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翅族趕緊搖頭:“那就別客氣了,呃,是這樣,澡堂的事兒敗露之後,我們都很害怕,但有一天二哥因為剛吃了藥很亢奮,就跟我多說幾句,讓我不用擔心,快活丸的製作離不開他和翅族,會有人幫著擦屁股的。”


    嚴律挑眉驚訝:“你的意思是,他參與了快活丸的製作?”


    “對,但我隻是猜測,”那翅族小聲道,“我再問他就不說了,問多了他會揍我的。”


    需要封天縱和翅族是什麽意思?


    他們有什麽是別人沒有、難以替代的?


    嚴律腦中靈光乍現——剝離孽核!


    翅族自上古時便有這手天生的絕活兒,隻是到了近代靈氣凋敝,族內管用的妖越來越少,善用此法的翅族也並不多了。


    快活丸源自淬魂術,這術就是將孽靈和生魂融合,但孽靈吞噬生魂後很快便會講魂魄轉化為自身的一部分,時間長了魂魄便會消失不見,這也就是千年前仙門和彌彌山都沒搞清楚的其中一個步驟之一。


    但如果孽靈剛吞噬了生魂便被剝離孽核,那麽這核是否就是一個比較特殊的狀態?然後再將其處理後給另一個活物吞下,這孽核就會重新和一個生魂融合,之後再抽出魂魄投喂給孽靈……


    他似乎理解“藥材”具體是什麽了。


    因為參與進了製作,所以對封天縱來說“貨”是源源不斷隨手可得的,那些服用了藥的妖或許對他來說越多越好,這樣就成了篩選作為下一批快活丸的好辦法。


    嚴律覺得胃裏一陣翻騰,猛地站起身,再也不看地上這兩個翅族,大步走出門去。


    身後兩個翅族求饒求救的呼喊傳來,佘龍等妖趕緊跟上嚴律,問:“嚴哥,這倆翅族……?”


    “按救治所有服藥者的流程走,”嚴律冷冷道,“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們自己吃的多不多。”


    黃德柱恨恨地拉上了門,將兩個還在嚎叫的翅族的聲音一同關在了屋內。


    “嚴哥,現在怎麽辦?”佘龍問道。


    “你們留下看著老堂街,告知各族族長目前的大致情況,”嚴律忍不住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事到如今,還想著包庇服藥者的各族也該醒醒了。”


    老佘點頭道:“街上你放心,我和老棉會商量著來,青婭也會搭把手的,你現在去哪兒呢?”


    “孫氏醫院。”嚴律眉眼間浮起些許焦慮,“我心裏總覺得煩躁,放不下那頭。仙門那邊兒可能要出事兒,服藥之後孽化的肯定是活不了了,但我怕過去的那些人也會出事兒。”


    身後幾個妖沒吭聲,跟著嚴律走出廠房,胡旭傑看出嚴律的焦躁,主動跑去開車。


    老佘忽然道:“妖皇,你比我們都厲害,是個得了機緣長生的妖……”


    聽到“得了機緣”四個字兒,嚴律的唇畔扯出一抹略帶自嘲的笑來。


    老佘卻繼續道:“但畢竟也隻是個老不死的妖而已。”


    嚴律愣了愣,回頭看他。


    “天地為籠,扣下的這些人和妖,都沒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否則你早就是妖仙啦,還叫什麽中二一樣的‘皇’呢?”老佘略帶病容的臉上露出一絲笑來,“事已至此,咱們沒一個是希望走到這地步的,但往後要死的人和妖肯定更多,這不怪你,你能改變的也很少,吃藥是自願的,你難道還能捂著他們的嘴不讓吃嗎?”


    黃德柱抓耳撓腮了一陣兒,也道:“哎,實在是我們幫不上忙,祖宗你多跑跑,但有事兒就盡管知會,仙門那邊兒畢竟沒咱們妖用的順手是吧?以前我是不懂事兒渾了點兒,老棉這回已經教訓我了,不說別的,就是為了自己同族能少出事兒幾個,我們坎精也全力配合!”


    “其實哪還有什麽妖皇,都法治社會了,”佘龍道,“你做的比別的妖都多,不是用‘妖皇’倆字兒就把這些理所當然了。你庇護不了妖和仙門,獲得好壞,最終還是看我們自個兒。”


    嚴律起先沒反應過來,後來不知為何,忽然想起當年的彌彌山來。


    當年彌彌山中混住的各族,那場背刺他的大祭日宴會。


    那時飲下毒酒的眾妖分明已在痛苦哀嚎,卻依舊勉強起身,助鉞戎和他逃離。


    後來一切平息他殺回彌彌山,山中幸存下來的妖已不足從前三分之一,還有些已經廢了,但見到他到來,卻仍握著他的手,以妖族親昵的姿態擁抱他。


    他並非是個適合“妖皇”這頭銜的妖,選定彌彌山不過是為了找個落腳的地方,庇護來到山裏的妖,也不過看不下去這幫小妖夾在混戰中難以喘氣兒,平定嗜殺肆虐的部族,也不過是順從本心……他從不想太多,彌彌山的妖其實都知道。


    活在這世上千年,雖然大半都是痛苦,但偶爾還會有些溫熱令他難以撒手。


    嚴律一時不知要說點兒什麽好,瞧見這些小輩兒露出的帶點兒急切的關心,竟然多出點兒別扭和尷尬,咳嗽一聲正要開口,聽到旁邊兒青婭“啊”了一聲。


    這一嗓子好懸沒把所有陷在感動裏的妖嚇死,連黃德柱都忍不住叫道:“你能不能看看場合我的姐?”


    青婭不搭理他,一拍手:“對了,之前讓我修複的劍我修好了,這就給你拿過來,你還有什麽需要的不?”


    嚴律哭笑不得,從胸腔裏長長歎出口氣兒:“得了,知道你們什麽意思,放心,我活到這份兒上了,什麽沒見過。”頓了頓,想起另一茬來,“有吃的沒?”


    眾妖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出門前他,呃,有人提醒我吃點兒東西,”嚴律狀若平常,“雖然我餓不死,但答應了別人的還是要做的,隨便找點兒吃的什麽就行。”


    眾妖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嚴哥,你真是老房子……”佘龍說到一半被老佘捅咕了一下,趕緊道,“我車上有麵包,給你帶點兒。”


    說著狂奔而去,一會兒又跟青婭同時回來。


    嚴律已經坐上了副駕,隔著車窗接了麵包,青婭將用匣子裝好的長劍也遞過去:“這劍不錯,哪兒來的?”


    “都算古董了,肯定不差,沒讓我賠錢我都感恩戴德了,”嚴律挑挑眉,“肖家的藏品,讓他家那敗家子兒小兒子拿出來用了。”


    青婭想了想:“沒想到肖暨病懨懨的,竟然還喜歡收集劍。”


    嚴律一愣:“你認識肖暨?”


    “算不上認識,之前隻是聽說過,後來有一回我出活兒回來受了點兒傷,去老鄒他們的醫院拿藥,”青婭對嚴律從來沒有隱瞞,回憶了一會兒便回答,“見他從後門走了,你知道的,仙門的人從妖族的醫院出去還挺稀奇,我就找打聽了一下,好像是肖暨身體一直不好,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就來找赤尾拿鎮痛的東西,赤尾不就是做這個的麽。”


    嚴律沒想到肖家竟然還和赤尾有聯係,這茬可從來沒聽鄒興發說過。


    之前董鹿說過肖攬陽的行為有些可疑,而鄒興發不知為何也總讓嚴律覺得有些古怪……


    正思索,旁邊兒胡旭傑忽然開口:“你之前說翅族那幾個雜碎問你要不要摻和快活丸的買賣,或者自己服用,你一口就回絕了?”


    青婭知道這是在問自己,點頭“嗯”了聲。


    “行啊丫頭,”胡旭傑笑了,“以前還以為你就喜歡賺錢呢,你那點兒先天病我也知道,不嚴重但發作的時候也是靈力運轉不暢,怪折磨人的,沒想到還挺堅定。”


    嚴律把青婭撿回來的時候就知道這小丫頭有點兒毛病,而且是會伴隨終生的,這會兒被胡旭傑提起,不由皺皺眉。


    “我喜歡光明正大的賺錢,又不喜歡帶血的鈔票。”青婭沒什麽意思地搖搖頭,“為了我的毛病,用那種死了多少條命堆出來的藥,我多大的臉?省省吧,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要我自己走的路都是自己踩出來的腳印兒,死了也沒遺憾。”


    胡旭傑好似被人掐了脖子,忽然就住了嘴。


    嚴律原本皺起的眉頭鬆開,曲奇手指敲敲青婭伸過來的腦袋:“行,這腦袋長熟了,是個有腦子的頭了。”


    “那是自然,我賺的錢,比嚴哥你存了八百年的都要多。”青婭拖長了聲音道,又趕在嚴律薅她頭發之前縮回頭,拍了拍車門道,“嚴哥,我不拿全族來說事兒,但用得著我的時候,我肯定來——價錢好商量的。”


    嚴律指著她,正要開罵,忽然感覺電話震了震。


    竟然是老太太發來的信息,他隻掃了一眼便愣住。


    胡旭傑發覺不對:“怎麽了?”


    嚴律隔了一會兒才回過神兒,低聲道:“老孫死了。”


    不僅是胡旭傑,車外的幾個妖聞言都是一愣。


    老孫算是比較常和老堂街來往的仙門修士了,這是個老醫修,是病患就治,並不介意妖還是人,早年妖族請求仙門支援時,老孫必定是會來的。


    這是個熟人。


    佘龍來的路上還在說如果事兒落在了熟人頭上會怎樣,沒想不過短短一會兒功夫,就已經成真。


    下一個死的熟人又會是誰呢?


    “是怎麽死的?”老佘聲帶悲意。


    “孽化的人裏好像出了個十分厲害的,”嚴律拉上安全帶,麵色平靜,隻閉了閉眼,“他們沒準備,等於是被自己人殺死,除了他兒子孫化玉僥幸活命,其他的醫修都死了。”


    他說的直白又簡潔,寥寥幾句話,被秋雨浸泡過後,竟好像也冷得嚇人。


    胡旭傑雙手死死把著方向盤,半晌搓了搓臉,發動了車。


    醫院離這裏距離略有些遠,一路上胡旭傑和嚴律都沒再說話。


    嚴律腦中混亂,地下一層一定是出了比較嚴重的事情,老太太帶著小輩兒都在裏頭,還有小仙童。


    他恨不得兩腳撐著車幫這小四輪兒多跑兩步。


    妖皇千年前是個什麽都不牽掛的缺心眼兒,難得品嚐到如此焦慮,坐立難安地等車飛奔到醫院側門,來不及拿傘便拉開車門走下去。


    還沒走兩步,卻感到頭頂的雨停了,身邊兒多出一直指節修長的手,穩穩握著傘柄。


    嚴律這一抬眼,正對上薛清極澄澈的眸子。


    吊起的心立即放下一半兒,嚴律自己沒有察覺地鬆了口氣兒,用目光快速將人從頭到尾刮了一遍:“你怎麽出來了?四喜不是說在地下二層等麽?”


    薛清極舉著傘,為嚴律遮擋落下的冰冷雨水,輕聲道:“知道你會著急,來接你。”


    第74章


    妖皇是個土坑泥地裏滾習慣了的妖, 又仗著是這麽個老不死的體質,別說是天上下雨,就是下冰雹他也能梗著脖子走出去, 頭上砸倆大包硬說是睡覺睡出來的。


    以前在彌彌山的時候,隻要他想出門,外頭不管是鵝毛大雪還是狂風大作,他都能一頭紮出去, 打傘和加衣服這種事兒在遇到薛清極之前基本就沒正常做過。


    他身邊兒那幫侍從統統是一脈相傳的缺心眼兒, 竟然還把這種二愣子行為當成妖皇的風格,紛紛效仿,


    那時候的冬季遠比現在要冷得多, 又漫長, 每個冬季都要凍死許多生靈,跟著嚴律出門的侍從也學著他穿得單薄, 外頭走半日,凍得像一條條冰棍, 臉色發青地跟著嚴律東跑西顛。


    薛清極被帶回彌彌山的頭一個月因為不能出門,關在屋裏調養, 剛拔孽那陣兒而時常燒得頭暈, 半靠在榻上隔三差五就看到凍得嘴唇發紫的妖們跟著嚴律回來,邊打噴嚏邊說話:“妖妖妖皇,咯咯咯。”


    後半截說的跟下蛋雞似的, 嚴律倒是能聽明白, 點個頭或者不耐煩地擺擺手,撩開沾著雪或帶著雨水的衣袍, 坐在薛清極身邊兒給他把脈。


    無論是多天寒地凍,妖皇的手總是熱的, 指尖按在薛清極的脈搏上,好像體溫也順著那處的血管蔓延到他身上。


    那會兒薛清極剛被帶回彌彌山沒多久,一個仙門弟子竟然一夜之間進了妖的老巢,哪怕他再少年老成,也還是精神緊繃帶著警惕。


    嚴律看得出來,但不在乎,覺得好玩兒的時候逗逗他,忙的時候進來看看情況就走。


    也不知是因為是嚴律把他從雪堆裏扒拉出來的緣故還是其他,薛清極心裏總下意識把嚴律擺在一個跟其他妖都不一樣的別扭位置上。


    每次嚴律的手指按上來時,薛清極都不自覺地蜷起手指。


    換來嚴律不耐煩地一巴掌,並不太重,落在他手腕兒上:“鬆開!你跟老子掰手腕兒呢,把個脈還上勁兒!”


    薛清極繃著臉照做了,嚴律凶巴巴的臭臉便露出一點兒得意,扭頭跟身後的侍從說:“看到沒,就說了他聽我的話,比山上那幫強種崽子們乖的多。”


    旁邊兒的侍從們翻了個白眼兒,搓著僵硬的手指關節揉著下巴又在哪兒咯咯咯。


    薛清極燒得頭疼,聽不了這一片下蛋似的動靜,終於忍不住開口:“他們為何一直這麽說話?”


    “凍的,”嚴律好像在說一件什麽平常事,“不是說話,是上下牙打磕巴。”


    薛清極以為自己燒糊塗了:“怎會凍成這樣?冷了難道不該穿厚些嗎?”


    說完就瞧見嚴律身上穿著的袍子十分單薄,再看他的那幾個侍從,穿的比他還厚點兒,但恨不得全勒身上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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