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當時生氣的樣子很嚇人,但很快她就恢複正常,一切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又開始了談笑風生,我那小外甥被打了一頓,也安靜下來,老實的呆在一旁。


    次日,老公去肉店上班,我同媽媽在家聊天。不知怎麽就提起大姐來,大姐有兩個女兒,小女兒還不滿周歲。媽媽說道:“你大姐這個孩子上麵生了個小子,都已經過預產期好幾天了,她還成天玩麻將,等到去醫院,孩子生出來時還有氣呢,我把孩子放懷裏捂了陣沒捂過來,她不懂,那孩子一定是凍死的。”


    媽媽隻是憑空想象,在醫院怎麽會讓孩子凍死呢?畢竟孩子最終還是走了。媽媽接著又說道:“你大姐跟我借一千塊錢,根本就沒還我,非得說還我了。賴我一千塊錢,要不然這個男孩也不能死,該著她絕戶,這是做損做的!”


    聽了這些話,我隻感覺渾身起雞皮疙瘩,心裏說不出的冰冷,甚至有種恐懼和絕望,這是一個母親說自己孩子的話嗎?難道母女之間的親情還不值區區一千元錢?真的想不明白在媽媽的眼裏和心裏除了錢還有什麽?親情到底是不是一文不值?


    想到媽媽的所言所行,無論是對待我還是姐姐們,甚至對待爸爸或者自己的親生父母,真的看不出有一點點的溫情存在,我的心真的感到孤獨無助,甚至弄不清:一個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許久以來,很多時候,自己總是很彷徨,有時不住的問自己:到底為什麽活著?活著為了什麽?


    我的心也開始離媽媽越來越遠,情緒說不出的低落,甚至連句話都懶得說,媽媽大概也感覺沒意思,領著小外甥在我家住了兩天,就離開了。


    那時候大多數人家都在用液化氣做菜,當時那東西好像有限製。後來三姐夫找關係戶,給我們弄了個帶“戶口”的液化氣罐,不隻白用罐,而且氣還特別便宜安全。有了它,做飯做菜真的方便許多!


    在離預產期還有半個多月的時候,老公在肉店做小工已經兩年多了,他決定自己幹,於是借著生孩子的機會,提前和老板提出辭職,然後回到家先把婆母從家裏接到沈陽來。現在感覺二人還是太不成熟、依賴性太強,人家沒有老人的難道就不要孩子了?兩個大人竟然不敢麵對一個孩子?


    老公和婆母大包小裹的回來,小孩的各種被褥,棉的、單的、厚的、薄的、大的、小的,樣樣俱全,看著一件件那麽小的東西,自己真的很稀奇,不知道孩子在剛出生時會是什麽樣子?


    一到家,婆母就從貼身的內衣兜裏掏出幾百元錢(婆母在褲衩前麵縫一個裝錢的口袋,直到現在依然使用這種安全可靠的方法帶錢),神色凝重的對我說道:“咱家的情況你也知道,這是你二姐現給張羅的三百元錢。這是你大姐給的二百元錢,你大姐那也真的困難,你大姐夫一個人上班,一家四口靠他一個人掙錢!當初非得要兩個孩子,今天這個病了,明天那個不舒服的,哪不得用錢,真的愁人!”


    一聽婆母這麽說,我哪裏還受得了?急忙說道:“我們生孩子的錢夠了,你把大姐的錢給她捎回去吧!咱家那麽困難,這錢也拿回去用吧!”


    婆母感動得就差涕淚橫流了,她又把錢揣回到內衣口袋裏,然後開始整理孩子的東西。


    第四天,當三人都沉浸在對即將出世的孩子的期盼中時,隔壁又傳來了雪豔的喝斥和叫罵聲:“你個老不死的……”婆母不知道怎麽回事,呆呆地看著我們。一定是馬寶樂又出去喝酒不管老媽,雪豔在替他照顧老人。


    老公解釋道:“隔壁有個癱瘓在床的老太太,大小便不能自理,她兒媳婦伺候她,有時候生氣就罵她。”


    婆母不解和震驚道:“這家媳婦咋能這麽對待老人呢?這不是造孽嗎?這是要折壽的,做人可不能這麽做!生養之恩大於天,老太太的兒子不管嗎?怎麽能有這麽不孝順的兒子和媳婦呢?”


    老公皺皺眉:“她家兒子成天喝酒,其中的原委太多,一時半會也說不清,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那老太太生病以前可沒少罵媳婦,都不如對待豬狗,媳婦沒少受屈,要不然媳婦也不能成天的罵她,這叫一報還一報吧?不過這媳婦罵歸罵,還真的沒讓老太太餓著凍著。”


    婆母顯然心裏很不舒服:“作為老人有再多的不是,她畢竟是長輩,怎麽能一報還一報呢?伺候的再好,沒個好臉子,那日子也沒法過?你們可不能這麽為人處世,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


    婆母這句話應該是對我說的,自己的兒子她當然清楚,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也做不出忤逆長輩的事來。對於我她當然是不太了解了,或者我本性是好的,近墨者黑,誰能保證有這樣的鄰居,跟雪豔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不受她的影響?耳濡目染學壞了也未可知。


    對於隔壁的叫罵聲,我的確已經習以為常了,甚至麻木的以為這一切都是應該的、正常的、理所當然的。


    我們開始等待孩子的出生,一家三口閑下來沒事做,婆母就開始憶苦思甜,為我們講述自己的和公公的事情。


    婆母叫孫玉嬌,父親也是當時的大戶人家的長子:“我的親媽生過許多孩子,最後隻剩下我大姐一個,中間的都沒占住。那時候沒有兒子就是絕戶,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爸為了延續香火,給家裏傳宗接代,就又娶了一位十五歲的黃花閨女(未解放前,娶多房妻子屬於合法的事),原指望她能開枝散葉,誰知道結婚幾年,肚子也沒有反應。”


    “這時我的親媽又懷孕了,當生下我後,因為又是女孩,家裏人都很歧視她。當時我的嬸娘更是一肚子的壞水,變著花樣的壞我媽,我媽又老實又懦弱,挨了欺負連聲都不敢吱、就會忍氣吞聲,就這樣,在我三歲的時候,我的親媽就撒手人寰、告別了人世,我連親媽長啥樣都不知道。”


    婆母經常感慨萬千的回憶道:“我就由我爸的小老婆一手帶大,我的養母因為自己沒有孩子,拿我特別金貴,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碰了,寸步不離。我都十八歲了,還跟我的養母一被窩呢!我想幹啥也不讓幹,總怕我累著。就有一樣——做針線活學會了,那還是因為我養母不會做針線活,我爸爸襪子壞了,以前沒有咱們現在穿的這種襪子,那陣襪子比布複雜一點,往腳上一裹。我養母愣是給縫出個咎,一穿能不膈腳嗎?爸爸就罵她!我那時就十三四歲,我拿過襪子就給重縫了,我爸一穿還真得勁,就那麽,以後家裏的針線活就全我做了。我沒什麽事,就照著年畫或者什麽刺繡上的圖案描摹,完事就自己繡出來,就這麽我以前家裏用的東西全是我繡的。”


    婆母的刺繡技藝真的堪稱一絕,現在很少有人會這種手工刺繡了,她能活靈活現的繡出各種花鳥魚蟲,真的讓人歎為觀止。現在八十多歲了,還為孫兒孫女的孩子繡嬰幼兒用品呢。她戴著老花鏡:“給孩子們留個念想!”


    後來日本鬼子入侵,婆母的父親參加了抗日隊伍,在隊伍中還是個小領導,趕走日本人後他又卸甲歸田。


    解放那年,原本打算跟著女八路去當兵的婆母,被奶奶生生攔下來:“我報名表都填好了,說好了和一個女八路第二天偷偷的走了,這事不知怎麽就叫我奶奶知道了。”


    婆母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依舊心有不甘地說:“我奶奶死活不讓我走,說什麽女孩子隻能在家,大門不出二門不入,要恪守古訓,做三從四德的好女人,再加上我的養母舍不得我,也跟著哭的死去活來的,沒辦法,我隻好守在家做賢惠的女人了。當初要不是奶奶不讓我參加八路軍,我現在咋的也是個國家幹部,能像現在這樣,連個老保都沒有?”


    “就這樣我就爛在家裏了,我小時候身體不好,像我這麽大年齡的人一般十六七歲就都結婚生子了,在我小時候我爸請算命先生給我算命,說我活不過二十二歲,我就一直沒找婆家,你想,那麽點歲數,嫁到人家沒多久就死了,那不是坑人呢麽?直到我到了過了二十二歲,活的還好好的,我爸這才開始張羅給我找婆家。”


    “我爸當時是村長,我是村裏的團支部書記,上台講話做思想工作從來不打蹴。我那時的對象沒少看,有個大學生,大高個,長的也材料,他對我也挺滿意,可我爸嫌人家成分不好,他家是富農,那陣就講這個。看的挺多,不是挑這個就是挑那個!後來有人給介紹你爹,說實話,我一點也沒看上你爹。你爹沒家沒口的就一個人,人又老實巴焦的,我爸一下子就相中了,我爸的意思是:沒有兒子招個養老女婿。”


    婆母有些無奈的說道:“雖然解放了,可是婚姻大事還是父母給做主,我也隻能聽爸爸安排了。當時介紹時你爹無親無故,可是等到要結婚時,他家那親戚就全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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