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依依說我是福利院出來的孤兒,僅僅因為這句話,原本熱火朝天的氣氛,瞬間低至冰點,包間裏靜得讓人尷尬。


    突然有很多道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每個人看我的表情,都是那種愣愣的,不明所以的狀態。


    而在這其中,也包括了張雪嬌,我們兩個雖然早就相識,是好姐妹,但這些事我從來就沒告訴過她。


    然後,又是死一般的靜。注視我的目光中,開始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有的人是震驚,有的人同情。


    高中生不像初中生那麽幼稚,不會因為這種特殊的身世而報以敵意和鄙視。


    但他們的眼神,還是不可避免的灼燒到我了。可能是心底裏僅剩的那點可憐的自尊在隱隱作祟吧,我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落入天鵝群中的醜小鴨,即使周圍的天鵝不會傷害我,但心病依舊無法醫治。


    以前我總認為,那是別人的問題,是他們一直在用有色眼鏡看待我,是他們孤立我,聯合起來欺辱我,而我唯一能做的隻有忍著委屈,默默承受這一切。


    直到那天,再一次被蔣依依的言論推到風口浪尖的刹那間,我才意識到,原來都是自己的問題。


    隻要你活在這個世界上,哪怕拚命堅持自己腳下的路,終究無法回避身邊人審視和眼光,但真正能傷害到你的,反而是你自己的心態,如果你畏畏縮縮,害怕正視自己的話,那你就注定要一輩子都活在陰影下。


    如果你肯挺起胸,抬起頭,不再逃避和啜泣,那麽往日的傷疤和噩夢,總有一天,會成為你的驕傲,鑄就你的勳章。


    其實在來參加蔣依依的生日宴會之前,我就已經預料到她會使壞讓我陷入尷尬不堪的境地,這期間,我一直做著強烈的心裏鬥爭,而當這一切如狂風暴雨席卷而來的時候,我驚訝的發現自己全然沒有之前那般惶恐,那般不安了。


    相反的是,我心靜如止水。


    於是我舉著杯子站了起來,看著蔣依依不卑不亢的說道:“蔣依依說的沒錯,我就是個孤兒,甚至連親生父親是誰都不知道,隻有和媽媽兩個人相依為命,我媽媽是個寡婦,也個啞巴,後來得了一場病,家裏窮,沒錢治,就去世了,然後我就成了孤兒,被送進了福利院,後來才被好心的姐姐收養了。”


    話說到後麵,我不經意間笑了出來,沒有半點的勉強和無奈,這個笑,是發自內心的。一種深埋心底擠壓多年的情感,像頂開瓶蓋的汽水,一發不可收拾的噴湧了出來。


    那是種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愜意,一時間讓我覺得好舒服。


    “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也是我新生活的開始,希望大家能夠多多包涵,當然了,如果你們有什麽困難,隨時可以找我,很高興和你們做朋友,謝謝大家。”說完這番話,我彎下了身子,深深的鞠了一躬。


    現在想想,就是從我彎腰鞠躬的那一刻開始的吧,終於從糾纏多年的陰影和心魔中解脫了出來,像是狠狠扒開了傷口,拔出了那根深埋已久的肉刺。


    蔣依依被我的坦蕩驚呆了,她完全沒有想到我會主動說起這些來,原本她打算利用這些報複手段,一刀一刀折磨著我,可現在,她失去了籌碼,不免得有些慌了。


    然後她惱羞成怒的指著我,口不擇言的罵道:“曹小優,你可真能裝啊,你特麽就是一個賤貨,搶人家男朋友,你個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蔣依依的失態,讓場麵徹底控製不住了,她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和白景騰分手,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可她還是因為這件事而耿耿於懷,她究竟是有多恨我啊。


    而我呢?


    她把刀壓在我臉上,罵我是不要臉的賤貨時,我是那麽的害怕。


    她說我是小三,是孤兒,在學校裏鬧得沸沸揚揚,讓我受盡了委屈。


    她在小花園扒光了我的衣服,當眾羞辱我,甚至讓胖子趴在我身上做那種“惡心”遊戲的時候,我難過的想死。


    可這一次,我不再畏懼。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蔣依依的麵前,蔣依依咬著牙盯著我凶巴巴的問道:“曹小優,你要幹什麽?”


    話音剛落,在眾目睽睽之下,我抬起手來,在蔣依依臉上,狠狠的甩了一巴掌。


    “蔣依依,這一巴掌,是我曹小優還給你的,從今以後,你要是敢再欺負我,別怪我不客氣!”


    “還有,你永遠也別想得到白景騰!”


    沒有任何逗留,我幹淨利落的轉過身子,徑直走出了包間。


    從飯店出來之後,我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從小到大,連大聲說話的勇氣都沒有,更別說打人了。


    這一巴掌打在蔣依依的臉上,卻讓自己心驚膽戰。


    這真的是我麽?恍惚之中,我的意識變得有些迷離,以前那個膽小懦弱,遇到事隻會哭鼻子的曹小優,哪去了?


    人的改變,總歸是有原因的,我為什麽在突然之間有了和蔣依依對峙的勇氣,又動起手給了她那驚天動地的一巴掌?


    如同一隻被逼到了懸崖盡頭的蟲子,麵前是萬丈的深淵,跳下去隻有粉身碎骨,而唯一的辦法,就是在跳下去的那一秒鍾,張開翅膀,破繭成蝶。


    頃刻之間,所有的力量便從自己那小小的軀體中迸發了出來。


    曹小優,你以後都不要哭了,更不要成為任人宰割的羔羊,即使這個世界對你來說,再齷齪不堪,再飽含惡意,縱然有那麽多不公平,你也要活的漂漂亮亮!


    我強忍著激動的熱淚,張開雙手,試圖擁抱自己,於是咧著嘴,在大街上一個人傻傻的笑著。


    那天回到家之後,心情出其的好,不光是壓在身上的重擔消失了,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白景騰終於回來了。


    他所在的學校是市三中,這所學校在當地的名聲一向不好,傳言裏麵都是些壞孩子,更有甚者,竟然說這所高中裏,男的全是混混,女的全是賣的。


    其實重點高中也不是全靠成績,家裏有點關係或者交些錢,也是能上的,比如學習不好的蔣依依,她就是通過這種途徑,不光進了一中,還分配到了紅旗班。媚姐根本不缺這些錢,按照她的意思,是想讓白景騰和我一個學校,這樣兩個人互相能有個照應,我也可以在學習上幫幫他。


    可白景騰全然不顧媚姐的一片苦心,執意要去三中,用他的話來說就是,他這個人已經無可救藥了,考不上大學,在身上搭多少錢都是白費。


    假期期間,白景騰有些自暴自棄,不過現在開學了,他的狀態又回來了。


    晚上我們三個人難得坐在一起吃了頓飯,在飯店沒什麽胃口,回到家就不一樣了,就連空氣都覺得清新了許多。


    開學之前,媚姐給我和白景騰一人買了部手機當做禮物,我的小巧精致,好看得愛不釋手,吃飯的時候,手機忽然震動了,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了一條短信。


    認識的人不多,手機裏隻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名字,而那條短信的內容,也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曹小優,你沒事兒吧?今天蔣依依的行為確實有些過分了,不過大家都是同學,以後還要相處,你們之間如果真有什麽矛盾的話,最好放下隔閡好好談一談,這樣對彼此都有好處。”


    剛開始,我以為是張雪嬌用別的號碼給我發的短信,可仔細一想,這些話也不像是她的風格。


    正疑惑不解呢,馬上又有條短信跟著發了過來。


    “不好意思,剛剛有些著急,忘了告訴你了,我是韓家軒,這是我的號碼。”


    這時候我才想起來,下午競選班幹部後,為了方便聯係,每個人都留了電話號碼。本來我對韓家軒的印象就不錯,沒想到在這個時候,他還會給我發短信,詢問我的情況。


    字裏行間,透露著一種心平氣和的氣質,讓我覺得很暖心。


    “喲,我們家小優怎麽這麽高興呢?是不是有什麽開心事呢?”


    不經意間笑了出來,惹起了媚姐的注意,她放下了筷子,一臉寵溺的看著我。


    我這才發現,媚姐和白景騰都在盯著我看呢,於是連忙把手機放回了口袋中,端著飯碗,試圖掩飾著自己的難為情。


    媚姐笑了笑,沒有繼續調侃我,反而是白景騰,一直皺著眉頭,麵部表情很是僵硬,看起來有些不悅。


    吃過飯後,我回到房間偷偷的給韓家軒回了短信,內容很簡單,謝謝他的關心。


    就在我趴在床上玩著手機的時候,門突然毫無征兆的被撞開了,衝進來的白景騰,身子翻到了床上,一把將我的手機搶了過去。


    “你幹什麽呢!快還給我!”


    他不懷好意的動作,確實是給我嚇到了,更何況,我覺得手機是私人物品,相當於隱私,當然不想讓白景騰隨便看了。


    “曹小優,你是不是有什麽秘密啊?”


    白景騰的個子很高,我踮起腳來,勉強才到他下巴處。他將手機舉到了半空中,我根本就夠不到。


    “你胡說,我能有什麽秘密啊?你快給我!”


    “那你慌什麽啊?你要是沒有秘密的話,還怕人家看啊?”白景騰一副無賴的麵孔,耷拉著腦袋,理直氣壯的問道。


    “那是我的手機,你憑什麽看!”我氣哄哄的站在床上直跺腳。


    “我憑什麽看?”


    “就憑我想看!”


    白景騰低下了頭,勾起手指在我腦門上輕輕了敲了一下,翹起了嘴角。


    他,笑的很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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