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池,就是那個傳說中以混沌天神最後的一滴眼淚幻化而成,洗盡各代天君七情六欲的水池。”雲茀的聲音依然淡淡的,不見一絲波瀾。狹長的眼虛看在池中一朵亭亭玉立的血蓮上,眸子黑如點漆,更顯深沉。


    “這淨池真能洗淨七情六欲?兄長可也曾泡過這池水?”雲華側臉靜靜地望著雲茀,這是除雲茀被玄遠神尊嗬斥外,另一樣讓雲華深感同情的事。唯有此時他才感覺到他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也許並不那麽虛無遙遠。


    雲茀表麵看著溫和柔軟,但雲華知道這世間怕是沒有比他更根深強大的了。雲茀的臉上永遠銜著淡淡的笑,從未見他動怒失態過。他不會哭,不會痛,不會喜,不會悲,不會恨,也不會愛……他就不像是有血有肉的活著的。所謂無欲則剛,說的大概就是雲茀這般情況。


    “當然泡過,就在承天君之位的前一日。”雲茀的黑眸裏閃過一絲無奈。他也曾堅信著這淨池真能洗卻神仙的七情六欲,縱然萬般不舍,為了與生俱來的責任和使命,他曾毫不猶豫地跳進這池水。原以為從此便了斷以往、前塵如夢,哪知淨身出池後,該忘的人依舊沒有忘,該斷的情還是日日繞身不得解脫。明知是錯,明知不會有結果,卻終是放不下。有時,他甚至希望這淨池的傳說是真的,真能洗卻一切愛、恨、貪、癡、欲……無奈傳言常虛,這淨池清水洗新君,竟是形式大於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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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楊木-------皇家專用的木材,色澤為淡淡的明黃色,明亮而不突兀。紋理細膩,弧線優美。硬度堪比十年才長一寸的鐵木,價格遠超名聲在外的小葉紫檀。


    雲茀記得,當年的小繆兒為了雲華而萬般討好於他。無奈他是三十三重天上的君主,這天下有什麽是他所稀缺稀罕的?


    也不知道那小家夥究竟是怎樣想的,後來竟然跑到人間司馬皇帝的馬車上掰了一塊黃楊木下來,以氣為刀,雕刻成三寸長的古琴木佩,再綴上淡青色的穗子,真真低調的奢華,高貴的簡樸,與雲茀的氣質竟是不謀而合。


    從此,雲茀無論是九龍在身的龍章禮服,還是私下裏月白金絲的素服皆以繆束所送的古琴木佩飾之,從未解下來更換過。


    天上的眾神仙隻知此木佩深得君上歡心,卻不知此物從何而來,且藏有怎樣一個苦澀纏綿的故事。


    此時,雲茀手握著木佩,一邊一寸一毫地細細撫摸著,一邊麵向著淨池溫潤如風地接著說道:


    “上古時代,炎帝與黃帝曾一起攜手共戰兵魔神蚩尤。蚩尤率八十一兄弟部族舉兵與黃帝爭天下,在逐鹿展開激戰。最後,蚩尤被黃帝所殺,帝斬其首葬之,首級化為血楓林。


    然,冰魔神雖逝,其自身以及兄弟八十一部族的殺戮怨念卻在血楓林中慢慢凝聚轉化成一塊通體如血,炙如烈火,非鐵非石的東西。後,昆侖虛中有一凡仙劍癡誤入血楓林而得之,借三味真火焚燒三百零三日,偷偷鍛造出能與華弟手裏的修羅王刀相媲美,一劍可動天下的神劍血魄。


    然而,修羅王刀雖有不破不立以殺止殺的氣性,卻是遵循持刀之人的意念,安於一柄刀器的本分。相反,血魄由殺戮怨念而來,劍本身即具有生命靈性,邪氣衝天。當年的那位凡仙在其鑄造的過程中,逐步被那股怨念邪氣吞噬了心神,血魄鑄成之日便是那凡仙道毀入魔之時。所以血魄最是喜歡控製影響靠近之人的心神,越是殺伐決斷之人越是容易受到它的蠱惑。


    所以,在見到血魄之前,孤要華弟答應為兄的幾點囑托。”


    “君上請講,臣弟應之便是。”雲華轉身麵向著雲茀,彎腰,雙手抱拳。


    “一:見著血魄時,務必離之三米之遠,堅定心性。二:今日所見,藏於心中,不得告知六界中任何一人,包括小繆束。三:血魄曾為曆屆狐王鮮血祭祀,與曾經的白繆束更是運命相連,孤要華弟保證此生都要阻止繆束重獲血魄。四:華弟與小繆束從此陌路,再不續前緣,隻可保其平安康泰。”說完,雲茀望著前方慢慢地閉上狹長的眼,呈現出一派無奈悲痛之色。


    “……”雲華不明白,當年繆兒還是妖王時,他們的情緣自然為天宮所不容。而今,繆兒已逆天改命,此生再也不是什麽命箋天書裏所預言的那個會霍亂天下的九尾銀狐,繆兒已經完完全全地變成了另一個對任何人都毫無威脅的弱小生靈,為什麽天君兄長還是容不下她,容不下他們的相依相守。雲華再次俯身,單膝跪地,堅定決絕地說到:


    “天君的前三點,臣弟必遵之。唯有最後一條,讓臣弟與繆兒情絕,從此陌路。請天君恕雲華實難從命。”


    “實難從命?”雲茀陡然睜開狹長的眼,薄唇一勾,露出一絲嘲諷:“當年你們便是這般不顧一切的要相愛相守,可結果呢?結果便是小繆兒被滅族身死。難道華弟不明白,華弟作為天君之弟,擁有半身修羅血統的天宮戰神本身便是這六界其他族群一個莫大的威脅和恐懼,而小繆兒卻是那個天定的要顛覆天下的霸主,你說你們若是走到一起,六界之眾何以不恐慌,何以不畏懼?又怎會容之、任之?而今,雖說小繆兒已不再是曾經的狐王白繆束,但就憑六界那份猜忌不安之心,孤想妖族、魔族乃至鬼域都更願意斬草除根。再說,天下第一公子的戰神雲華之妻,無論天涯海角都必遭萬眾矚目,瞞又能瞞上幾日?”


    雲茀字字珠璣,針針見血,雲華的頭低了又低,神色黯了再黯,但卻仍然不見半分猶豫放棄之色。


    雲茀側轉身來,靜靜地看著跪地俯首的雲華,半響,平心靜氣地再次說道:


    “對於小繆兒,平庸、平凡、平淡才能讓她好好活著,能活著便是不易。唯有割舍,方能成全。若是華弟不允,又何以還要冒著被血魄蠱惑的危險,去探知如今的繆兒身在何處,是死是活?反正遲早都得死,又何以要救之?此刻,華弟便回去罷。”


    “……”


    雲茀在靜靜地等。


    雲華雙肩顫粟,神情悲痛不已。從繆兒被劫,到他回天宮接受刑罰,再到雲茀將他帶到此處,說了這般一大通的話,一切都像雲茀的一個局,可這局他不得不入,因為繆兒危在旦夕,因為雲茀說的對,比起相愛相守,他更想要繆兒能好好活著。終於,雲華一握拳,抬頭望著雲茀墨如點漆的眼,說道:


    “好!依天君所言,雲華莫敢不從。隻願天君能重守君子承諾,允許臣弟護繆兒平安周全,並對繆兒改命重生之事守口如瓶。”


    “諾!”雲茀終於鬆了口氣,即刻浮現出輕鬆欣慰之色,彎腰扶起雲華,這心終於是著了地。


    緊接著,雲茀便扯下手裏的木佩往淨池水中一拋,木佩浮於水麵急速轉了幾圈,池水便迅速旋轉洶湧了起來,不多時,池麵便隨即裂開,逐漸形成一條兩米寬的向下延伸的水路。


    “走吧。”說完,雲茀便闊袖一甩,雙手負於身後,先走了下去。


    “是。”雲華起身,也身姿卓然地跟了去。


    順著水階而下,一直走到池底,直到光線暗淡,昏昏朦朦的好似黎明時分,一個偌大的仿似氣囊一般的空間便出現在池底。待到雲茀和雲華走進那個水下隔離世界,身後剛剛走過的那條水路便自己慢慢縫合,消失無痕。


    然後,地麵上的光線被徹底的阻擋隔絕。氣囊裏的世界不僅不見黑暗卻霎時更為明亮開闊起來。無數的小小火焰四散飄零在這無邊的虛無裏,稀稀拉拉的,像銀河裏的星星,像夏夜草原上一閃一閃的螢火蟲……


    “滋滋……畢畢剝剝……”越往這虛空深處走去,空氣中的小火焰便越是密密麻麻,四周的溫度也越發炙熱難耐。直到走到虛空最深處,一個井口大的火球便慢慢出現在雲華的視線裏。火球熊熊燃燒,赤焰騰騰,好似一個縮小版的太陽堪堪懸在半空中,不動彈,也不墜落。


    突然,雲茀止步,指著前方的火球說道:“就到這裏吧,神劍血魄便在這赤炎烈火之中了。”


    雲華定眼一看,果真見那烈焰之中一柄通體血紅的寶劍鋒刃朝上,劍柄於下,正如人一般劍身不住地顫粟並發出隱隱的幽咽之聲。


    “月餘前,淨池中的紅蓮突然一夜盡放,荷香滿園。孤便想著定是這池底血魄起了什麽變化,便下來看看。沒想到果真是這暗淡安靜了幾百年的神劍突然震動嘶鳴起來。血魄不同於其他神器,它有劍靈,又與小繆兒運命相連。孤便估摸著定是小繆兒改命重生,血魄這才有了感應。”越是靠近血魄,周遭的空氣越是熾熱難耐,此時雲茀那白皙如瓷的額上也不免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毛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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