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時六歲已經記事,數次問過家人親娘下落。


    祖母說,母親是賤人,未婚先孕硬賴著唐家。又是妒婦,見不得父親娶妻,自己撇下男人孩子跑了,丟唐家臉,不許多問。


    去問父親唐玉書,自然沒有得到回複,反而是一頓毒打,罵自己是賤人生的賤種。


    隨著他漸漸長大,經曆的事情多了,也恨起那個失蹤的母親來,隻認為是母親不自愛,給自己惹來祖母父親嫌棄。


    自己在唐家雖然不餓肚子不受寒凍,但沒有被承認身份,隻說是祖母收養的乞兒,沒少被下人奴婢暗中欺負。


    父親唐玉書本就不喜自己這個私生子,平時鮮少掛心,熱衷官場後更是對家裏一事不管。


    等到九歲時祖母病逝,後娘孫氏就連一點臉麵都不要了,找了借口將自己逐出家門。


    自己被逐也就沒有再回過唐家,賭氣要在京城立足。


    可有孫氏的暗中吩咐,京城沒有商家店鋪敢收留他當夥計,隻能乞討的混混。


    也是這段時間的混跡市井,讓他無意中得到母親死音。


    安氏是死在北城的暗娼門子裏,這讓他心中的恨意更深。


    恨誰,他恨親爹唐玉書無情無義,恨後娘孫氏蜜口蛇心,恨親娘死在那樣的醃臢地。


    恨老天無眼,讓自己跟母親一別之後再無相見之日,而唐家卻是蒸蒸日上,繁花似錦。


    父親唐玉書本就是會衡量利弊、趨炎附勢之人。


    高中進士後娶進嬌妻入門,在孫家和廣安伯府幫襯下,一路官運亨通,不到四十歲就坐到禮部尚書的位置上,成了朝堂上最年輕的尚書,風光無限。


    而禮部尚書府的公子唐遠,自己的那個同父異母的親弟弟。


    少年得誌,學業有成,有父親唐玉書親自輔導課業,才十歲就考上童生,滿腹詩書相貌俊朗,在京中人人稱讚,是難得的少年才俊,前途無量。


    那一世,唐府的一切榮華富貴,都跟他與母親安氏無關,他們倆隻是風光霽月唐尚書在年少無知時的一段荒唐事。


    正房裏唐牧心緒難平,還在努力適應重新開始的人生。


    後廂房中,安春風開始收拾行裝。


    原身才剛到京城,連門都沒有出過,更沒有添置新衣,衣箱裏是以前的幾件半舊夏裝,妝匣裏是兩個同樣半舊的淡青色絲線絨球。


    她先從衣箱裏翻出一件鴨蛋青沒有繡花的長裙穿上,衣衫合身,再係上腰帶,恰恰勾勒出玲瓏曲線。


    額頭上的傷口雖然沒有再流血,可破皮創口暴露在外還是有感染的風險,後腦勺上的血包也墜著疼。


    現在沒辦法處理,安春風隻能隨便翻出一根幹淨的白綢帶在腦袋紮上,正好前後都護住也好受一些。


    既然要走,該帶的東西都要帶,除了幾件衣衫,就是滿屋的絲線絡子。


    原身手巧,會好幾種打絡子花樣,也正靠日夜編這些絡子換錢補貼家用。


    雖然有原身記憶,安春風不確認是否能接下原身的手藝,還是先將這些絲線收起,等有時間琢磨琢磨。


    而且這不僅是證明自己身份的物件,還能換上幾百文錢。


    她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這家人的良心發現,萬一就這樣被趕走,那就身無分文了。


    安春風找一塊布,把幾件衣服和絨球頭飾連同絲線絡子包起來。


    就在剛剛將包袱皮四角係上,房門又被人猛的推開。


    進來的是一個十六七歲,上穿青綢比甲,下著淡紅長裙,腰肢纖細,如弱柳輕搖的姑娘。


    安春風眸色一沉。


    這是唐玉書投靠的親戚,大太太劉氏身邊的貼身丫鬟鴛鴦。


    無事不登三寶殿,該來的總會來的。


    幾天裏,這個丫鬟都沒有正眼看過原身,更不會隨便到自己屋裏。


    鴛鴦帶著兩個粗使婆子闖進來,隻以為要看見一個躺著哭哭啼啼的怨婦,沒想到安氏已經好收拾東西。


    她看著安氏勻稱身材和那一雙沒有穿白襪而寬寬的大足,厭棄撇嘴。


    京城年輕女子以高瘦為美。


    身姿纖細的女子穿上寬袖大裙,外罩素紗輕羅,白色軟底繡襪套高墩屐鞋。


    這樣站立處如輕風扶柳,行走時蓮步搖曳,整個人如同天外飛仙。


    在鴛鴦眼中,像安氏這樣的豐盈就是醜陋庸俗,隻有幹粗活的婆子才長成這樣。


    鴛鴦也不走進房裏,隻嫌棄的抬手捂住口鼻,對安春風道:“你倒是知道自己的下場,二太太和三爺宅心仁厚,知道你瘋病犯了,不罰你,還要放你出門去。


    把包裹打開,看看裏麵裝著什麽東西,別把府裏的物件兒偷走了!”


    鴛鴦盯著安春風背後的包裹,目光閃爍。


    安春風瞥她一眼,冷聲道:“這個鳥窩裏有值錢的東西需要偷?翻包裹……除非是你想栽贓誣陷!”


    鴛鴦一噎,安氏住的後廂房是她看著整理的,自然清楚有什麽。


    這裏除了木榻被褥就是一個空蕩蕩的小木箱,其他的都是安氏帶來的絲線,真是一文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可是……鴛鴦捏了捏衣袖裏的東西,自己說偷就是偷。


    第6章 張狂跋扈


    鴛鴦也不用旁邊躍躍欲試的婆子動手,走上前就去扯放在旁邊的布包:“你沒偷東西就拿出來翻檢!”


    為防萬一,太太要將這個女人的臉丟盡,再打發得遠遠的,連京城都不能留!


    她這小動作沒有躲過安春風的目光,頓時眯起眼。


    安春風不是能吃虧的主,前世從小的摸爬滾打靠的就是膽氣。


    哪怕現在形勢不允許張狂,也不會讓人隨便欺負。


    “你是什麽玩意,一個下賤奴婢也敢來搜我的東西!放手!”安春風抬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肘關節上,手指暗中用力。


    鴛鴦高聲正道:“我這是抓賊……啊!”


    話音未落,鴛鴦隻感覺手臂如同針紮,半邊身子都酸軟無力,慘叫著跌開數步差點摔倒。


    就在這時,一隻金鐲子從鴛鴦衣袖裏滑落地上。


    兩個粗使婆子對視一眼,慌忙上前將安春風擋住。


    一人將鴛鴦扶起,一個對著安春風嚷嚷:“你敢傷了鴛鴦姑娘,太太定要打死你!”


    安春風瞟了一眼地上的金鐲子冷哼道:“你想幹什麽?”


    鴛鴦疼得額角冷汗都出來了,搶先將金鐲子撿回,隻叫道:“你、你把我手臂捏斷了。”


    安春風輕嗤一聲,指著她的手臂道:“你是紙糊的?推一下就斷了,想訛人也要看清楚再說!”


    鴛鴦低頭一看,剛才的疼痛轉瞬即逝,自己手臂活動自如,透薄衣衫連一個破口都沒有,隻有一股酸楚酥麻還在身上走竄,讓她說不出的難受。


    “你、你……推人總是事實!我要去太太跟前說理去!”


    鴛鴦不敢提金鐲子,隻要不說,這明晃晃的誣陷就隻是自己不小心掉了東西。


    況且太太這樣做是何意,她的確不知道。


    見鴛鴦不提金鐲,安春風也不多言,身在狼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還是趕快脫身為妙。


    她低頭打量“自己”的手指。


    原身長得圓潤,這雙手也漂亮,皮膚光滑細膩,淨如凝脂,手指修長如青蔥,手背上還有一個個淺淺的肉渦。


    修剪齊整的指甲上沒有塗丹蔻,卻泛著淡淡的粉色,在安春風眼中可謂是完美無瑕。


    她隻以為這具身體隻是普通婦人,沒想到原身日日夜夜編織絡子,手指早就靈活異於常人。


    自己在鴛鴦手臂關節一捏,足夠她酸疼半日。


    前麵正房屋裏,劉氏還在繪聲繪色描述孫家的富裕,以及跟廣安伯府的親密關係,聽得秦氏眉開眼笑。


    唐玉書麵色沉靜,負手在屋裏徘徊,心裏卻是翻騰不已。


    之前劉氏說起孫家親事,並沒有說清相好的高門是誰家。


    他在京中已經數月,每日溫書之餘,對廣安伯府也略有耳聞。


    麗嬪進宮兩年,深得聖上寵愛,愛屋及烏,伯府在京城也是聲名鵲起。


    好些學子說起伯府就道:十年寒窗苦讀,還不如回家生個好女。


    嘲諷話中是掩飾不住的酸澀羨慕。


    唐玉書同樣有過此意,沒想到自己也會有一天跟伯府走得如此之近。


    要是孫家真的能跟廣安伯府搭上關係,自己娶到孫家女,那麽考上進士就能謀到實缺,不用跟其他人一樣辛苦熬資曆等候補。


    京城居大不易,一邊是清貴名聲清貧生活,一邊是高官厚祿唾手可得……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選!


    隻是自己家中這一鬧,等安氏走後,不知道孫家又會是何種態度對自己。


    唐玉書心思深,哪怕心中已經有決定,麵上也沒有顯露,反而是一副為難神情。


    就在這時,就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吵鬧聲。


    鴛鴦被兩個婆子攙扶著進屋,在她們身後跟著背包裹的安氏。


    安春風進屋抬眼打量四周。


    這間屋子雖然比耳房寬敞,家具擺設一應俱全,可陳設簡單,都是舊物。


    屋子中間的軟榻上坐著一位高傲的中年婦人,眉宇間透著幾分刻薄,旁邊還有一個清瘦的中年美婦人,臉色蒼白帶著病態。


    安春風腦中記憶閃現,那高傲的婦人是唐玉書的遠親伯母劉氏,而病美人就是原身的婆婆秦氏。


    鴛鴦一進門就跪地哭述:“大太太,二太太,三爺,安娘子不許檢查行李,還動手傷人。”


    她一邊說,一邊覷著劉氏,眼淚汪汪很是可憐。


    劉氏見她這般模樣,頓時明白事情沒成,臉一黑,狠狠瞪了鴛鴦一眼:蠢貨,連這點小事都辦不了。


    她用金鐲陷害安氏盜竊,是想讓唐玉書母子麵上羞恥,心中愧疚聽從擺布。


    隻是現在一切都已經心想事成,安氏一走,親事也定,金鐲子也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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