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你彈琵琶時,你高興嗎?”


    “高興。”


    理智慢慢回來,他才發現指甲戳破了手掌。


    血從手掌滴落在地麵,他抬起頭,終於說出方才沒有給出的回答。


    “我高興。”


    然而這話洛婉清也聽不到,她收了琴,躺回床上。


    腦海裏都是帖子上的“鄭”字。


    之前她一直盯著李歸玉,如今這張寫著“鄭”字的帖子送來,她才驟然想起,她父親的死,不僅僅是李歸玉的手筆。


    隻是他是背叛者,所以顯得格外令人憎惡。


    但做出判決的是鄭平生,說服鄭平生的是鄭璧月,他們三個人,說不準到底誰的罪更重。


    如今李歸玉她動不了,鄭平生也不好下手,但是鄭璧月,卻成了現下她最容易觸碰的人。


    想起鄭璧月,她慢慢想起當初她們僅有的兩次會麵。


    第一次時,是在揚州湖畔。


    那天她與江少言泛舟遊湖,聽說揚州來了一位高官貴女,乃大夏四姓之一的嫡長女,生得極為美貌,大家都去看熱鬧,她就在自己小船上,跟著遠遠看過一眼。


    當時江少言站在她身後,同她一起眺望那艘畫舫大船,就見鄭璧月一身藍衣高冠,站在船頭。


    她的確生得貌美,帶著普通閨閣女子沒有的貴氣。洛婉清仰望她時,鄭璧月回眸看來,那一眼她看了很久,最終才離開。


    她不解,便回頭問江少言:“咱們船上有什麽特別嗎?鄭小姐竟然看這麽久?”


    江少言聞言,微微一笑,隻道:“這船上最特別的,便是小姐。”


    她聞言,臉便燒了起來,低頭道:“不可如此胡說。”


    如今想來,特別的哪裏是她?


    那一眼,望的是江少言。


    之所以平靜挪開沒有任何後續動作,或許是因為,他們早已暗通款曲。


    他們兩人看當時的她,必定覺得十分可笑,她竟然還以為,的確、可能,是因為她生得貌美。


    而第二次會麵,便是在牢房。


    寒冬臘月,她在班房裏已經呆了很久。


    她的衣服髒了、人也臭了,整個人像一塊腐掉的爛肉,正是她一生最醜陋的時刻。


    她吃得太少,人有些虛弱,靠在牆邊閉眼小憩時,就聽班房喧鬧起來。


    而後她睜眼,就見一個女子遠遠從班房外長廊盡頭走來。


    華衣錦服,金簪玉飾,一貫對她們極為嚴厲的司獄官諂媚站在她旁邊,招呼著人鋪上地毯,給這位滿身貴氣的女子端來桌椅。


    她認出這是鄭璧月,但也沒想過會和自己有什麽關係。


    直到最後,鄭璧月在班房門口坐定,隨後司獄官站在牢房前,大聲叫喚起洛婉清的名字,仿佛喚狗一般,叱喝:“洛婉清,過來!”


    洛婉清一愣,在母親和嫂嫂們有些擔憂的目光中站起來。


    她怕連累家人,不敢違抗司獄官,隻能大著膽子走上前去,怯怯行禮:“見過大人。”


    說著,她轉頭看向那女子,疑惑著行禮:“見過貴人。”


    鄭璧月當時沒有說話,她隻是優雅抬手,遮住了口鼻。


    這個動作一瞬激起了洛婉清的自尊心,她忍不住低下頭,想退,又不敢,隻能在對方注視下,輕輕顫抖著,不敢出聲。


    鄭璧月看了她很久,一寸一寸掃過,最後她似覺無趣,什麽都沒說,隻站起身來,留了一句:“洗洗,太臭了。”


    她沒聽明白,茫然抬眼,隻見女子高貴的背影,在這牢獄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因為鄭璧月這一句話,獄卒將她拖到淨室,用冷水將她衝洗了許久。


    那是揚州冬天,對於沒有衣物可換、沒有炭火的班房囚犯而言,用冷水衝洗,相當於一種隨時可能喪命的刑罰。


    冷水從她身上一遍一遍澆灌而下時,她冷得皮膚都在發疼。


    等被扔回班房時,姚澤蘭撲過來想要抱她,她怕自己濕了的衣衫會浸透姚澤蘭,抬手止住她,瘋狂搖頭:“娘,別碰我,你身體不好,別碰我。”


    然而半夜她發起高燒,還是姚澤蘭抱住她。


    母親將她的衣服脫下,用自己衣服換給她,然後她們一家人依偎著,試圖熬過那個過於寒冷的冬天。


    也就是從那一日起,她母親開始不停咳嗽。


    而在夢裏上一世,她母親也就是在流放路上,死於長期風寒不愈所致的肺疾。


    如果這一世不是她改變了結果,讓她母親最後在牢獄裏過得好些,及時從流放路上逃走得到救治,或許她母親一個醫者,還是會死於這一場太過漫長的風寒。


    這場風寒的源頭,便是鄭璧月這一次高貴的“探望”。


    更可笑的是,那時她不知鄭璧月為什麽會來,還在她探望之後,一遍一遍想著,少言什麽時候來。


    少言什麽時候,來救她?


    殊不知,這一場劫難,就是她江少言所帶來。


    想到這裏,洛婉清不由得嘲諷笑開。


    她從枕下拿出江少言當初贈她的匕首,在夜色裏翻轉。


    要不要在去鄭家時,順手殺了她?


    她腦海中閃過一個荒謬的想法,隨後立刻壓了下去。


    現下殺了鄭璧月,她逃不了,鄭璧月不過是三個人中最無足輕重的一個。


    沒必要這麽急,她安撫著自己。


    將匕首合入刀鞘,又塞回枕下。


    洛婉清安靜睡下時,鄭府鄭錦心和盧令蟬二人卻是徹夜難眠。


    盧令蟬被追進鄭府之後,就一直躲在鄭府花園之中,等到夜深眾人睡下,才尋到機會,偷偷摸到鄭錦心的房中。


    他和鄭錦心私下私會不是一次,鄭錦心特意告訴過他鄭府的換班時間,還領著他親自走過數遍鄭家的路,他早就熟門熟路。


    半夜一路摸到鄭錦心房中,鄭錦心正在睡覺,隨後便被人猛地捂住了口鼻,等她睜眼時,就見盧令蟬坐在她床邊,低聲道:“錦心,是我。”


    鄭錦心一愣,隨後不由得有些詫異,拉開盧令蟬的手,坐起身來,疑惑道:“你怎麽現下來了?”


    過去他要來,至少也先給個信兒,哪兒有這麽直接夜闖的時候?


    看他一身還帶著包袱,鄭錦心越發不安:“你這是……”


    “錦心,”盧令蟬握著鄭錦心的手,忙道,“你得幫我,現下隻有你能幫我了。監察司要捉我,我逃到了鄭府,隻能暫且在你這裏待著,你明日去通知我父親,讓他想想辦法,把我弄出去。”


    聽到這話,鄭錦心心中“咯噔”一下,隨即立刻明白過來。


    太子倒了,監察司要抓盧令蟬,那盧令蟬豈不是完了?


    這樣一個要犯藏在她這裏,若是發現,她也得完。


    她得早點撇清幹係才是。


    “不……”


    “錦心!”


    看出鄭錦心的心思,盧令蟬神色微冷,立刻道:“你我是快要訂婚的未婚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讓人發現我在你這裏,錦心,”盧令蟬湊上前來,壓低聲道,“你這輩子完了。我可不是什麽普通奴仆,能讓你家直接打死不報,你一個次女,瞞不下這種醜事。”


    這話讓鄭錦心臉色微白,她清楚這是盧令蟬的警告。


    她就算把盧令蟬交給她家裏人,以鄭家名義把人交出去,盧令蟬也不會放過她。


    他怎麽進的鄭家?


    他們之前私會之事,他必定會全部抖出來。


    “錦心,我隻是暫時出點事,等我避避風頭,”盧令蟬見她臉色發白,又將她攬到懷中,溫柔哄騙道,“安國公府還是安國公府,我這輩子都記得你的恩情,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嗯?”


    鄭錦心不說話,她根本沒得選。


    從盧令蟬出現在她房間這一刹,她就沒得選。


    她閉上眼睛,咬牙道:“我需要做什麽?”


    “通知我爹,”盧令蟬思索著,“想辦法,把我從鄭府送出去。”


    隻要他安穩出去。


    他們兩就相安無事。


    ******


    洛婉清睡了一覺,早早醒了過來。


    盧令蟬被堵在鄭府,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鄭錦心沒那麽大膽子,藏了盧令蟬後還告訴自己家裏人,她不說,那就憑她一個閨閣小姐,藏住人就不錯了。


    按照這些司使的本事,看車輪子都印子都能數出裏麵幾個人,方圓還特地帶了獵犬在門口蹲著,特殊訓練過的獵犬,嗅覺敏銳,連人帶狗一起守著,若是讓個大小姐把人送出城,那方圓簡直不用幹了。


    不抓盧令蟬,後續無法推進,洛婉清得了空閑,便留在司裏,把之前案子一一整理後,把判狀寫了,然後找崔恒一一給她審核糾正。


    夜裏得空,便又跟著崔恒學琴。


    如此過了一天,等到琴音盛會前一日,就聽星靈趕上後山來找她,急道:“柳司使!”


    “怎麽了?”


    洛婉清寫著判狀,抬頭看向急急進門的女子。


    星靈皺著眉頭,略顯不安,但看見洛婉清穩若泰山的模樣,也冷靜幾分,隻道:“鄭錦心今日出門了。”


    “去哪裏?”


    “安國公府。”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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