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會看見坐在未央宮中的王憐陽,她永遠不冷不熱,可他無所謂,他隻是想見到她,渴求她抱抱他。


    這種渴求,在李尚文出生後到達頂峰。


    因為王憐陽從來沒有抱過他,而她卻總是擁抱著李尚文。


    他一路狂奔到未央宮,才到門口,就見宮內燈火通明,侍女見他過來,急急上前阻攔:“陛下……”


    李歸玉一把推開她,徑直入內,走到殿外,便見王憐陽和王韻之在殿中。


    兩人明顯在交談什麽,看見突如其來的李歸玉,兩人都是一愣。


    王憐陽和王韻之對視一眼,王憐陽試探著道:“歸玉,你現下來做什麽?”


    “下去。”


    李歸玉冷聲開口,王憐陽皺起眉頭:“這是你和娘娘說話的態度?”


    “下去!”


    李歸玉隨手將一旁花瓶朝著王韻之扔去,花瓶帶著強烈殺意,王韻之驚得匆忙一閃,發髻就被花瓶打散,她憤怒抬頭:“李歸玉你……”


    “下去吧。”


    王憐陽看出李歸玉來者不善,給王韻之使了個眼色。


    王韻之壓下怒氣,憤憤行禮,領著人退了下去。


    王憐陽斜臥在高座上,將李歸玉上下一打量,疑惑道:“我兒何故如此,怒發衝冠?”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李歸玉沙啞開口,王憐陽好奇:“什麽問題?”


    “你和我師父什麽關係?”


    李歸玉一開口,王憐陽瞳孔急縮,她正要開口,李歸玉人已至她身前,猛地掐住她脖子。


    王憐陽眼露驚色,正要疾呼,就聽李歸玉壓低聲凶狠道:“你敢說一個字騙我,我就折你一根骨頭,我一根一根將你骨頭碾碎,把你的皮一寸一寸拔下來,把你血肉一口一口吃下去,你給我想好了說話!”


    “你……你放開……”


    王憐陽慌亂道:“我給你說實話,你放開……我是你母後……”


    “說!”


    李歸玉將王憐陽一把甩到地上,王憐陽忍耐著情緒,盡量不失儀態撐著自己坐起來,捏起拳頭,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要刺激李歸玉。


    李歸玉冷冷盯著她,王憐陽難堪開口:“以前……我入宮前……他曾當過我一段時間侍衛。”


    “還有呢?”


    李歸玉不關心這些無關痛癢的東西,笑著道:“就這些?”


    “就這些了。”


    王憐陽低聲開口。李歸玉嘲弄一笑,他走到王憐陽麵前,半蹲下身,盯著王憐陽道:“那勞煩您和我解釋一下,為什麽,我師父年輕時,和我長得很像。”


    聽到這話,王憐陽驟然抬頭,驚慌失措看著李歸玉。


    李歸玉見到她的神色,便確定了答案:“你和他私通是不是?”


    “我……我不是……”


    王憐陽一時語不成句,她緊緊捏著衣袖,慌忙遮掩道我:“我沒有……”


    “你那時候在冷宮,為了複寵你需要一個孩子。我來得太及時了。”


    李歸玉已經明了了所有,他平靜注視著她,隻問:“這就是你恨我的理由?”


    王憐陽沒有回話,李歸玉一把掐住她的手臂,厲喝道:“說話啊!這就是你把我生下來,就對我不聞不問的理由?!這就是你騙我去當質子給李尚文鋪路的原因?!”


    “你放開我……”


    王憐陽慌亂開口,去拉扯著他。


    李歸玉眼中浸滿眼淚,他急促詢問:“是你下的令還是誰?當年你們根本不想救我,隻有師父想救我是不是?他是王氏的死士,沒有得到允許你們隨時可以殺了他,所以他必須得到你們的應允,你們就在借此為機會,在他身上種天花,讓他和北戎演一場救我的戲碼,用救我為名,進入城池,是不是?!”


    聽到這話,王憐陽嚇得掙紮都不敢了,她愣愣僵在地上,李歸玉便得了答案。


    他又哭又笑,眼淚落下來,踉蹌著起身後退,看著麵前女子道:“你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既然恨我,為何生我?既然生我……為何……為何……”


    為何不愛我?


    這句話他說不出口。


    他年幼時問了無數遍,想了無數遍。


    可他如今已經問不出口了。


    他隻想起洛婉清,他空洞的內心,幹竭得疼。


    他突然想起方才謝恒的話。


    你可以做江少言。


    你選過一次。


    你可以做江少言。


    這句話突然產生了巨大的魔力,愛他恨他,隻要還看著他,隻要還有那麽一點點可能性,愛他。


    哪怕是憐憫。


    “小姐……”


    他慌忙低喚,一瞬仿佛是想起什麽,他什麽都不管,踉蹌著想要逃開,想要離開這吃人的宮城。然而隻是走了兩步,他就聽到身後王憐陽道:“你以為我恨你嗎?”


    李歸玉腳步一頓,王憐陽低笑起來:“我恨啊。我恨江楓晚。當年是他說喜歡我,他說帶我走,他是劍聖啊,八宗師之一,他為什麽不能帶我走呢?”


    李歸玉愣愣回頭,就看王憐陽抬起頭來,眼裏含著眼淚,她撐著自己慢慢站起來,似是帶了幾分瘋狂:“我和他相愛過,他說好帶我走。我等他一晚上,我,王氏最尊貴的嫡長女,注定要母儀天下的女人,我拋下一切要跟他走!”


    王憐陽嘶吼出聲:“我等他,我站在庭院裏,在父親、母親,所有人的注視下等著他,隻要他來,他就可以帶走我,我站了一夜,我像是被人扒光了一樣站在那裏站了一夜等他,可我等到天亮,等到所有人都看見我了,他都沒有來。”


    李歸玉呆呆看著王憐陽,王憐陽笑起來:“所以我入宮了。我入宮了,我永遠被崔漣漪壓一頭,我沒有孩子,我進了冷宮能怎麽辦呢?那時候隻有他,可以自由進入皇宮不被人發現,否則,我就算是和阿貓阿狗,我都不會生下他的孩子,我感覺惡心!”


    王憐陽說著,盯著李歸玉,憤恨道:“我看見他,看見你,我就覺得惡心!我像是一直站在那一夜,我輸得幹幹淨淨徹徹底底!你算什麽東西?你永遠威脅我,如果有一日被人發現我一生都完了,我讓你活到現在已經是我的恩德,你該感激我。”


    李歸玉說不出話,他感覺人心似乎也像身體一樣,在痛到極致之後,便隻剩麻木茫然。


    他就站在原地,看著王憐陽滿眼恨意,沙啞道:“所以你想我死?”


    王憐陽沒出聲,她捏著拳頭,李歸玉笑起來:“所以當年,你讓我去當質子,就是想我死,給尚文鋪路。”


    王憐陽不回應,李歸玉想了想,繼續道:“那我見到的,師……我爹的臉,也不是真的?”


    “怕人發現,他換了一張。”


    王憐陽沙啞開口,她抬手擦了猝不及防的眼淚,故作鎮定道:“他舍不得你,想辦法來當你的老師,我讓他別來,他不肯聽。”


    李歸玉聽著,突然覺得疲憊。


    他站在空蕩蕩大殿,看著自己命之起始的女人,輕聲道:“娘娘,我還沒有字。”


    王憐陽疑惑看他,他慢慢走到王憐陽麵前,眼中盡是死寂:“我二十二歲了,沒有任何人,給我一個字。”


    謝恒有崔清平給的觀瀾,李宗賜他的靈殊。


    每一個年到弱冠的男子,都會得到一個長輩賜予的字。


    而他沒有。


    他靜靜注視王憐陽,好久後,他抬起手,撫上她的脖頸。


    王憐陽意識到他要做什麽,控製不住顫抖起來。


    “既然這麽恨我,就不要痛苦了。”


    李歸玉輕聲開口,王憐陽呼吸急促,就在李歸玉即將掐斷她脖頸刹那,王憐陽突然道:“歸玉!讓我抱抱你。”


    李歸玉動作一頓,王憐陽小心翼翼抬眼,試探著道:“你當質子之前,不是和我說好了嗎,等你回來,我就抱抱你。”


    李歸玉聽著,突然想起來,當年她讓他成為質子時,她曾說:“你提個要求吧。回來想當太子,或是要其他,想要什麽,你說。”


    十五歲的少年就抬頭看著高坐上的女子,遲疑許久後,有些緊張道:“能否請母後抱抱兒臣?”


    他隻有這一個願望,從他記事到十六歲,歲歲年年。


    他愣愣看著王憐陽,王憐陽緊張呼吸著,她張開雙手,在李歸玉愣神之間,輕輕擁抱住他。


    這是王憐陽第一次抱他,然而沒有他想象中的溫暖,他忍不住想去仔細體會,也就是那一刹,利刃挾雷霆之勢,猛地貫穿了他的胸口!


    李歸玉同時反應過來,一掌擊向王憐陽。


    然而遠比李歸玉想象磅礴得多的內力和他衝撞在一起,他被撞飛開去,一大口淤血嘔了出來,而王憐陽卻隻退了半步。


    旁邊宮門驟然打開,王韻之帶人入內,行禮道:“姑母。”


    “王憐陽?”


    李歸玉不可置信看著這個從來沒有暴露過武藝的人,王憐陽目光冷淡看向他,隻道:“有一點我騙了你,他不是我侍衛,他是我師兄。我同他一起學藝。”


    說著,王憐陽一抬手:“殺了吧。”


    “王憐陽!”李歸玉迅速反應過來,急道,“明日若我不在,你們拿什麽和李聖照鬥?!”


    “你本來也隻是墊腳石。”


    王憐陽說著,從一個宮女手中接過一個嬰孩。


    李歸玉愣愣看著那個嬰兒,王憐陽仿佛是抱著李尚文一般,溫柔注視著孩子,輕聲道:“這是尚文的孩子。”


    電光火石之間,李歸玉驟然想起,當初洛婉清來他府邸談判時說那句:“太子府上有一位姬妾有孕了,你知道嗎?”


    他查過,沒有消息,他以為是洛婉清在威脅欺騙他,如今卻才意識到:“你一早做好打算?!”


    “你當我們是傻子嗎?扶持你這樣一個瘋子?”


    王憐陽輕蔑一笑,她抱著嬰孩轉過身去,淡道:“你要聽話,我還不會這麽快動手,可惜了。不過你也礙事,有你在,怕是殺不了洛婉清。現下你沒了,我倒也好動手。”


    王憐陽逗弄著懷中孩子,思考著道:“我將她殺了,和謝恒一起吊在城門上,就說是李聖照派她來救謝恒,那些軍隊大多是她帶出來的人,我倒要看看,李聖照能忍,那些將士會不會忍。隻要他們攻打東都,”王憐陽笑起來,“就做實謝恒是李聖照指使弑君。”


    李歸玉沒說話,他隻盯著周邊試探著靠近的人。


    他宗師級的身手,哪怕身受重傷,也不是輕易能夠對付的。


    王憐陽雖然重傷他,但好在他躲得及時,傷口不算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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