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寧難得吃得不是清湯寡水的飯菜,一時間吃的有些多,等她意識到自己積食睡不著覺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月光皎皎,黎寧開著窗看著院子裏的風景,和之前住處空曠的院子不一樣,這間院子裏擺了幾個立著的木樁,貼著牆還有幾棵櫻桃樹。


    正逢六月底,等七月的時候那些尚且青澀的果子就會變成紅色,黎寧想著如果還住在這裏的話可以摘些櫻桃釀酒,前提是崔婆婆同意的話。


    木質的房間其實並不隔音,之前和魏童一個房間的時候她總是能聽到隔壁房間若有若無的交談聲,又或是拉開椅子的聲音,如今睡在了這裏,四周靜悄悄的,連蟲鳴聲都聽不見。


    肚子還是有些撐,她猶豫了一小會,還是決定出門逛一逛,在這種環境裏她應該是會害怕的,這裏究竟有沒有鬼她還沒辦法確定,可腦子裏總有一道聲音催著她出門。


    這次她走的小心翼翼,打著手電筒,每一次邁步都格外小心。


    但黴運不隻是摔跤那麽簡單,走出這座木樓必要經過挨著祠堂的大門,可她看到眼前這一幕時她屏住了呼吸,默默在心底念了句:倒黴。


    真的倒黴。


    見到祭司的下一秒黎寧就懂事的閉上了眼睛,她在心底後悔為什麽鬼使神差的想要出門消食,還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她沉著氣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隙,打算悄無聲息的後退,可黴運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偏要在這種時候彰顯存在感。


    當她右腳絆左腳,身體後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時,在祠堂跪坐著的祭司睜開了眼睛,他看向黎寧:“過來。”


    黎寧難得有這麽慫的時候,她斟酌著道:“不好吧,會不會冒犯了您。”


    冒犯,這當真稱得上是一句冒犯,黎寧睜開眼睛,祭司赤裸的身體讓她有害怕。


    自己會不會被滅口。


    說是赤裸也不準確,他上半身的白衫褪至腰間,瑩白又帶著力量感的身體上寫滿了符咒,祠堂沒有開燈,有的隻是香爐裏三隻燃燒的香散發出的微乎其微的光。


    就算是借著月光黎寧也很難看清祭司身體上的符咒究竟是什麽字,它們一筆一劃排列的整齊,可字跡又歪歪扭扭的,帶著某種詭異的規律。


    就連他的臉上也寫滿了符咒,他瞳孔漆黑,眼神不帶絲毫溫度的望著她:“為什麽不過來。”


    黎寧緩過了神,抬腳向他走了過去,跪坐在了他身側的蒲團上,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黎寧,在黎寧靠近後他才扭過頭閉上眼睛:“你害怕我。”


    黎寧沒有撒謊,輕聲道:“有一點。”


    “為什麽?”


    祭司又睜開了眼睛看向黎寧,眼底滿是對黎寧果斷承認的不解:“為什麽害怕?為什麽誠實的說出了口?”


    這是黎寧第一次直麵祭司的真容,就算是他的臉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就算這裏隻有月光,黎寧也被這張姝色的臉驚到了一瞬。


    他很漂亮,一雙薄唇緊緊的抿著,狹長的眼型帶著些不自覺的媚,可眼底又傳達不出任何感情,沒有對黎寧闖入的厭惡,也沒有對她的好奇。


    像一個真正的神靈。


    黎寧移開了視線,眼睛盯著香爐道:“他們都怕你,我為什麽不能怕?而且就算是我撒了謊,你也未必看不出來。”


    祭司合十的雙手放了下來:“你口中的他們,相比於恐懼,更多是對我的尊重,我從未傷害過你,不是嗎?”


    黎寧搖搖頭:“你最親近的人怕你。”


    她看得出來,崔婆婆看向祭司的眼神裏帶著一股恐懼,其他人,木樓裏的姑娘們與村民們尊敬的是祭司的身份,可隻有崔婆婆,她害怕的是祭司這個人,無關身份。


    祭司哼笑了聲,他抬手,屋子裏的燈亮了起來,似乎絲毫不避諱自己的身體被黎寧看到了,反而將腰間的衣物又向下拽了拽。


    非禮勿視,黎寧移開了視線,卻被祭司捏住了下巴:“看我。”


    他的指尖冰涼,黎寧緊緊閉著眼睛:“您會殺了我嗎?”


    祭司鬆開了手:“不會,幫我個忙。”


    黎寧這才注意到祭司麵前放著的碗,碗中盛放的像是墨汁,旁邊的托盤裏還放了一隻小巧精致的毛筆,祭司坐直了身體:“幫我補全它。”


    他身上的符咒有些地方是殘缺的,不像是被蹭掉,更像是被吸收了般。


    黎寧猶豫道:“我不知道它原來的樣子。”


    “拿起筆。”


    祭司盯著黎寧的眼睛:“隻要你拿起筆。”


    黎寧也不怯,她拿起毛筆之後腦子裏突然會了符咒的畫法,像是憑借著根本不存在的肌肉記憶,黎寧落的哪一筆都無比的精準。


    她墊著蒲團,坐於祭司的背後,因為正低著頭專注補全符咒,她身子俯的極低,呼吸之前的熱氣不自覺的噴灑在祭司的背上。


    黎寧啟唇道:“這樣畫可以嗎?”


    祭司閉上了眼:“很好。”


    癢。


    皮膚之上被毛筆的筆刷劃過,若有若無有抓不到來處的癢意蔓延,祭司的呼吸沉重了一瞬,他睜開眼:“落筆重一點。”


    黎寧頓住了一下,應道:“好。”


    她加重了下筆的力道,可虛浮的癢意蔓延四肢百骸,連心尖都癢了起來,祭司猛的睜開了眼:“再重一點。”


    黎寧怔愣了一下,她直起身子:“可是我已經很重了,再加重力道會毀了上麵的字。”


    這是平日裏祭司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心中搜索著記憶裏會讓人身體變癢心髒跳動速度變快的邪術,可是一無所獲。


    他隻好無聲的輕歎了口氣:“叫崔婆婆來。”


    “這個時候崔婆婆已經熟睡了吧?”


    “沒關係。”


    這座木樓裏發生的一切祭司都能覺察,包括黎寧試探崔婆婆脈搏,因此他毫不避諱的道:“去叫她,她不需要睡覺。”


    “...是我畫的不好嗎?”


    黎寧表現得有些低落,她將沾著顏料的毛筆放在了碗上,起身道:“我這就去叫她。”


    祭司的唇動了一下,可到底還是沒有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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