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還有一條,”孫化玉一想到自己手裏捏過這種東西就忍不住惡心,強忍著又說,“我懷疑這些藥可能還有質量等級之分。”


    嚴律終於扭曲著姿勢摸到了自己的打火機,點著煙:“封天縱拿出去兜售的藥是最劣等的,聽說更好的他自己留著吃。所謂‘更好的’我有兩個猜想,一個是以有修為的生魂製成的,另一個則是以服用許多快活丸卻仍能保證體內平衡的生靈之魂製成的。”


    “說不準是都有呢?”薛清極笑了笑,隻是笑意並不及眼底,“前者不必多說,後者更是極妙——這人體內早已容納了許多靈力孽氣,卻還能活著,這豈非意味著魂體強悍?這樣的魂大概也很適合入藥。哦,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篩選‘藥材’。”


    隋辨臉色煞白:“這不就和那個什麽一樣麽……以前聽說的,一些動物飼料其實是用淘汰下來的同類做成的……”


    這比喻令人毛骨悚然,胡旭傑幹嘔了一聲。


    孫化玉皺眉:“那最開始孽化的那個散修又算是怎麽回事兒?”


    “你是說跟蠶蛹似的掛在牆上那個?”嚴律愣了愣,想起之前薛清極和自己的描述,不由看向對方,正對上劍修看來的目光,“我沒直接麵對,你親自動的手,難道真的像怨神?”


    薛清極也不能完全吃準,沉吟道:“我雖然不能完全確認,但當年大批怨神雨後春筍般冒出,與那幫用了淬魂的瘋子攪合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不也懷疑過怨神是可以生造出來的麽?”


    嚴律想起當年慘烈的場景,臉色更難看。


    老太太道:“我很小的時候跟著我師父遇到過一次怨神,仙門派出了大量人手,算上散修得有百來號人,才將那邪門東西圍困斬殺,就一頭就差點兒把我們玩兒死。”


    “以前十幾個怨神糾集一處,便可屠城,現在靈氣枯竭的一大好處,大概就是這東西也很難形成了。”薛清極冷聲道,“我總覺得今天遇到的那個‘蠶蛹’似的東西,似乎是缺少些什麽,或者說形成條件不足,所以其中東西才未能脫出。”


    嚴律道:“別說缺少什麽,單說這人到底是得到了什麽才能成了那鬼樣子。”他頓了頓,沉聲,“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吃了快活丸……如果真跟快活丸有關,那當年淬魂的效果應該也是這樣,難道當年那些怨神是因為淬魂形成的?”


    後半句是對薛清極說的。


    “那時我們隻是懷疑可以‘造神’,卻並沒有相關佐證,也沒有親眼見過那些東西成型。”薛清極眸中冷意閃過,“當年我和師兄前往求鯉江檢查有異動的大陣,遇襲反擊,本已占了上風,要不是怨神糾集成群進攻,又怎麽會令陣眼鬆動,以至招來境外境。”


    老太太反應三秒,猛然起身:“求鯉江的大陣?我想起來了,這事兒我聽說過!”


    “姥姥?”董鹿急忙扶著她,其餘人也麵露疑惑。


    “三大陣落下,以三陣成一巨型陣,庇護一方平安,三陣猶如三條腿,從建成開始就基本沒有過太大的挪動,”老太太道,“隻有求鯉江那處例外,門內掌事兒之間流傳,說千年前此陣遭到重創,陣眼受損,幾近崩塌,導致周遭靈氣倒轉孽氣四溢,草木枯死生靈離魂兒,前往維護的修士們死傷無數,後來……”


    這茬老太太從沒跟小輩兒們提起過,董鹿等人都聽住了。


    隋辨聽得格外入神,神情竟然有些恍惚,不由追問:“後來?”


    老太太看著薛清極,歎了口氣兒:“傳聞當年仙門大弟子以身填陣,才算穩住了大陣,隻可惜那位據說年少成名的修士卻因護陣而亡,連個整屍都沒找到。前輩們多以此事告誡後人,三處陣決不能輕易挪動,否則就未必能有那次的運氣了。”


    “以身填陣”四字一出,屋內瞬間安靜。


    說是修士,畢竟血肉之軀,入陣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必死無疑,但當年薛清極還是填進去了。


    嚴律壓下心中絞痛,這千年他並未將這些事情對旁人提起太多,猛然從別人口中再次聽到,就如同又親眼瞧見薛清極的半個殘軀從空中墜下時一樣。


    “填的並非是陣,而是一道裂口。怨神與那些活死人一道襲擊導致陣眼鬆動,招來了境外境,也就是你們現在所說的空間罅隙,大陣倒轉,將空間罅隙中的上古蠻荒靈氣吸入,倒灌進陣中,”薛清極澹然道,“如不製止,別說是當時在場的人,這地方恐怕都要成個凶地,到場的同門死傷過半,別無他法,我隻能填進去,再由師兄將陣穩住,重新固定。”


    短短幾句,已將當時的慘狀重新描繪。


    老太太長歎一聲:“難怪先前嚴律說您死於怨神圍攻,難怪你們從一開始就對這藥格外警惕,又對大陣十分上心……當年要沒有各位,還不知是什麽光景,是我們後人無能,竟沒什麽人再記得這些事兒了。”


    “何必說的那麽高尚,我當時並未想什麽後人。我上,是因為再沒有比我更厲害的人在了。”薛清極半垂下眸,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卻又能令人窺見一絲當年大弟子的自傲,他無所謂地笑了笑,“現在想想,卻覺得走運,若非讓那裂縫奪走我一半的魂魄,現在又怎麽會有重活的一天?”


    他抬起眼來,看向嚴律。


    妖皇想到他當年身死魂裂,那時的撕心裂肺就又重新清晰,忍不住狠狠抽了下自己的胳膊,卻被薛清極拽著動彈不得。


    兩人這較勁的舉動哪怕做得再隱蔽,到底也沒逃過屋內幾人的眼睛。


    再想想嚴律這千年來都保持與仙門的聯係,以及之前老太太說他“心願已了”和“死人都能等活過來”……


    一個死了千年,一個活了千年。


    死了千年的從地獄裏爬了出來,而活了千年的那個竟真的就守在他半拉殘魂身邊兒直到今天。


    這怎麽不算兩個死心眼兒?!


    嚴律下意識不願再想當年的場景,掙不脫薛清極的手,便惱怒地瞪了他一眼,繼而道:“總而言之,如果快活丸真的能導致怨神的產生,那這事兒就更嚴重了。”


    “明白了,”老太太的神色顯出些許不濟,慢慢地又坐回原處,“總不能重蹈當年覆轍……好,我現在立刻安排下去,嚴查各世家的收治點是否還有類似情況,另外,小孫,你開始著準備帶門內醫修進行壓製,手段厲害些也顧不得了,能把孽氣拔除的統統拔掉。隋辨,我看陣也不能掉以輕心,總覺得其中還有蹊蹺,你這幾天把幾處大陣再琢磨琢磨。”


    董鹿等人點頭領命。


    薛清極又道:“和現在的快活丸相比,當年的淬魂似乎還有些粗糙。現在的藥,減緩了服用時的痛苦,似乎有些令人成癮,而且有了一套生產流程,相比也要有合適製作的場地,仙門與妖族不如從這幾方麵下手調查。”


    幾人將事情理了個大概,見老太太已有些精神委頓,嚴律便不再逗留,他還得把事情跟老堂街那邊兒交代了。


    他剛走了沒幾步,便感覺到握著自己手腕的薛清極的手鬆了。


    “你先上去,”薛清極笑道,“我去一趟洗漱間。”


    胡旭傑嘀咕道:“上廁所就上廁所,還‘洗漱間’!”


    嚴律給了他小腿一腳,轉頭看了眼薛清極:“行,你快點兒。”


    薛清極笑著點點頭,目送嚴律帶著胡旭傑變掏電話邊疾步朝外走找信號,又等屋中孫化玉和隋辨前後腳離開,這才慢慢帶上房門,轉過頭來看向老太太。


    “我有事不明,”薛清極聲音溫和,隻是眼中並沒有多少暖意,“他手臂上的仙門之術,到底對身體造成了多大負擔?”


    老太太的臉上浮起些許了然笑意,對董鹿揮了揮手,小姑娘便跟薛清極打了個招呼後,轉身去了更裏側的房間。


    “具體的我並不清楚,他那個狗脾氣你是知道的,也不可能跟我說這些,”老太太吧嗒吧嗒地抽著煙袋,薛清極和嚴律加起來比她十輩子的壽命都長,但某些方麵在她眼裏,倒沒比董鹿更成熟多少,“有一回他找上我說要加固,我才知道他手臂當時因耗損過度抬不起來了。我檢查了一下,這本來該是疼的事兒,但他似乎覺察不到,所以我一直在思索,他痛感遲鈍也是和次術有關。”


    薛清極心中又驚又疼,想起當時在求鯉江時嚴律右臂就已不大能抬起,仙聖山為老棉拔孽遭到孽氣反噬,右臂的恢複也比正常的左臂要慢上許多……


    山怪當時有一件事沒說錯,嚴律的右臂已經半廢了。


    薛清極眸中掀起些許瘋怒,又問:“這些年,仙門是否有掌事之人脅迫他?”


    老太太的表情浮起些許厭惡與憤憤,哼了一聲:“說是修士,但到底是修不掉本性的凡人。威脅倒是不敢,但提點兒要他來多麻煩一些的要求……我也隻是聽我師父提起過,都是很早以前的事兒了。”她說著低低歎氣,“我死前當然會找個最合適的人來繼任,但這術我實在放心不下,你已經回來了,他還放不下什麽呢?”


    大雨已下了許久,似乎仍未有停止的勢頭。


    胡旭傑已經掏出車鑰匙,撐了傘準備走進雨簾去開車,卻被嚴律伸手攔住了。


    “鑰匙給我,你去問仙門借輛車走,去看看雪花兒,”嚴律伸手拿走車鑰匙,咬著煙對他揚揚下巴,“順便問問那邊兒,什麽時候開始跟肖氏有聯係的,我怎麽不知道。”


    胡旭傑想想薛清極,看看嚴律,眼一瞥嘴一歪:“支我走就直說,誰沒談過戀愛似的,裝什麽裝?”


    說完趕在嚴律一腳踹他屁股上之前竄進雨簾中:“得了,我也不開車了,附近有個地鐵口,我坐地鐵過去。您跟那個誰到家了跟我說聲。”


    “滾吧。”嚴律客氣地告別。


    胡旭傑走出去幾步,忽然回過頭來喊了聲:“哥。”


    嚴律正拿著手機給佘龍發消息,聽到動靜抬起頭。


    大雨之中,胡旭傑半遮在傘下的麵容好像有些模糊,他笑了笑,道:“我以前老擔心你以後越活越湊合,現在沒那麽擔心了。我……算了,沒事兒了。”


    嚴律沒聽明白,皺起眉還要再問,見胡旭傑揮揮手,將手插在口袋裏踩著地上的雨水走遠了。


    車停的不遠,嚴律站在醫院門口等了一會兒,薛清極還沒出來,便先去車裏等。


    薛清極再出來時,嚴律已經坐在駕駛座上點著了煙,也跟佘龍等人聯係完了。


    劍修打著一把從仙門借來的傘,穿過雨簾來,拉開副駕車門坐進來,身上沾著一股消毒水混著雨水的氣味兒,令嚴律皺了皺鼻子。


    “怎麽打的傘,你也不是拿不穩的那些傻子轉世了。”嚴律抽出幾張抽紙遞給他,讓薛清極擦拭肩膀上的雨水。


    薛清極接過來擦了兩下,才忽然想起之前來時,嚴律握了握他把著傘柄的手,說了一句“握得挺穩,跟做夢似的”。


    他終於明白其中的意思。


    是因為嚴律已經見過太多次他那些連傘都拿不穩的轉世了。


    薛清極壓下心中酸苦,笑了笑:“你那個侍從呢?”


    “別老侍從侍從的!”嚴律並沒有開車,夾著煙搖開車窗,“我打發大胡先走了,他在這兒也不好說話。”他說完,沒搭理薛清極看過來的目光,兀自道,“跟四喜聊的什麽?你其實可以直接問我,她才活了多少年,知道什麽。”


    妖皇和小仙童已混的太熟,乃至於一個人說要走,另一個就知道他要邁左腳還是右腳。


    薛清極並不意外,他輕笑道:“問你?你雖不至於撒謊,卻總對我避重就輕。”


    嚴律沒吭聲,這倒是事實,他無話反駁。


    “好吧,妖皇讓問,我倒真有要問的,”薛清極側過頭來,目光牢牢地黏在嚴律臉上,“你怎麽還不將胳膊上這鬼東西解掉?”


    後半截兒終於再也裝不出雲淡風輕的模樣,聲音低下去,好似從牙縫裏硬擠出來一般凶狠。


    嚴律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煙頭,手臂神展開來,露出滿手臂的雲紋,小臂上薛清極留下的魂契那一小片兒是幹淨的。


    雲紋或許會覆蓋他的全身,但隻有這片兒總是幹淨的。


    嚴律看著自己的手臂,笑了一下:“我說過,你這魂契在你當時死後不久就開始淡了,這術沒了,單方麵的魂契馬上就會消散得無影無蹤。”


    薛清極並未答話,見嚴律另一隻手摸上小臂那處空白,兩指一掃,一隻小靈獸雀躍而出。


    那似狼似犬的小獸撒著歡兒,毫無猶豫地奔向薛清極,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抬起手來,小獸在他的指尖跳躍幾下,融進他的掌心。


    嚴律的目光追隨著那小獸落在薛清極身上,眉頭微皺,眼神兒裏帶著些許苦惱無奈,以及些許憂愁無措:“那以後我還怎麽找你呢?”


    薛清極仿佛被一把捏住了鼻腔喉頭,酸苦、窒息同時湧來,半晌才說出一句:“你說過,那些轉世都不是我。”


    “但看到他們,”嚴律說,“我會想起你,就不會忘了你了。”


    第76章


    冷風夾著秋雨從車窗外送進來, 幾點雨星借著風揚起,落在嚴律的右手手臂上。


    他那一整條手臂的雲紋勾連繚繞,纏了他千年, 他隨時有機會將這些東西拆掉,卻又保留至今。


    仿佛是個已沒了理智的守財奴,起先隻是抱著個保險櫃,後邊兒又在保險櫃外頭建了個大屋子, 又為了屋子修了院牆。


    守財奴不分晝夜不吃不喝地加固、修補這些耗費他心力的東西, 但保險櫃的裏頭,其實隻放著一枚殘缺不全的寶石。


    薛清極覺得自己的嘴唇仿佛已在秋雨中凍僵,卻又仿佛自虐般硬逼著自己張口:“你以前雖然也常來往六峰, 但都全憑心情好壞, 來去自由……”


    “我現在也全看心情,”嚴律挑眉, 將煙頭按滅,“心情好了出個活兒, 心情不好大門一關,天王老子來了也敲不開。”


    薛清極一把捂住他那張破嘴, 低吼道:“那是因為現在的掌事是個明白人, 但並非曆任掌事、所有修士都不動私心!我重活回來,就疑惑你為什麽如今與仙門聯係如此緊密,也是我見到你就昏了頭, 現在才明白是為了手臂上的東西!”


    嚴律嘴唇好懸沒被牙齒磕破, 豎起眉正要拽了薛清極的手反駁,對上薛清極的雙眼時卻頓住了。


    那雙與薛清極性格並不相符的澄澈雙眼裏, 他的身影輪廓好像是砸進去的一塊兒石子,沒入清潭, 卻激起層層波紋,將他自己的倒影也攪得破碎,盛滿他碎片的水光像是要從眼眶中落下。


    哪怕是千年前被強行拔孽,嚴律也沒見過薛清極這個神情,頓時感到一陣慌亂,他全不記得自己以前倒過的黴遇到過的王八蛋了,隻抬起手來想碰碰薛清極的眼睛。


    溫熱的指尖即將觸及眼眶,薛清極卻好像被這熱度刺到,略偏過了臉:“你向來不耐煩被約束,連選落腳的地方都選了個偏僻的彌彌山,隨性妄為,愛去哪兒就去哪兒。”


    這世界上再沒有比薛清極更了解嚴律的人了,他眼中濕漉漉的光浮動,仿佛又瞧見當年神采飛揚的妖皇,唇角扯起一抹笑意,但隨即便眼中水光衝淡,硬生生扯成了瘋狂的恨,喃喃道:“他們發現手裏攥著條結識無比的好繩子,就拿來拴了你好多年……而我是那根令你甘心上套的骨頭。”


    他捂著嚴律的手略有些抖,指尖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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