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休無止蔓延上來的難過,像一件濕噠噠的袍子似的壓在陳茉的身上,讓她對周遭所有快樂的聲音都感到心煩意亂,公交車上的年輕學生們的交談聲是這樣,江邊廣場在她身後跑來跑去的孩子們的嬉鬧聲也是這樣。


    陳茉坐在台階上,聽到很大一聲小孩興奮的尖叫,然後一股涼意劈頭蓋臉而來。


    還有冰塊彈跳在頭上,陳茉被人從頭潑了一杯冰咖啡,她本來就心情很壞反應遲鈍,隻是條件反射地縮起了脖子,然後有點發愣。


    第45章 隻要你考慮好了都行


    一個傻乎乎的小男孩被父母拽著往後拖,兩個大人向陳茉身後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道歉,塑料咖啡杯滾落在地上,濺起來的咖啡沾濕了他的褲腳,但是陳茉當然更慘,她被從頭淋了一遍,於是男人又和這一家子一起向陳茉道歉,小男孩的媽媽掏出紙巾來幫陳茉擦拭。


    那個男人看起來也想幫忙,但是不方便上手,就幫忙擦著陳茉的包。


    所以這場意外是這樣發生的,陳茉坐在麵向江麵的下沉台階上,位置比廣場路麵要低,拿著咖啡的男人從她身後路過時,剛好被炮彈一樣衝過來的小男孩撞飛了咖啡,而這枚咖啡水彈精確製導般地落在了陳茉的頭上,給她糟糕又倒黴的心情和一天劃上了一個完美匹配的注腳。


    她已經麻了,什麽都不想說,三個人不停地給她道歉,提出要賠償她的衣服和包,陳茉說算了,不是什麽值錢的牌子。


    她無意刁難人,但是也確實笑不出來,神色麻木地說沒事,頭發和衣物上的咖啡基本擦幹,汙漬還留在上麵,小孩的父母帶著人走了,男人還站在她麵前。


    西裝革履的年輕精英,長相一派斯文,一雙窄長的丹鳳眼平添幾分氣勢和淩厲,消解了不少文質彬彬的感覺,但是依然俊秀。


    男人一直略帶歉意地看著陳茉,雖然從嚴格意義上來講,他也是無心之失,同樣屬於受害者。


    隻是陳茉無疑比他更慘,可憐兮兮的一隻落湯雞,他主動提出賠償或者就近到快消店買一套替換,都被陳茉拒絕了,說自己急著回家。


    因此男人遞出來一張名片。


    “如果有機會,請你喝杯咖啡賠罪。”


    名片沒什麽好推拒的,陳茉禮貌地收下了,她頂著滿頭幹掉的冰美式打車回了家。


    如果說被咖啡潑了有什麽好處的話,那就是陳茉終於可以放心的把沮喪掛在臉上,楊蘭和陳慶都沒有多問,還挺柔情地安慰了她兩句。


    陳茉悶悶不樂地應下了,鑽進浴室洗澡去了。


    人倒黴起來,真是喝涼水都塞牙縫。


    易麗芳走在路上,突然出聲問周遇:“組長,你剛剛看見什麽了呀?”


    周遇平淡地說:“一個朋友。”


    易麗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女生吧?”


    周遇沒有回答。


    易麗芳沒有追問下去,換了一個其他問題來搭話:“你想一直在江城待下去嗎?”


    周遇好像是才回過神來:“什麽?”


    “回省城,離老家和父母都近一些,我最近在考慮我的職業規劃。”易麗芳笑了笑,“我們不是老鄉嘛,所以我想著問問你。”


    “回省城肯定會被我爸媽催著結婚,不過我爸媽也說回省城他們會過來照顧我,還會給我和我弟各出一點錢買房子。”


    至於這個一點是多一點還是少一點,她和弟弟誰多誰少,易麗芳心裏是很清楚的,但是總歸是有一點,有一點總比沒一點強。


    可是留在江城就不行,就一點都沒有,父母會覺得女兒不在身邊,錢顧不到,人顧不到,完全打了水漂。


    易麗芳和周遇同省不同市,周遇出生在一個小鎮,易麗芳出生在山區,兩個人的人生軌跡很相似,又或者說小鎮做題家的人生選擇本身就不可能很多,所以大同小異。


    就比如選專業的時候都選了計算機,想著好找工作可以早點開始掙錢,隻是周遇選了生活成本更低的西北學校,而易麗芳還是想去大城市,又擔心北上廣深物價太貴,最終折中選了江城的大學。


    如果在上海、在江城、在北京、在廣州、在深圳站不穩腳跟,那他們很大概率會選擇回到自己的省城去,回到出生地是不太可能的,小鎮能給他們提供的崗位很少,基本找不到對應工作,薪資就更不用提。


    或者再卷一遍考公,他們這個專業在小鎮八成是進入什麽信管或者網絡安全部門,主業是重裝係統,偶爾麵對上個世紀的代碼。


    省城則好一些,這些年信息係統的建設起來了,有不少對應崗位,雖然省城名額更卷,但是他們都擅長考試,隻要能夠考公上岸,在家人和親戚眼裏和“賺了大錢”基本等同,將會備受讚譽,被認為是“體麵得很”。


    所以周遇說:“回去壓力會小一些。”


    易麗芳點頭:“嗯,我也是這麽想的,不過我很喜歡江城,能留在這裏就最好,經濟壓力雖然大一些,但是可以奮鬥嘛,我也不貪心,房子買在三環外也不錯啊,高新區有很多大公司呢,肯定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平時節省一點,攢下來錢,有機會的話……嗯……說不定……”


    她抿了抿唇,好像開玩笑一樣,用輕鬆的語氣說:“就比如說,如果能兩個人一起努力什麽的,一起背房貸,就分擔下來了。”


    “就算留不下來,也可以一起規劃怎麽回去,要是有這麽一個人就好了。”


    說完,易麗芳側頭看了看周遇。


    周遇沒有接話。


    他似乎在聽,又似乎心不在焉,臉上沒有回應的神色,也看不出敷衍的痕跡。


    過了一會兒,他說:“隻要你考慮好了,都行。”


    他們的小區相鄰,現在走到了岔路口,周遇簡單打了招呼要走,易麗芳突然冒出來一句:“其實想要走出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開啟一段新的。”


    周遇沉靜地看了她一眼,易麗芳說:“隻是安慰安慰你。”


    周遇很緩慢地開口:“公司希望你能盡快在新崗位轉正,也提醒我這是我崗位職責的一部分,我需要帶教你,隻是這樣。”


    易麗芳掩著嘴笑了:“你以為我是對你有意思啊?”


    “應該是我會錯意了,冒犯了,我向你道歉。”


    “不,沒有,你沒理解錯。”易麗芳收起笑容,把一縷發絲掖到耳後,“我隻是沒有想到你這麽……敏銳,我以為你是很遲鈍很被動的類型,也沒……也沒想到你這麽直接。”


    “那就算了,不行就不行。”易麗芳擺擺手要走。


    周遇“嗯”了一聲,轉身的比她更幹脆,易麗芳有點遺憾地抿了抿唇,隨後一甩頭發,徑直進了小區。


    終究隻是剛剛冒頭的一點好感而已,算了就算了吧。


    當然是算了,當然是不行,周遇沒有一點猶豫和遺憾,他就根本沒有想過要主動走出這段感情,他為什麽要走出去?


    他就是可以一輩子喜歡吃辣椒炒肉,他不需要走出去。


    也許有一天,時間會讓他走出去,但那是時間的力量,誰也無能為力。


    不過,易麗芳有一句話仍然提醒了周遇,像一根刺地紮進心裏,周遇意識到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再也沒有理由留在江城。


    他留在江城幹什麽呢?


    想要再賺幾年錢,他該去機會更多環境更好的上海或者深圳,想要安穩下來,他應該回到省城,起碼早點買一套房子,盡快開始還貸。


    從過去到現在,他留在江城的唯一理由,就是一個人。


    雖然他的感情還在,但是那個人已經從他們的感情當中退出,他需要的不是走出去,而是接受,必須接受,三個人才能建群,兩個人才能私聊,而一個人,就隻能獨自站在原地。


    他沒有理由繼續留在江城。


    可是感情可以留在原地,生活不行,周遇強迫自己尊重陳茉的退出,現在他想他同樣應該尊重自己,不能無休止地內耗下去。


    那就辭職吧,那就離開,然後等待時間的力量。


    不過,在離開之前,真的要什麽都不做嗎?


    周遇在逐樓上升的電梯中,心平氣和地做了一個決定,並且定好節點——等到易麗芳可以完全接手業務,等到時間來到一千天。


    他是一個願意負責任的人,無論是對公司,還是對自己。


    第46章 絕對不向甲方潑咖啡


    冰城精品旅遊線路的策劃案在郝總與羅主管幾番拉鋸當中總算勉勉強強被定了下來,郝總與羅主管的理念分歧如今早就不是陳茉暗地裏的猜測,而是基本再也遮掩不住,成為了全公司眾所周知的秘密。


    上半年業績不好,那麽下半年的經營壓力就更大了,郝總認為應該節流,羅主管認為應該開源。


    郝總認為節流首先從策劃部開始節,因為這是個前期投入花錢的部分,羅主管認為開源應該從策劃部開始開,因為這是提升線路質感最終提高溢價保證利潤的產品保證。


    她們兩個並不是平等的,起碼一個是總,一個是主管,所以羅主管沒辦法明麵上跟郝總直接爭,但是試圖繞過郝總直接把一份詳實的意見書呈遞給老板。


    老板是老板,同時也是郝總的上司,郝總是副總,老板是總經理。


    但是老板是老板,當然也是老板娘的老公,羅主管的行為是對她公司和私人身份地位的雙重挑戰,郝總怒不可赦,開著辦公室的門把羅主管大罵一頓,全大廳都聽得清清楚楚。


    羅主管來公司的時間很長,請了整整一周的年假,郝總大手一揮給人改成了一個月的停薪留職,策劃部被郝總親自接了過去,按自己的思路重新分配,設計師李李被分到了結構重組方案,而陳茉被分去了商家簽約。


    原本的工作習慣完全被打亂,不過都敢怒不敢言,李李私下抱怨說:“為什麽讓我寫方案,我從小寫作文就頭疼。”


    郝總的理由是他年紀輕思路快腦子活,適合大刀闊斧的改革。


    聽起來真是好有道理。


    同時又一點道理都沒有。


    陳茉也憂愁不已:“那你和我換行吧?我就願意寫作文,我不喜歡天天跟人打交道,我社恐。”


    李李完全不信:“你這麽開朗!”


    “我裝的。”


    “我不信!”


    “哇,這都被你發現了!”


    陳茉咧了咧嘴,用周星馳台詞笑著把這話混過去了。


    她說得是真的,隻是沒人相信她說得是真的,有的時候她會很真誠地告訴別人她是一個內向的人,但是沒有人相信,就連楊蘭也不信,楊蘭說:“你天天咋咋呼呼的,還內向?我看你跟我們又喊又叫的時候挺有勁的。”


    陳茉就說:“對,你說得對。”


    她放棄了解釋自己,她也懶得向楊蘭提起林鳳君,她提過一萬遍了。


    她的父母仿佛沒見過女兒小時候的樣子似的,又或者失憶了,要麽就是徹底的平行世界,那個怯生生誰都害怕的小女孩從來隻有陳茉一個人認識,可是她一直留在陳茉的心裏,留在六歲時那個黑暗的水渠中,留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中,蹲下來抱著自己,把腦袋埋進膝蓋裏。


    所以直到現在,即使她可以很開朗,她也沒辦法天天都那麽開朗,陳茉的開朗是一種處事技巧,需要耗神維持,所以她盡量避免需要頻繁溝通的專業,選擇了念中文係,工作後的崗位不是策劃、運營就是宣傳,偏偏郝總非要她幹商家簽約。


    陳茉歎著氣打開了商家名單。


    之前負責商家簽約的不是策劃部,是商務部,現在商務部被劃到市場部一起跑客戶去了,一些工作就被分配過來。


    陳茉把已經走到合同流程的商家梳理出來,按照公司的規定,去聯係公司長期合作的法律顧問。


    拿到顧問電子名片的時候,陳茉眨了眨眼,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天晚上接過來的名片。


    有沒有那麽巧啊!


    真的是無巧不成書,陳茉添加了對方的企業微信,頭像是律所常用的雙臂交叉姿勢商務半身像,陳茉放大確認了一下,名字、長相和名片上的律所及職務都對得上,真是他。


    那天在江邊潑她滿頭咖啡的男人。


    陳茉收到名片後當然沒有試圖聯係,順手就插在包裏的夾層,但是掃了一眼,對上麵的名字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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