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律在這顫抖中逐漸意識到,薛清極泄露出的恨並不隻針對仙門那些有私心的掌事兒,這恨的大部分是奔著他自己去的。


    千年前落下魂契時的狂喜,成為了今日無處可宣泄的恨。


    這恨裏裹著太多太混雜的東西,令哪怕已因孽氣寄生留下後遺症的薛清極頭疼欲裂,已分不出其中滋味,隻自言自語道:“你的心太軟了,換成是我,必定殺了以此脅迫我的蠢貨。但說起來,千年前的我,又怎麽不算是蠢得令人發笑?竟還埋怨不能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嚴律心裏酸軟一片,他的小仙童這會兒大概是氣瘋了,心疼的勁兒上來,連千年前和他結契的自個兒也恨得夠嗆。


    他用了點兒力,才將薛清極的手掰開,握在自己手中,一字一句道:“你少偷摸著罵我,你是骨頭,那我是什麽,千年老狗麽?”


    也不怪薛清極第一反應就是捂他嘴,這老妖說話實在沒譜。


    不等薛清極再開口,嚴律又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根香氣撲鼻的肉骨頭,現在該做的難道不是送上來讓我啃一口?”


    天地造物很講究個平衡公道,捏出來個隨時都會爆炸的薛清極,就能捏出個誰跟他發瘋都不好使的嚴律。


    薛清極被他猛地拉下,栽進嚴律懷裏,連帶著將嚴律頂在車門上,他心裏原本就是恨怒交加無處發泄,反手死死摟住嚴律的腰,感覺到嚴律的嘴唇先是落在他的額頭,隨即又轉到耳邊道:“都過去了,以後……以後會好的,況且我從不會為自己的選擇後悔,選了你,也不會後悔。”


    車外響起陣陣雷鳴,烏雲壓下,將薛清極的神情壓得晦暗不明,在陰鬱昏暗中將嚴律滿是雲紋的右臂拉起,聲如輕羽般落下:“真奇怪,我分明恨得要死,但一想到你為了我這樣,又好像高興的要命。”


    拉下一半的車窗外飄進雨絲,落在嚴律的後脖頸,身後是瑟瑟冷意,但麵對著薛清極的這一麵兒,又熱的出奇。


    “我氣你不願意跟我一起跌進泥潭,但你現在真的站在了泥潭裏,我又怕起來了,”薛清極將嚴律的手拉到唇邊親吻,“嚴律,哪怕不用淬魂,我也已經是個扭曲的怪物了。”


    嚴律明明才是妖,但這會兒卻覺得眼前這人才是個妖怪化成的,說的每個字兒都像是在蠱惑他跳進更深的深淵。


    他這刹那簡直要被薛清極的直白衝擊到神魂,這有些癲狂的愛意在這秋雨中砸在他頭上。


    嚴律的拇指不由自主地按進薛清極的唇,後者微微低頭,牙齒凶狠地咬著這亂人心緒的入侵物,舌卻順從本心地撫過自己留下的痕跡。


    天邊電光閃過,冷白光線照亮車內一切,讓嚴律看清了薛清極的眉眼。


    那眼裏仍舊有些潮濕模樣,隻看著嚴律的目光中混著狂熱與難過,混雜成了一片迷亂惑人的陰鬱雜色,好似黃泉裏鑽出的一縷魂兒,隻盼望和放不下的人再吻一次。


    嚴律目光柔和,他的小仙童心裏的擰巴他已有所察覺,兩一隻手也伸出,捧著薛清極的臉左右瞧了瞧:“那這怪物長得倒是格外漂亮,好像就是照著我的喜好長的。”


    薛清極任由他擺弄自己的臉,感覺到嚴律右手的溫度。


    當年提刀大破彌彌山怨靈地的胳膊,現在已成了晦雲纏繞的模樣。


    他心中疼痛難忍,頭也幾乎要裂開,感覺到嚴律的手按在眉心,送了靈氣進來,又聽到嚴律道:“你不用覺得難過,別說你不是怪物,即便是了,那又能怎麽樣?”


    也不知是這靈力鎮撫起了效果,還是嚴律的這句話將他鎮住,薛清極訥訥地看向嚴律。


    妖皇捧著他的臉在他嘴唇吻了吻:“我活了這麽多年,聽過無數人跟我說的‘再見’,但隻有你真的給了回應,即便是怪物,也是隻奔我而來。”


    薛清極好似被這一吻勾了魂兒,不自覺地扣著嚴律的後腦勺更用力的回應。


    車外雨聲簌簌,將心跳與呼吸盡數掩埋。


    等唇齒再分開,嚴律隻感覺渾身滾燙。他已經不是對這些事情一竅不通的混賬,但卻成了一勾就沉迷其中的混賬。


    嚴律十分有自知之明道:“你再這麽著,我就真沒心思開車了。”


    薛清極無聲地笑了一下,閉了閉眼,勉強壓下眼中的火氣,慢慢鬆開嚴律的右臂:“這術畢竟不適合久留,你——”


    他說不下去了。


    “我都說了回頭再說,胳膊長在我身上,用得著你們操這個閑心?”嚴律不太想聊這個,掩飾性地抓了根煙放在嘴上,頓了頓,想起另一茬,“你要是真閑得難受……”


    “我已經知道‘煤氣灶’是什麽了,”薛清極打斷他,“也實在是沒有擰的興趣。”


    嚴律禁不住笑起來,發動車子:“行,那你已經算半個現代人了。我說的不是這個,等會兒回去給你看個東西,你重新活過來,除了折騰我之外,還有別的要做。”


    薛清極悶悶“嗯”了聲,其實仍舊心緒難平,這會兒嚴律哪怕是真要他去擰煤氣灶,他能點頭答應。


    “今兒估計也就暫時到這兒了,先回去等消息,你也得休息休息,省的又流鼻血,”嚴律將車開出去了半條街,忽然想起另一茬,抬手竟然摸了一下薛清極的眼眶,“對了,我還頭回見你哭鼻子呢,給我幹一激靈,還以為自己是什麽無惡不赦的渣男。”


    薛清極猝不及防被他捋了一把眼睛:“沒哭。”


    “我都瞧見了剛才,”嚴律咬著煙笑,打火機沒了氣兒,打了幾下都沒亮,“眼淚汪汪的,以前你拔孽的時候都沒那樣兒過。”


    薛清極就好講究個麵子,聞言側過頭來盯著嚴律:“沒哭。”


    “行行。”嚴律漫不經心地開著車,過了一個紅綠燈,“你真——”


    “真沒哭。”薛清極將車內的備用打火機遞過去,“要不然妖皇還是抽煙吧。”


    車內的備用打火機也沒氣兒了,沒能盡職盡責地堵住嚴律的嘴,這妖果然又說:“但我怎麽瞅著像是哭了呢?”


    “妖皇上了年紀,”薛清極抱著胳膊閉著眼道,“老眼昏花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嚴律被他擠兌了一下,不甘示弱:“你年紀小,偶爾哭鼻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薛清極噎了好一會兒,心裏的難受竟然被嚴律給胡攪蠻纏地攪了個稀碎:“但我仿佛也見過妖皇落淚。”


    “什麽時候?”嚴律愣了,“我怎麽不記得?”


    薛清極頓了下:“我臨死前見你朝我奔過來,以為你為我哭了。”


    車內安靜了三秒。


    嚴律忍無可忍道:“你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提這傷心事兒?”


    薛清極也惱怒起來:“是你先提的!”


    他倆的嘴實在忙碌,之前還用來接吻,現在就轉而用來吵架。


    吵不出個結果,倆人無言沉默片刻,也不知道是誰先無奈地笑了一聲,另一個也跟著笑了。


    “我倆活到這個地步,真是沒救了。”嚴律無奈地搖搖頭,“我不記得當時哭了沒,我哭的次數可不多。”


    薛清極抓住重點:“真的哭過?什麽時候?”


    嚴律抬手擰響了車內音箱,權當自己是個聾子。


    妖皇大人有意避戰,小仙童自然是拿他沒有辦法,隻好另問起別的:“你說要我看一樣東西,到底是什麽?”


    嚴律隻笑了笑,沒再回答。


    車開到小區時已經到了半夜,雨勢雖然小了些,但仍纏綿地下個不停。


    嚴律的打火機全部歇菜,煙也見了底,好在小區附近就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他讓薛清極先拿了後座的原本要給肖點星的劍回家。


    但等他從便利店回來時,薛清極還是站在樓門口的避雨處等他。


    嚴律心裏軟的像是一攤泥,隨便薛清極捏兩下便不成樣子。他過去捏了捏薛清極的肩膀:“行了,回家。”


    最近這倆字兒從他嘴裏說得越來越自然了。


    開門進屋,將手裏順道買的東西都放在鞋櫃,再前後腳地換鞋進屋,嚴律站在客廳,忽然感覺自己當初隨便選的房子竟然真的像個家了。


    他其實已經不太能記得彌彌山裏自己住的地方是什麽樣了,但還記得薛清極每次跑來時,要先在外頭低下頭蹬掉靴子,換上彌彌山裏做的草履。


    即便是打了傘,兩人也被秋雨粘的渾身不適,各自洗了個戰鬥澡。


    等薛清極撥弄著半幹的頭發出來已經過了十二點,卻沒在客廳找到嚴律的影子。


    他頓了頓,循著感覺走到嚴律臥室門前。


    房門並未合攏,薛清極敲了兩聲推開,見到嚴律坐在床邊,床邊隻拉了一盞床頭燈,暖色的光線下,嚴律的輪廓有點兒毛茸茸的溫和。


    “這就洗完了?”嚴律側頭過來看他,“不吃點兒東西?”


    薛清極對嚴律這關心人就隻知道問“吃了沒”的模樣已然習慣,隻略點了個頭,踱步過去挨著他坐下,起先是摸了摸嚴律的右臂,繼而又整個手環住他的腰,將下巴擱在他肩上,低聲問:“在做什麽?”


    “剛才給大胡打了個電話,他沒接。”嚴律的手裏握著個什麽東西,“雪花最近病得厲害,他心思不在這兒,我就直接給隋辨打了,讓他告訴他那個綠腦袋小朋友明天來這兒拿劍。”


    薛清極聽到“綠腦袋小朋友”,知道說的是肖點星,不由有些好笑。


    不等他開口,嚴律又道:“你還記得妖族在大祭日時候的習俗嗎?”


    大祭日對妖來說應當算是一年一度最要緊的節日,他們那個年代,沒有現在那麽多花哨精細的節日,妖族內部更是因為各族習慣不同而節日混亂,但隻有大祭日是統一的。


    大祭日指的是祭天地神靈湖海山林,妖們會在節日前便準備好自己製作的配飾,在祭拜後掛在敬愛者的身上,以表祝福,發展到後來,相愛的妖也常在大祭日互贈配飾,是以祈求上天庇佑愛侶的意思。


    薛清極沒料到嚴律說這個:“記得。”


    “我那時候一到了大祭日,就被掛的像個許願樹,”嚴律想起彌彌山時候的事兒,咬著煙笑了,“你知道我那會兒多受歡迎嗎?”


    薛清極自然是再清楚不過,他一年一年瞧著一到大祭日就掛了一身叮當響的物件的嚴律,瞧著送上配飾的妖裏不少紅著臉的少男少女,隻恨不能把嚴律身上的所有物件全都扒下來才好。


    千年前晦暗的念頭,雖然千年後已因為感情成長而略減緩了些,但想起來還是夠薛清極惱怒的。


    他環著嚴律腰的手勒緊了不少,手在對方側腰抓了一把,皮笑肉不笑道:“妖皇魅力過人,誰能想竟然是隻嗥嗥,當是現在所說的‘狐狸精’才是。”


    嚴律被他這一抓一嘲諷激得渾身發麻,斜他一眼:“你衝我發什麽脾氣?你怎麽知道我那會兒不想要你給我掛配飾?”


    薛清極愣了愣:“我……”


    “我那時候每年都提前告訴你大祭日要到了,以為給了你充足的時間給我做點兒什麽東西,但到了大祭日當天,你除了坐在角落裏吃菜外,連根草都沒給我掛過。”妖皇很是不滿。


    薛清極竟然有些愣怔:“我以為你不喜歡這些瑣碎,你自己也從不給周圍人贈那些東西。”


    “沒有?”嚴律這回是真有點兒來氣兒了,側過身來看著他,半眯著眼道,“你每次大祭日隻要來彌彌山,我什麽時候讓你空著手回去過?”


    薛清極的腦子裏驟然浮起零碎記憶。


    年少時也就罷了,那會兒年紀小,又拔孽又是療養地折騰,嚴律平日裏閑著沒事兒就會把搜羅到的安神靜氣的東西贈給他,大祭日時也贈過掛在脖子上的靈珠或是小藥囊。


    後來長成,他隻要趕得上便會來彌彌山赴大祭日的宴,臨走時嚴律便又從犄角旮旯裏摸出點兒東西送給他。


    或是附了妖術的發帶,或是狩獵得來的獸皮做成的圍脖,又或是不知道從哪裏搜羅來的靈獸骨製成的手串兒。


    嚴律贈給他的東西,大多都帶著額外的效果,就和那些他年少時送的靈珠藥囊一樣。


    那會兒薛清極並未奢想過真能與嚴律發生什麽,妖皇隔三差五就送些這種對他這大妖來說用處不多的東西,薛清極收到時自然雀躍,卻從沒想過嚴律會挑著大祭日特地準備。


    “你送的那些,我以為隻是……”薛清極這才發現當年的不同,驚訝道,“我看其他妖都親自編織,做些精巧漂亮的掛牌首飾吊墜,你那些也是親手做的?”


    嚴律的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那倒不是。”


    薛清極:“……”真是多想了!


    嚴律咳嗽一聲:“我不會做那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頂了天了給你編個草蟈蟈,那玩意兒你要嗎?”


    “妖皇又未曾送我,”薛清極幽幽道,“怎麽知道我不要?”


    “……”嚴律噎了下,竟然從這話裏品出點兒幽怨來,“好,隻要你別發癲,我每年大祭日都給你編還不行嗎?我努努力,可能還能編個草蟑螂。”


    薛清極早已過了要什麽草蟈蟈的年紀,被當成孩子哄了一句,不由抿起唇來:“你當時送我,是有表達喜愛的想法的麽?”


    “呃,”妖皇有點兒尷尬,“我也不知道,隻是想送。”


    薛清極感覺自己真能被這老妖怪給氣死。


    妖皇又說:“但又不知道送什麽,沒經驗,我就送過你,其實想過親手替你戴上去或者披上去的,但又怕那些玩意兒你不喜歡,你自己拿著,不喜歡的話還能丟了不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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