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卻已顧不上自身損傷,強行化出原身來擠碎了這些禁錮。


    禁錮破碎的瞬間,四周竟竄出數頭怨神。


    吸納了渾濁靈氣的怨神身軀龐大,從瘦條條的一長條長成了個肉墩子,似乎也知道大陣此刻的變化,在虛乾虛弱的吼聲中衝來。


    但為時已晚,薛清極的狠遠比虛乾要厲害得多,這種對自己的狠絕讓他的魂魄幾乎極快脫離軀體,剩下的軀殼雖落地,卻好似還有呼吸。


    “嚴哥,保住軀殼!”隋辨顧不上自己被水溺子抓住,一手抽出符紙,掙紮著吼,“人和山怪那類精怪不同,是完整健全的生靈,魂兒雖獻祭大陣,軀殼卻依舊可以是容器,維護脆弱的陣魂,這也是年兒為什麽敢用山怪留下的東西的原因,隻要有身體在,他就還算是完整的——”


    不等他說完,白色巨狼已躍起,頭頂落雷擊下數道在他肩背,他也不知閃避,獸嗥怒吼,震蕩開四周無數孽靈怨神。


    嚴律背脊上白色的皮毛焦黑,混雜著血水流出,大陣落雷與普通傷害不同,他的身體來不及愈合,速度卻並不減慢,隻在來到陣眼時才又成了人身。


    利爪又成手掌,獸毛褪去,又成手臂,嚴律接住了那落下的軀殼。


    一如千年前,他接住從半空中落下的殘軀。


    他顫抖著摸了摸薛清極的身體,這軀殼內分明已沒有了魂魄,渾身繚繞金紋,卻意外地有體溫和心跳,隻是心跳十分緩慢,好像是模擬活人一般。


    千年前痛苦的記憶和眼前一切重疊,跟隨了嚴律漫長歲月的尖銳黑影將他擊碎,他忽然發現自己甚至已不在意這心跳是真是假,一把將其摟住,將這脆弱的身體用自己的身軀包裹,留下傷痕累累滿是焦皮血汙的後背,去擋雷和怨神。


    他右臂桎梏已除,但後遺症仍在,精神恍惚中感到喉頭發甜,血水順著嘴唇流出,正落在薛清極的半張臉上。


    和千年前那血淋淋的一幕交融,刺痛嚴律的神魂。


    頭頂上方,薛清極的魂如被不斷抽走線的毛線團兒,慢慢融入大陣,卻還溫溫地亮著,好像知道嚴律在這裏,不願離開。


    數頭怨神與水溺子襲來,卻聽兩聲劍鳴——


    薛國祥和唐芽的兩把劍頭一次不聽主人差遣,竟直接化出,各分兩方落下,配合衝雲一道紮入江底,把石雕完整地圈起。


    這夫妻倆留給兒子的劍,在此刻最後一次拚盡全力,冒著碎裂殘缺的風險出鞘,要護這軀殼的安全。


    嚴律心中不知道是怒是懼,隻覺萬千滋味湧入,幾乎要爆炸,獸眸中痛苦異常,仰頭發出一聲獸嗥。


    這獸嗥嘶啞如裂帛,靈火自他碎裂的後背爆出,整個將他裹住。


    原身也不由自主地化出,卻不似平時那樣潔白如霜,反倒周身皆化作靈火,成了一頭靈火捏成的嗥嗥。


    火焰蔓延在江底,已有了薛清極意識的陣眼蕩漾開一圈兒淡金色靈光,卷著這靈火瞬間蕩開!


    轉瞬之間,繚繞在求鯉江的孽氣被這金光撕裂,如昏暗中窺見天光,這天光柔和純淨,卻又與暴烈的妖族靈火融合,蕩平了四周孽靈,連帶著擴散開,將求鯉江江畔的小輩兒們解救。


    漂浮在江麵上的虛乾當胸挨了嚴律一抓,即便用孽氣包裹,也好懸沒直接被靈火燒沒。


    此刻再見這陣的動靜,臉上難得露出驚懼和難以置信:“不可能!不可能……陣靈難成,此陣缺了遊族,陣眼難以完全打開,更是難上加難!你——不,境外境還未填上,陣靈還未完全成型,即便是成了,合陣也不會輕易穩定!”


    “得救了!”王姨死裏逃生,抓住幾個小輩兒,“得救了,快,坐陣!”


    隻有青婭等幾個嗥嗥卻在妖皇的獸嗥過後無力站起,被攙扶著起身,見青婭眸中帶淚,從那聲獸嗥中感覺到同類的崩潰暴走。


    “加固陣重新運作了!”孫化玉一瘸一拐地四處救援,抬頭看一眼天,“怎麽回事兒,我分明感覺到求鯉江的陣已穩定不少,但為什麽合陣還不穩下來,還有境外境!”


    說話間聽得“哢哢”幾聲連響,遠處江心上空的境外境裂得更長了!


    然而合陣卻還兀自飄動,將裏頭蠻荒靈氣陸陸續續吸出,剛得到緩解的青婭孫化玉等人登時又感到那種窒息。


    虛乾大喜:“哈哈,待我淨地大成,飛升登仙,便要去那縫隙之中,吸納天地未開時的靈氣!”


    剛穩定的求鯉江陣畢竟是凡人修士所鑄,在這蠻荒靈氣的攪動下慢慢不穩。


    薛清極的魂魄已與大陣融合大半,卻始終有部分卡在半道,陣中不時落下金色劍氣,似在努力穩定求鯉江的一切。


    “你是真的瘋了!”虛乾喜上眉梢,“合陣已破,三陣腳皆動,哪怕是當年立下三陣的修士都在也無力回天。陣靈?哈哈,沒下輩子的東西,消散前都要忍受鎮孽淨靈之苦,等境外境大破——”


    一道火光凜然而上!


    那是已被靈火吞沒的巨獸嗥嗥,不顧金色劍光阻攔,竟以血肉身軀和魂魄為燃料,燒起通天火光,填上了那道裂縫!


    靈火被上古靈氣撕碎卻又再次聚攏,獸嗥震天撼地,連剛有了意識的求鯉江陣也無法壓蓋其自毀般繚繞的靈火。


    孽靈被這以身與魂點起的靈火灼燒,直接化作水沫,岸邊小輩兒尚不知發生什麽,隻覺得周遭被火光包裹,將這些人護在其中,爭來了喘息的時間。


    也就在這一喘息之間,一道麻杆兒似的身影終於奔至陣眼,眼鏡早不知道掉在什麽地方,全憑本能摸索著石雕,嚐試擦去上邊兒的符文。


    但這東西已被催動,又怎麽會輕易停下。


    “我停不掉!”隋辨不知道說給誰聽,隻仰頭哭喊,“咋整啊,年兒,薛清極,你這癲子!陣眼隻有隋家在,沒法兒完全開啟,是個不健全的陣,你也不是山怪那種純粹的精氣,成陣靈的幾率隻有十分之一!你要我怎麽辦?嚴哥,我怎麽才能幫你倆?”


    他不知為何忽然覺得無比傷心,這傷心好像埋在了身體內的最深處,好像跨越了多年時光,趴在陣眼石雕上哭的停不下來,滿是破口流血的手徒勞地錘著石雕。


    靈魂深處,好像有句話在縈繞,隋辨忽然直起身來吼道:“我會救你,一定會救你!”


    這語調雖然仍帶著哭腔,卻帶起平日裏沒有的威嚴。


    嚴律和薛清極神智尚在,雖都無力脫身言語,卻在這一聲中同時一驚,低頭看向陣心。


    這話好熟悉,無論是語調還是用字,竟都與當年印山鳴一樣!


    隋辨說完,便感覺餘光中石雕驟然亮起——


    原本隻浮著一層固陣淺光的怪魚石雕此刻靈光大盛,上頭的魚好似活了過來,生出了魂魄,竟都擺動起僵硬的尾鰭。


    隋辨感到萬千遊魚遊動,這感覺很難說明白,好像他也成了一條魚,在圍繞著陣眼遊動嬉鬧。


    這塊兒不健全的陣眼竟然完全打開了!


    “啊?”隋辨傻了,再仔細看去,見自己的眼淚和血不知何時全都順著石雕上被虛乾搞出的裂縫滲入,陣眼好似一塊兒海綿,吸吮著他的血與淚。


    他不由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了看嚴律和薛清極的方向——盡管隻能看到獵獵靈火與柔柔魂魄。


    但連帶著岸邊的妖族在內,在場之人全部明白了。


    命運真是絕妙詭譎,隋辨竟然是個混種!


    但他血脈已基本等同於沒有,畢竟他爺爺老隋和父親都是嚴律看著長大,向上倒幾代都是旱鴨子,也沒有任何妖族的表象,族人後代估計自己也不知道這茬,就和肖天一樣,甚至連原身和妖的能力都沒有了。


    卻唯獨生出個他來極擅水性,從小就喜歡遊泳,現在向來這也算是一種返祖畸形。


    而他混的那部分,正是早就該絕了的遊族!


    嚴律猛然想起,之前薛清極曾提過,印山鳴身邊有個侍從,因與妖族少女相愛而被修士驅逐,本家也不願意庇護這旁支兒出身的破落少年,將其從族譜上挪掉了,後來族譜在千年時光裏早不知道是不是當柴燒了。


    那侍從本該姓隋,現在看來,與他廝守一生的妖便該是遊族,或至少是個混了遊族血脈的混種。


    印山鳴從不將侍從看做仆人,反倒將那少年當做自己第一個學生,把家裏陣法傾囊相授,又在少年被驅逐時百般庇護,助其隱入凡塵,去過普通人的生活——


    他大概也沒想到,印家與當年的隋家本家都在千年時光中凋零,反倒是那被驅逐的少年後人繼承了印山鳴留下的大半陣法,四處遊曆,護陣救人,時間長了,再沒人分得清“隋”到底是哪個世家。


    他也沒有想過,自己的魂魄千年轉世,竟然會生做這一“隋”的後人。


    沒有那時毫不保留的教授,就不會有如今的隋家,如果沒有當年的庇護和理解,又怎麽會留下這個畸形返祖了的隋辨。


    這種種命定的巧合,薛清極瞬間想通,不由頓住。


    當年薛清極以身填境外境,印山鳴坐陣陣眼無法脫身,曾含淚向奄奄一息的師弟立誓,聲嘶力竭地吼:“我會救你,一定會救你!”


    又想起剛被照真帶上六峰時,長得像是麵團子一般的印山鳴邁著短腿兒朝他滾過來,帶他去吃飯睡覺,他因什麽都不會而惹禍,也是印山鳴來背鍋。


    年幼時的薛清極再心硬,也還是湊到挨了罰的印山鳴床前,對他小聲喊了句師兄。


    師兄極高興地對他保證:“以後我們就是師兄弟了,我是師兄,理應關照你,你放心,就算以後你捅了天大的簍子,我都會救你。”


    想不到兜兜轉轉,這誓言也從未食言。


    師兄以這樣的方式,又保了他一次。


    “不可能!”虛乾已從震撼中回神,他心中竟然感到恐懼,這恐懼他曾經曆過,就是當年上神擊落他時所有,就好像冥冥中上天並不滿意他這樣的修行,他的立身之本全是錯誤,“不可能,遊族早該死光了,區區混種——”


    混種靈力微薄,傳遞幾代後基本就沒有了修行天賦,血脈也被人類血脈稀釋,久而久之就會淡出修行的行列。


    但偏偏機緣巧合,當年印山鳴就是提倡將所有陣術簡化、供給普通修士的領頭人,他教出的那個侍從對印山鳴敬重感恩,一生都在履行印山鳴的理念,不區別對待任何一個修士,哪怕是沒有天賦的後人也同樣可以學習陣法。


    這一支兒的“隋”就這麽憑借刻苦努力和一代代的簡化傳承了下來,即便如今已隻剩一人,也沒有落下這門修行,甚至仍留在仙門。


    當年無意灌注的一捧水,滋潤了一顆種子,在千年後長出了芽。


    嚴律心中感慨萬千,這狗賊老天爺,始終都在搞那些悲情劇,卻沒想到在今天給了他一點兒寬容。


    虛乾在驚怒交加之下竟然爆出極大的孽氣,數頭怨神感知,竟融化成煙供其吸食。


    他轉瞬間便已完全孽化,後背生出翅族那樣的穢肢羽翼,四肢長出利刃,竟破水而來,直斬隋辨。


    混種畢竟隻是混種,仙聖山和蛟固的陣對開陣的人和妖要求都非常嚴苛,更何況是本就不穩定的求鯉江!


    隋辨的血隻來得及讓遊族墓穴感應到後代一瞬,陣眼開啟不過瞬息便熄滅,哪怕隋辨急得再割手渡血也不給任何回應。


    但生死關頭,一瞬便是一線生機!


    靈火蔓延而下,擋住虛乾,火光中嗥嗥的獸爪伸出,隻一擊便扯掉虛乾一臂。


    嚴律此時早已不在意生死耗損,又哪是一個苟且偷生之輩可抵抗?


    而求鯉江陣此刻也發出嗡鳴,靈氣急速流轉——


    薛清極最後無法融入的魂魄抓住這一個瞬間徹底化作絲絲縷縷,融進大陣。


    “年兒!”“薛小年!”“那個誰!這怎麽回事兒?”


    江畔傳來小輩兒們的驚呼。


    嚴律仰頭看去,求鯉江陣詭異地停頓了一瞬,下一秒,便見陣中衝雲劍暴起數道劍光,將四周江水攪動。


    江水在大陣靈力與劍氣包裹下竟然飛出一團水球,片刻後裂開,化作數道水刃,直接隔開了周遭殘存的怨神和孽靈的身軀。


    水球中一道虛影浮出,化作人身。


    依舊是嚴律喜愛的眉眼,甚至還帶著些許笑意,發未束冠,飄散開來——與千年前一模一樣的薛清極。


    唯有手腕腳腕纏繞著金色細小鎖鏈,另一頭延展開去沒入虛空,與大陣連在一起。


    嚴律喉中發出幾聲嗚咽,他已化作靈火,甚至流不出淚來。


    “陣中之靈,生人活祭,原來是這種感覺。”薛清極伸出手來,看了看將束縛自己直至消散的鎖鏈,滿意一笑,“不錯,很不錯,一切都值得。”


    說罷一揮手,衝雲劍上脫出一道劍光,被其握住,再向岸邊劈去。


    劍氣如虹,陣有其靈如添羽翼,同時絞殺向岸邊,直接將岸上還在與小輩兒們糾纏的穢物全部吞沒。


    他再抬頭看向嚴律,忽然生出幾分情怯與急切:“嚴律,靈火耗損太重,你再這麽下去——”


    “無非就是和上神們一樣‘隕落’而已!”虛乾斷了一臂,聲嘶力竭地吼道,“陣靈又怎樣,合陣照樣要毀,境外境也照樣無法封住,一切盡毀,我卻還能重聚,你們都要死!”


    話剛說完,卻見隋辨已攀著陣眼石雕爬起來,蹲在陣眼上指著天,厲聲道:“雷停了,三陣未必就要毀了!”


    仙聖山,山神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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