴律又伸長了手臂,將他按在了懷裏。


    薛清極感覺到自己被抽了一巴掌的後背上覆上一隻手,嚴律溫熱的掌心順著他的脊背重重地搓了搓,帶了點兒恨鐵不成鋼的味道,又帶了點兒心疼。


    “我要是真清醒,”嚴律說,“剛才那巴掌就該抽死你。”


    他說話的尾音有點兒咬牙切齒,薛清極的身體從僵硬中緩緩鬆弛,嘴唇微動,卻沒有說話。


    嚴律並不懂得溫柔細膩的那一套,即使是擁抱也多少有點兒蠻橫,他低聲道:“你希望我掉下去,跟你一道沉在泥潭裏。山怪倒是做到了,但洪宣已經認不出山怪,大部分時候應該也認不得自己,我問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還能知道自己愛著誰被誰愛著嗎?”


    薛清極半垂下眼,一隻手圈住了嚴律的腰,下巴放在嚴律的肩膀上,輕聲道:“我隻是忍不住想,至少他是留下了。”


    他心裏知道嚴律說的再正確不過,畢竟他自己是嚐試過的,也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放棄了走這條道。


    “但我要的是清醒活著的、記得我是誰的你。”嚴律在他的背上抓了一把,“這世上的人,到最後都會因為死亡離開我,因為轉世忘記我。我管不著他們。我這麽多年都在找你,不是讓你活過來之後還想著這些事兒的。”


    薛清極眸中閃過一絲倔強,要開口卻聽見嚴律笑了兩聲。


    這兩聲十分無奈,薛清極不自覺地抬眼看去,見薄暗的車內嚴律臉上柔和與苦澀混在一處:“你回來前,我已經活的沒什麽可再高興的事兒了,甚至以前的事兒都記不大清了。”


    他聲音平和,卻如一口苦藥灌進了薛清極的嘴裏。


    嚴律側過頭來,即使是在這暗色之中,薛清極也能從這目光中找到自己曾渴望看到的感情。


    嚴律放軟了聲音:“但你回來了,所以很多事兒我都想了起來,我才想起來我是活著的,我是有感情的,忽然發現原來我的感情放在你這兒……你清醒的活著,記得我,我也會覺得我是落在地上的是踏實的,你能懂嗎。”


    他的聲音沒有多少激烈情緒,用詞用句也並不柔情蜜意,但每個字兒好像都紮根在了薛清極的腦子裏。


    薛清極恍然意識到,自己的死而複生對於嚴律來說遠比他想象的重要。


    他是撬開了嚴律棺材的那隻手,帶著嚴律重回了人世。


    嚴律在他背上的手向上摸索,輕扯著薛清極後腦勺的頭發,帶著他的頭抬起正視自己:“我知道你控製不了自己陷進這些癲子似的想法裏,但我就希望你每次陷進去的時候,都想想我,行不行?”


    薛清極被這一聲“行不行”壓過了神經,他忽然想起之前他自山怪記憶中蘇醒,嚴律坐在他的床邊,問他窮追猛打要自己承認感情時有沒有想過他。


    妖皇清醒克製,因此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栽了跟頭。


    即便是活到了這個年紀,這事兒嚴律也沒有遇到過,他處理不過來,滿心都是慌亂和委屈,隻敢在薛清極醒時質問他有沒有想過自己以後要怎麽辦。


    但即便是問了,嚴律也不舍得用這個問題壓垮他。


    所以他說“算了”。


    他把自己或許已注定失去他的將來稀裏糊塗地“算了”。


    薛清極猛然意識到,嚴律並非全然清醒,隻是將泥潭扒拉到了他自個兒的腳下。


    他將嚴律逼至一片泥沼,嚴律心甘情願地走了進去,卻還要說一聲算了。


    妖皇叫了他那麽多年的“小仙童”,而他真的就仗著這份兒縱容,在他麵前始終沒有長大。


    薛清極心中擁堵,恍惚中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我……”


    車窗傳來幾聲敲擊聲,嚴律頓了頓,鬆開了拽著薛清極發絲的手,反抓著他的手按上自己布滿雲紋的右臂。


    “我的身體確實留不下什麽疤痕,”嚴律重新咬上煙,聲音平淡隨意,“這個算麽?我可以一直留著,你死了,忘了我,它也會在。我說過的話從不食言。”


    那些名為“不安”的根苗無數次在薛清極的心中長出,又無數次被嚴律親手掐死。


    薛清極閉了閉眼,他曾自覺已長到了和嚴律同等的模樣,已不再是孩童,現在想來,都是自欺欺人。


    他依舊是那個希望嚴律能無條件接納他一切的少年。


    嚴律在床前問他的那句“你從來沒想過我是嗎”在他腦內轟轟響起,確認了關係後的狂喜與忘乎其形逐漸褪去,薛清極頭回將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車窗又敲了幾聲,董鹿的聲音響起:“嚴哥在裏邊兒不?怎麽沒動靜,他真過來了?”


    另一道聲音是隋辨的:“我問了大胡,真過來了。”


    外頭倆小輩兒嘀嘀咕咕起來,嚴律看了眼手機時間,估計老棉的車也差不多準備好了,他拍拍薛清極的臉頰,沉默地拉開車門下車。


    妖皇知道這事兒就跟一根刺似的紮在倆人的心口,一時半會兒沒人拔得掉,他能接受薛清極的憤懣,卻無法接受這人和洪宣山怪一樣走上偏路。


    車門一拉開,夜晚山村的涼風就吹了嚴律一頭,他搓搓臉:“車備好了?”


    “老棉已經弄到車上了,大胡開車。仙門已用了術法將林生他奶奶的遺體處理,放進了從村裏買來的骨灰盒裏一起帶走。”董鹿見嚴律神色有些不大對勁兒,以為他是剛才拔孽受了累,有些擔憂,“祖宗,你要不也讓醫修看看?”


    隋辨之前在老棉屋子裏哭的太厲害,這會兒眼睛又腫成核桃了,帶著鼻音道:“肖家的醫修也挺厲害的,他爸爸因為常年身體不好所以挺注重培養醫修,哥你要不也紮兩針?”


    嚴律擺了擺手表示用不著:“你倆找我有事兒?”


    “這邊兒用不著我了,我也想回堯市,仙門的車太擠了我想坐你的車。”隋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繼而又疑惑道,“我倆剛才一直敲車窗來著,你在車上幹啥呢?”


    話剛說完,便聽到“卡擦”一聲,後座另一側的車門打開,薛清極從上頭走下來。


    他之前穿的是灰色上衣,這會兒又變成了黑色,衣服換得太明顯,連隋辨都瞧出來不對勁兒,困惑地問道:“年兒怎麽換衣服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湊合活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三碗過崗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三碗過崗並收藏湊合活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