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婉清靜靜聽著,皺起眉頭。


    隨後鄭秋和便聽帳中青年輕笑,緩聲道:“不是洛司主饒不饒你,而是你值不值得被饒。”


    說著,一個青年挑起帳簾,他衣衫不整,形貌昳麗,舉手投足風流從容,卻帶著睥人氣度,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鄭秋和,微微彎腰,冷靜道:“你想當鄭家家主嗎?”


    鄭秋和一愣,過去他和鄭家,幾乎沒什麽太大的聯係。


    他看不慣鄭家所作所為,但畢竟是族人,他又無可奈何,隻能避得遠一些。


    然而他知道鄭氏謀逆,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涉及族人生死,他隻能前來一搏。


    聽到麵前青年的話,鄭秋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看著鄭秋和眼神變化,青年直起身來,徑直吩咐:“朱雀,你清點人手,聽鄭公子差遣,若公子能成為鄭家家主,交出犯事之人,洛司主仁厚,必定不會牽連無辜。”


    說著,青年看向一旁站在的洛婉清,他目光看過去時,便溫柔幾分:“是吧,洛司主?”


    “是。”


    洛婉清有些無奈看著麵前貿然出來的謝恒,她知道謝恒半路被人攪了興致,現下不悅,故意為難這個明顯是白衣出身的鄭秋和,但還是無奈道:“隻要鄭公子能說服家中,主動交出犯事之人,由監察司審理,監察司不會牽連無辜。”


    鄭秋和聞言抿緊唇,想了許久後,他叩首在洛婉清麵前,隨後便帶著人離開。


    洛婉清本是沒想著這個看上去有些呆木的青年能做什麽的,沒想到三日後,他竟然真的成為了鄭家家主,綁了族中長老,打開了城門。


    開城門後,一切就簡單起來,洛婉清將軍隊駐紮在城郊,帶著一批人進城,重建了監察司後,便開始大開大門,受理所有案件。之後再重新安排整個城中事務。


    忙活了一天一夜,終於將司州城徹底安頓下來,這也意味著,她徹底接手了司州。


    大家終於休息下來,她也就按照慣例,在郊外給軍中辦了個慶功宴。


    所有人逐一敬酒後,鄭秋和也跟著上來,他過去從來沒涉及過官場,這裏人大多不認識,隻知道洛婉清,洛婉清見他過來,神色不安,便朝他笑笑,安撫著道:“鄭公子不必拘謹,坐吧。”


    鄭秋和見洛婉清神色和藹,心上放鬆不少,坐到洛婉清對麵,便聽洛婉清道:“入城一直忙到現在,到未曾聽鄭公子仔細說過經過,鄭公子是怎麽說服家中族老答應開城門一事的?”


    “倒也不是說服,算是早有準備。”


    鄭秋和聞言笑笑,苦澀道,“鄭家旁支眾多,在司州城內,整個鄭家姻親相關族人怕是過萬,徐城之事傳到大家耳中,其實大家都很慌亂。一來我們得知鄭平生謀反後,心中害怕。大家都知道,洛司主帶人過來,是師出有名,我們若是反抗,算是逆賊,天下人人得而討之。可是我們若不反抗,誅九族的罪過,朝廷肯放我們嗎?”


    “你們害怕也是應當。”洛婉清點頭,隨後道,“所以你們就不想抵抗了?”


    “我們這些沒做過什麽的旁支自然不想摻和,而且我們也看得清楚,這些年主家所作所為,百姓早就不堪重負了。若是當真和朝廷作對開戰,對於士兵而言,他們不僅要和謝恒交戰,還要防止百姓偷襲。鄭家就是一座孤島,誰都不像站在島上。所以……得知王師接近司州城,大家就派了我過來,想探探司主的口風。若司主有意放我們這些普通旁支一馬,我們自己清理門戶。”


    “所以那一日,如果你死了,鄭家就下定決心反抗到底了?”


    洛婉清明白過來,鄭秋和訕訕點頭,隨後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趕緊道:“倒也不是,就算我死了,家中也會效忠陛下。”


    “不必如此謹慎,”洛婉清看他辯解,聽得好笑,笑起來安撫道,“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洛婉清生得美貌,鄭秋和之前見她,她都帶著高位者的威嚴,他根本不敢直視。


    此刻她溫和一笑,像是秋水輕輕漾開,鄭秋和看得愣住,直到旁邊傳來一聲輕咳,鄭秋和才反應過來,慌忙挪開視線,不敢多看。


    “不過這樣說來,鄭公子來找我,倒是冒死前來,便不怕我殺了公子嗎?”洛婉清沒察覺鄭秋和的異樣,隻玩笑詢問。


    鄭秋和愣了愣,隨後點頭道:“怕。”


    “那還來?”


    “總得有人來,”鄭秋和苦笑,“家裏這麽多人,總得找條生路的。而且……我不來,我也活不了。”


    “就不怕我騙你?”洛婉清好奇,鄭秋和搖頭。


    他看著洛婉清,目光認真:“洛司主不是這樣的人。”


    “哦,”洛婉清點了點頭,隨後好奇,“那要沒有人逼你,你也願意來?”


    “願意的。”鄭秋和點頭。


    洛婉清挑眉,不由得有些奇怪:“為什麽?”


    “能見到洛司主。”鄭秋和大著膽子笑起來,“好似也不會害怕了。”


    鄭秋和話音剛落,洛婉清就感覺旁邊有一道視線格外明顯。


    她抬眸看去,便見旁邊小桌,謝恒正端著酒,毫不掩飾盯著她和鄭秋和。


    見她看過來,謝恒這才收起目光,隨後幹脆起身,往外走去。


    洛婉清見他出帳,猶豫片刻,便轉頭同鄭秋和笑了笑道:“我有些乏了,鄭公子自便。”


    說著,她站起身來,跟著謝恒走出帳中。


    謝恒察覺她過來,也沒停步,慢慢悠悠往旁邊護城河邊上的林子走。


    兩人走進樹林,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洛婉清跟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再往前走就太遠了。”


    “遠又何妨呢?”


    謝恒沒有回頭,走到河邊,撐地坐了下來,看著河水,笑著道:“怕來不及回去,再同鄭公子喝上幾杯?”


    “閑聊罷了。”


    洛婉清坐到他旁邊,聽著腳下嘩啦啦的河水聲,轉頭打量他:“生氣啦?”


    “怎會?”謝恒瞟她一眼,言語中卻是夾槍帶棒,“洛司主如今身居高位,今日不過就是開胃小菜,日後或許還有人送男寵呢,說說話便要生氣,我日後怎生得好?”


    洛婉清一聽,想了想,卻是將話題繞到他身上,好奇道:“這麽說,有人給你送過人?”


    謝恒一頓,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快,竟是反攻為守,他一時有些不敢接話,輕咳了一聲道:“你們聊什麽呀?”


    “當真送過?”謝恒的反應倒讓洛婉清好奇起來,緊追不舍道,“你是不是騙我,你根本不是因為在道宗學……”


    洛婉清一時說不出口“房中術”,隻能道:“你當真隻有我一個人嗎?”


    謝恒聞言也不自證,隻歎了口氣,哀怨看向洛婉清:“你我之間,難道這點信任都沒有嗎?”


    洛婉清不說話,一臉嚴肅看著謝恒,謝恒滿眼失望。


    兩人盯了片刻,洛婉清終究是忍不住,笑出聲來,謝恒見她笑,也揚起笑容。


    “差點被你繞進去。”


    洛婉清抿唇輕笑,謝恒瞟她一眼,不滿道:“被繞進去的是我,你現在嘴皮子是越發厲害了。”


    洛婉清低頭看著水裏兩個人的倒影,溫和道:“若不厲害些,豈不是一直被公子牽著走?”


    “是我看走眼了。”謝恒歎了口氣,“本以為你不善言辭,沒想到牙尖嘴利。說說吧,同鄭秋和有那麽多話說嗎?”


    “我怕他詐降。”洛婉清說起正事,認真幾分,“所以想仔細聊聊。”


    “結果呢?”


    “應當沒問題。”洛婉清看著流水,柔聲道,“謀逆之事九死一生,大家都怕。如果其他世家響應,他們或許還有些底氣,然而如今孤島一座,鄭家人沒有共沉淪的打算。”


    “百姓也懶得同他們共沉淪。”


    謝恒接話,洛婉清沉默著,過了片刻後,她轉眸看向謝恒:“若是我們呢?”


    謝恒疑惑抬眼,就見洛婉清好奇詢問:“若是我們謀反,也是如此嗎?”


    謝恒聞言一笑:“自然。”


    說著,他轉過頭去,看著奔騰河水:“士兵是人,管你什麽理由,他隻想尋個最容易活下來的法子活下去。軍隊之所以是利刃,是因為你一旦進了軍隊,便成了瞎子,聾子,你不知道怎麽樣才是最容易活下來的,隻能本能性聽命。可一旦你意識到,命令或許會讓你更容易死,你便生出異心。譬如說,你若讓士兵意識到你在謀反,天下人皆討之,那下麵的士兵,為何要為你賣命呢?”


    洛婉清靜靜聽著,就看謝恒抬起手指,隻虛空輕輕一彈:“若軍心如此,則危如累卵,任何風吹草動,都能領這樣的軍隊立刻崩潰。這不會因為領軍是鄭氏,還是你我,便產生分別。”


    “那……”洛婉清有些疑惑,“如今公子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聽到這話,謝恒有些意外,挑眉道:“怎麽,你沒有打算?我還以為洛司主運籌帷幄,接下來計劃萬千呢?”


    “沒什麽計劃了。”


    洛婉清搖頭,滿意道:“走到這裏,我已經放心了。”


    “哦?為何?”


    “你的命運,已經不同了。”洛婉清眼中露出溫和,她低頭看著腳尖,漫無目的輕踢著,“鄭平生之死與你無關,你也沒有兵禍司州,更沒有誣陷殘殺鄭氏全族……”


    洛婉清笑起來:“這些罪名都已經洗清,接下來怎麽走,”洛婉清抬眼看他,溫柔又認真道,“我聽公子的。”


    謝恒目光微動,他注視著麵前人,過了許久,輕輕一笑,頗有些無奈道:“你呀……把主料都放了,現下來說隨我了。”


    謝恒說著,轉過頭去,倒也沒有再計較這些,隻將計劃和盤托出道:“不過也無妨,事也差不多了。近來我已經將邊境所有消息往來封死,朝廷那邊隻能收到我給的消息。按照計劃,今日兄長便會從西北對北戎發動突襲,等明日,你便以收到戰報為理由,帶著軍隊直奔邊境,與兄長一起夾擊北戎。”


    “公子想同陛下說是北戎先動的手?”洛婉清明白過來,不由得皺眉道,“若這時候,王家在後方起事……”


    “其他世家不會同意,”謝恒立刻道,“至少在我們和北戎打完之前,其他世家不會允許王家偷襲我們,他們也怕北戎真的被放進來。他們隻會等,等我們打完北戎,奄奄一息,再漁翁得利。”


    “那時候公子打算怎麽辦?”


    “那時候不就正好嗎?”謝恒笑起來,“我們迎回崔家軍隊,有了在外麵這麽六年的磋磨,這隻軍隊才是絕對屬於我們的精銳。而陛下的軍隊,你在戰場上帶著他們打上幾次,活下來的人,便是你的人。屆時我們有近十萬人,而王家若是舉事,必先謀反,我們聯合天下共誅之,再好不過。”


    洛婉清聽著,明白了謝恒的意圖。


    她思考著,繼續詢問:“可若在夾擊北戎過程中,軍隊損耗大半……”


    “所以你得惜命。”謝恒知道她想說什麽,立刻道,“惜你的,也惜他人。我收買了北戎的高官,如無意外,戰事起後,這些高官會同北戎皇帝主張議和,你便可以與他們和談,隻要他們歸還邊境十城,讓道讓漢人回來,那我們可以收手。除了開頭幾戰,能不打,就別打。保存實力,迎兄長回來,若王家沒反,那我們就帶著這支軍隊回去。他們是崔氏案最有力的證人……”


    謝恒說著,慢慢止聲,他有些說不下去,然而洛婉清卻明白,她看著謝恒的眼睛,將他沒說出口的話說完:“公子就帶著他們到大殿上,去給崔家,給伯母,討個公道。”


    李宗不敢管這個案子,是因為王鄭兩家勢大,他不想招惹。


    可如今,鄭家已敗落,他們拿到軍隊之後,與王氏亦有一搏之力,李宗再沒有什麽偏袒的理由。


    他也就該給一個結果了。


    “再借懲罰王氏之機,重提《大夏律》。”洛婉清描繪著謝恒期待的未來,“公子這一路,也就結束了。”


    “到時候,你可以親自審你自己的案子。”謝恒聽著她的話,不由得笑起來,“你打算怎麽對待李歸玉呢?”


    “《大夏律》要怎麽對待他,我便怎麽對他。”


    洛婉清聽著李歸玉的名字,神色平靜,她語氣淡淡:“我與他,本也隻差一個結束罷了。”


    “你還怨恨他嗎?”


    謝恒好奇,洛婉清想了想,她輕聲道:“我不知道,隻是覺得,我走到如今,總該有個結果。公子……”說著,洛婉清伸出手,她不由得抬手輕輕碰到自己臉上,喃喃道,“很疼的。”


    謝恒心中一顫,他突覺後悔,自己為什麽問這些。


    他伸出手,將洛婉清的手握在手中:“是我不是,讓你想這些不高興的。說說高興的吧,那等一切結束,你打算做什麽?”


    “公子呢?”


    洛婉清好奇反問:“公子打算做什麽?”


    “我想待在你身邊,”謝恒笑著想著未來,“想帶你見見我爹,和他吃頓飯,還有我家裏人,帶你一一認識。再陪你將你家裏人找回來,你肯定很想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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