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懷有俊與陳子南還得去上課,便不在弟子房。


    第七班補天士與第五班一等練體與第八班全然不同,亦或該說是第八班有些特立獨行,每周就隻一節課,上是必須得上,卻相較於其他幾班而言就閑得許多。也便因此,房間裏就隻剩顧緋衣獨自一人,卻閑得久了,也便待不住,走出門去,在房前空地上演練起來,仗著一柄重槊大開大合,隻聽風聲便讓人覺得陣陣心驚膽顫,生怕被掃中,落到一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而在房間裏,早已昏迷多時的雲澤忽然動了動手指,過許久才終於頗有些艱難地睜開雙眼。


    他胸膛深深起伏,做了一次深呼吸,強行壓下想要咳嗽的欲望,隻發出一聲悶哼。卻醒來也終歸隻是醒來,受傷太重,軀體開裂,哪怕已經吞服過丹藥,也絕非一時半刻就能恢複愈合。


    小狐狸在一旁抬起頭來,幽冷雙瞳眯起,已經認出了醒過來並非雲澤,而是雲開。


    這兩人的最大區別,便是那一身戾氣的有無。


    可雲開卻從來都不理會別人是否已經將他認出,也對此並不在意,隻勉強抬頭瞧了眼窗外將那柄重槊舞得虎虎生風的顧緋衣之後便重新躺下,卻如此也是牽動了身體的傷勢,許多被紗布包紮起來的地方都慢慢滲出了一些血跡。


    雲開瞥了眼最近處的血跡,並不理會。


    “先前...”


    隻說出兩字,雲開忽然一頓,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小狐狸晃了晃耳朵,知道他想問什麽。


    “心魔。至少看起來像是心魔。”


    小狐狸在床上坐起身來,雙瞳幽冷,回答之後又沉默了許久方才繼續開口。


    “看起來像,但是否真是心魔,我也不知。”


    “心魔...”


    雲開呢喃一聲,在心下細細揣度。


    真正的雲澤還未清醒,亦或是不願醒來,至少在雲開的所知所覺當中,此時的雲澤還是五感封閉、意識沉浸的狀態,對於外界的一切見聞感觸都不曾察覺。


    小狐狸晃了晃尾巴,最終是盤繞在身體一側,不再開口打擾,任憑雲開自行思量。


    心魔也好,雲開也好,亦或雲澤也罷,癔症心魔都與其他病症有所不同,而事到如今,他們之間該如何相處,又該如何解決,這是他們在同一副軀殼裏的三個人之間的事,輪不到外人插手,外人也注定無法插手。


    而在許久之後,門外窗外的呼嘯風聲陡然一停。


    顧緋衣一身大汗,將重槊重新扛在肩膀。


    修行之人一旦開了氣府之後,凡兵利器也好,法寶重器也罷,乃甚於其他的一些死物,就都能收入氣府之中,以血氣氣韻也或底蘊生機乃甚於精化元炁將其蘊養,一方麵是收入取出較為方便,不必大包小包戴在身上,另一方麵則是凡兵利器與法寶重器此類物件收入其中時時蘊養,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將其繼續鍛造錘煉,亦或是法寶靈性受損,也能助其恢複。


    可顧緋衣卻偏偏一反天下人之常態,隻將那柄重槊扛在肩上也或提在手裏,從不見她將其收入氣府。而如此這般又是為了什麽,便鮮有人知。


    雲開懶得再生事端,眼角瞥見顧緋衣已經推門而入,便重新沉浸下去,任憑雲澤這幅軀殼躺在床上。


    小狐狸也故作姿態伸了一個懶腰,在原地重新蜷縮起來,很快就呼吸均勻,不知是醒是睡。


    重槊落地,發出鐺的一聲重響。


    顧緋衣在已經換了被褥的床邊坐下,一條腿盤起擱在床沿上,瞥一眼床上似死似活的雲澤,怔怔出神了許久,最終也隻是抿著嘴巴歎一口氣,重新起身扛起重槊,就要出門,卻偏偏迎麵碰見了方才從刑罰堂趕來的席秋陽。


    對於此人,顧緋衣並無善意。


    “雲澤,可還安好?”


    席秋陽神情冷然,隨口問了一句,目光穿過大開的窗扇看向弟子房裏,眼見正躺在床上死活不知的雲澤身上又有血跡溢出,就忍不住眉關一皺。


    “本長老先前聽聞人說,是犬肆與他在飯堂附近發生口角,繼而生出這般事端。是也不是?”


    “...是。”


    顧緋衣有些不情不願,卻在沉默良久之後也仍是回應解答。


    “犬肆性情張狂,心高氣傲,加之外界至今也流傳諸多風言風語,將雲澤說作是靠著一張臉皮成了我的麵首,能夠加入第八班,也是與我有關。如此一來,出身一流妖族部落卻並無資格加入第八班的犬肆自然也就看不慣,更聽不得。再者,他與雲澤相逢時,恰好我也在場,雲澤會被他拿來挑起事端,也就理所當然。”


    “如此...”


    席秋陽聞言,輕輕點頭,卻是將目光收回,重新看向顧緋衣。


    “也該是你與犬肆大打出手才對。雲澤性情柔弱,不喜與人爭鬥,便是當真被人挑釁吃了什麽虧,依著他的性情,也該暗自吞下才是。可本長老卻聽聞,那時率先出手的並非你與犬肆,而是雲澤,乃甚於方才出手便將那犬肆的一根手指折斷,更踩成了...”


    “此事與你何幹?!”


    顧緋衣眼神陡然一戾,開口將席秋陽打斷,更將原本扛在肩上的十字重槊陡然頓在地上,發出鐺的一聲重響。


    狂風暴起,吹的顧緋衣衣袍獵獵,她一雙眼眸,殺性凜然。


    見狀,席秋陽瞥一眼那體黑刃紅殺氣凜凜的重槊,倒也未曾介意顧緋衣今次不敬之舉,隻是望著眼前這個與他身高相仿格外出挑的開陽麟女看了許久才終於開口道:


    “你可知,雲澤患有癔症。”


    聞言,顧緋衣當即眼瞳微張,呼吸沉重,下意識便捏緊了手中重槊,卻也強自按捺下來。


    可席秋陽卻並不理會這些,他一手端在身前輕撚拇指食指中指,將目光轉向別處,細細斟酌了許久之後方才繼續言道:


    “雲澤出身俗世,其父性情同樣軟弱,其母則似患有狂躁症,乃甚於已經嚴重到枉顧人倫的程度,曾多次施暴於他父子二人,更有一次,讓雲澤險些喪命。但此番是真是假,本長老不敢言說,乃是薑家人查探所得,可若當真如此,雲澤癔症來源,也便有了說法。”


    “癔症者,陰陽兩麵。陽者多善,軟弱,乃無能之輩,而陰者多惡,殘忍,是不計後果之人。”


    “天下修士眾多,為善者眾,為惡者亦眾,可無論行善亦或為惡,都終歸有著兩道存在於道德規則層麵的兩條線,一者為善,一者為惡。而這天下修士,也便多為亦善亦惡之輩,善行於善線之下,惡行於惡線之下,少有逾越之舉。卻無論善線多低,惡線多高,這天下修士,終歸都是善線在上,惡線在下。可此番於雲澤而言,便有所不同,同樣的兩條線,卻是亦善亦惡,又極為分明,陽者善線在上而惡線在下,陰者則惡線在上而善線在下。故而,平日裏的雲澤善線有多高,一旦換做陰麵,這惡線,就有多高。”


    言罷,席秋陽忽然沉默下來,似是在等待顧緋衣將他先前所說的這些全部理解。


    可對於雲澤這些,顧緋衣卻並無意外,是早便已經知曉,隻在最初時還猜測為心魔,卻之後細細思量,才覺得有些出入,便將其否定,另有猜測,盡管不如席秋陽這般能夠說得明明白白,卻也大抵相仿,便很快就有些不太耐煩,更隱約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而席秋陽也將這些瞧得清清楚楚,心下明曉,麵上卻不動聲色,至此方才開口補上一句:


    “此般之人,學有所成時,為善未必如何,卻一旦為惡,便定要禍害一方。”


    耳聞如此,顧緋衣周身煞氣立時洶湧而起,猶若驚濤駭浪,翻天覆地!


    但席秋陽卻仍是冷麵相對,隻緩緩張口吐出兩字:


    “當誅!”


    “你敢!”


    顧緋衣鳳眸一瞪,當即舌綻春雷,暴喝一聲,右手封纏也立時破碎,九龍覆身顯化三龍之力,在其周身纏繞,龍首俯瞰,於血火荼荼洶湧而起時,將一身殺機盡都指向席秋陽。


    狂風回卷,煞氣當頭!


    “你敢殺他,我便殺你。”


    顧緋衣捏緊了手中重槊,固然知曉自己絕非對手,卻也一步不退,守在身後弟子房門前。


    而見狀之後,席秋陽當即眯起雙眼,不見有何動作,煉虛合道大能境的可怖氣機方才隱隱浮現了一瞬之久,下一刻就立時變作驚濤駭浪,猶若驚雷萬畝,洶湧砸來。


    兩股氣機隻方才一碰,顧緋衣臉色就立時變得無比蒼白,更連同周身血火與狂龍之象都被衝得支離破碎,跌跌撞撞連退數步,好不容易才一腳抵住門檻,止住退後身形,卻也禁不住內腑震動之下,血氣紊亂已極,張口便噴出一片血霧,半跪在地,落到一個滿臉蒼白,手腳輕顫,便連一身凶煞氣機也盡都萎靡下來的地步。


    卻盡管如此,顧緋衣也在隨手擦去嘴角血跡之後,仍是撐起重槊,再度挺身站起,顫顫巍巍將身後的弟子房門完全守住,任憑那可怖氣機衝撞而來,似如驚濤駭浪撲殺一葉浮舟,也仍是不肯讓步。


    席秋陽深深看了一眼滿臉死倔的顧緋衣,忽的便將周身氣機收斂,而後轉身便走。


    見狀,顧緋衣有些猝不及防,當即一愣,跟著便就腳下踉蹌一步,險些摔倒在地。


    席秋陽此行此舉意欲為何,顧緋衣自然不知,卻也在回神之後就強行提了一口氣原地盤坐下來運轉靈決古經,調養髒腑創傷與一身血氣,生怕席秋陽去而複回,再殺一個回馬槍。


    而在走出極遠距離之後,席秋陽才忽然止步。


    花白胡子老道人手裏拎著那隻青玉葫蘆,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開陽麟女,是紅鸞心動了?”


    “未必。”


    席秋陽卻輕輕搖頭。


    而老道人正要打開那隻青玉葫蘆,聞言之後便是一愣,旋即滿臉古怪地看向席秋陽,將手裏的青玉葫蘆也重新放下,等待後文。


    “依著晚輩對她的了解,情愫可能會有,但還談不上真正喜歡,更大的可能則是某種近似於姐弟之情的東西,相當複雜,說不清楚。畢竟雲澤身上有的,是她在很早之前就已經丟掉的,盡管不多,卻也已經十分足夠,便連薑北也是與之相仿。”


    “薑北?那個薑家麟子?”


    老道人皺起眉頭,下意識點頭捏起胡子。


    “如此說來,薑家麟子確實是對雲小子照顧有加。那日入學考試之後,我還見到那位薑家麟子與雲小子一道而行,出於好奇,老道我便暗中跟了上去,卻不想,竟是見到那般世故的一個人,也會有掏心掏肺的時候。”


    “您老所言,晚輩不知,卻也見過聽過其他的一些事。”


    說著,席秋陽忽然變得有些傷感。


    “而如這般年紀,再如何沉淪於世故之中,也終歸離岸不遠。眼見有人還在岸邊,即將入水,盡管無法避免,卻也會為之撐起帆船。而不似有些人已經漂流許久,再如何回頭,都難以望見海岸。”


    “嘖,文縐縐的。”


    老道人笑著搖了搖頭,自顧自拎起那隻青玉葫蘆,打開塞子仰頭喝了一小口。罷了還要哈出一口酒氣,將葫蘆重新塞上時又抿了抿嘴巴,兀自回味無窮,樂在其中。


    “那你又為何非得試上一試?就不怕那開陽麟女將你記恨在心裏?”


    “恨就恨了,雲澤既是晚輩弟子,晚輩就自然要為他考慮周全。”


    席秋陽歎了口氣。


    “更何況先前那番,並非虛言。而在晚輩看來,大道將要崩毀,人性也必將沉淪,如今方才不過開端,還不明顯,就難免會有人將他當作禍害,要斬草除根。而到日後,人人皆是如此,便不狠、不惡,不足以立世,更難活下去。便在雲澤能夠獨當一麵之前,就須得有人將他護著才行。”


    “所以你就選了開陽聖地?還真是...”


    “膽大妄為?”


    席秋陽難得笑了一下。


    老道人理所當然點了點頭。


    席秋陽並未因此著惱,反而深吸一口氣,轉身望向遠方,無需老道人開口再問,直接給出答案:


    “若是顧緋衣不肯護著他,晚輩就還要試一試薑北,若薑北也不肯護著他,那就別無選擇了,隻得走一趟開陽聖地才行。”


    “哦?”


    聞言之後,老道人麵露異色,皺著眉頭,頗有些打趣的意思開口道:


    “恕老道我眼拙,聽你這話裏話外,是跟這一代的開陽聖主...有些交情?”


    言罷,老道人忽然一愣,跟著便就作出一副恍然模樣,忍不住連連咂舌,頗為驚奇地上下打量席秋陽。


    “席秋陽,楊丘夕,這般堂而皇之的改名換姓,老道我還真是開了回眼界!”


    頓了片刻,老道人又忽的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可當年那個自負為年輕一代的天下第二、惹盡了禍事的狂妄小子,如今怎麽就變成了這般模樣?”


    “受困於心境瑕疵多年,又如何不會變成這幅模樣。”


    席秋陽撚著手指長歎一聲,未曾否定自己的身份。


    隻是他望著遠處的眼神裏卻有著說不出的落寞。


    “自從那日之後,世上都說雲溫書已經被人毀了命橋,斷了根基,哪怕已經逃了出去也是必死無疑。可我不信,就走遍了這一整個天下的每個角落,找了他整整十年。”


    席秋陽抿了抿嘴唇,忽的捏緊拳頭,眼眶通紅,便連周身氣機也越發變得不能穩定,帶起陣陣氣流亂旋,情緒出奇地格外激烈。


    “他死了,確實已經死了,我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否則,無論他躲到什麽地方,我都該能夠找得到他才對。可我找不到,無論如何都找不到,而我這閉關了整整五百年才終於研究出來的、足以顛覆古今修行之道的學問就連給他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更沒機會讓他親眼瞧一瞧我的道和法,讓他知道我出關之後,隨時都可輕易召來大道加身,一躍入得聖人境,然後將他踩在腳下!讓他這個號稱絕頂天資古今第一的混蛋知道我比他更強!”


    “雲溫書,確有仙人之資。隻可惜,人妒英才...”


    老道人點了點頭,亦是忍不住扼腕歎息。


    卻轉念之後,老道人又皺起眉頭,看向席秋陽。


    “所以,你才會隻身殺上瑤光?可老道我卻聽聞,你是為雲溫書報仇才去...”


    席秋陽動了動嘴角,過了許久才終於將心情平複下來,開口答道:


    “意不平罷了。”


    聞言,老道人輕輕點頭,不再追問。


    後麵的事,他聽人說過,是那時還叫楊丘夕的席秋陽成功手刃了圍殺雲溫書的罪魁禍首,卻也落到了一個重傷垂死的地步,好險薑家與開陽聖地聯手趕到,將其救走,卻從那之後,楊丘夕便音訊全無,也似人間蒸發般的徹底消失。


    卻不想,竟是改名換姓又改頭換臉,到了這北臨城南域學院成了一位不苟言笑的刑罰長老,更對他以晚輩自稱。便隻後者,若是被當初那些人知曉了,怕是得驚掉下巴才行。


    可那時隻身殺上瑤光聖地的楊丘夕,又豈會隻是意不平?


    “前些日子的一個晚上,雲小子與顧緋衣在卷雲台上鬧了場誤會,乃甚於直接大打出手,而老道我則是跟薑院長在玄青殿的屋簷上看熱鬧。那時候我還與薑院長說過,雲小子是走了夯實基礎以後發製人的偏門路子,之後沒過多久薑院長就轉身走了。我知道他是想要瞧一瞧雲小子的學員資料,看看能不能在上麵找到他的出身來曆,但想來他也是在看過之後就去找了你。雲溫強,雲溫書,僅有一字之差。那時我還奇怪薑院長怎麽去而複返,又非得拉上我也一起去卷雲台,更破天荒地許諾了雲小子可以加入第八班。可如今想來,這一切,卻是全都變得理所當然了。”


    說完這些,老道人忽的沉默下來,思量許久才終於拎起那隻青玉葫蘆晃了晃,聽著裏麵的酒聲大抵是已經所剩不多,便忍不住暗歎一聲,猶豫了許久才一臉不舍地遞過去。


    “但你得始終知曉,哪怕僅有一字之差,那也是天壤雲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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