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天空下,徐徐清風中,蒼蒼茂樹下,清揚悠遠的笛音如雨後泥土芬芳,讓人沉醉,又如潺潺流水,溫情細膩絲絲流入人心,它遇風則起舞,遇水則遨遊,就連一向怕人的綠雀也在茂盛到幾乎沒有一絲縫隙的枝葉間頻繁地探出頭來觀賞,不肯離去,似被樹下吹笛人迷醉。


    方然靜靜地躺在李彥歆的雙膝上,寂靜的草地上,隻有李彥歆口中柔和的笛音在心中蕩漾,愜意安寧,她看著遠處交替而流的溪水,與裹滿綠色的地表交融,偶爾落下的幾片樹葉浮在水麵上,如蜻蜓點水般柔軟。她其實是喜歡這種感覺的,你不言,我不語,卻也能美好地度過每一天。


    這是大軍出發的第三天,前兩日,方然也和城裏的百姓一樣震驚於這次大軍出戰的主將,以為那位常勝將軍人在軍營,李彥歆卻告訴她其實賀雲揚已經隨軍前去,隱於軍中運籌帷幄,隻等大軍正麵交鋒時出戰指揮,而這個戰略,讓方然聯想到戰國時期的那位“殺神”。


    一曲落下帷幕,李彥歆看著方然的側臉,她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如蝴蝶優美的雙翼,“月兒。”他忍不住開口喚她的名字。


    “嗯?”


    “你說若此戰大勝,大將軍這一世襲爵位會否不妥?”


    方然一愣,她似乎忘記了他是皇帝的親弟弟,“有什麽不妥?在其位謀便謀其政。”


    李彥歆微笑道:“如此軍功,依居此位,百姓怕是要怨皇兄苛待了。”


    方然故作不在意地笑笑,“我倒覺得賀雲揚隻攻武事,隻會打仗,要是做其他的肯定不行,反正每回聽別人說起他就全是跟行軍打仗有關。”


    “聽別人說起?本王以為你與大將軍頗有交情。”


    方然翻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以調侃的語氣說道:“我要是個男人,肯定想盡辦法與他有交情,這樣走到哪裏就抬出他的名號來,多占便宜。”


    一句話逗得李彥歆高興地笑道:“你如此與一般狐朋狗友有何差別?況且大將軍慧眼識珠,也不輕易與人交心。”


    方然抿嘴笑了笑,剛要轉過身去就聽李彥歆說:“月兒,本王想最快納你進府,最遲可以到年關。”


    “為什麽?”方然一聽就坐了起來。


    李彥歆見她突然有如此大的反應,微楞了一下,才道:“你心悅我,有何不可?難道你不願意天天見到本王嗎?”


    “我還沒有想清楚。”


    “本王既要納你,自然不會虧待你,你嫁與本王,你父親在朝中也順利,你還要想什麽?難道你怕本王給不了你想要的?”


    “我不是想要你給我什麽,我喜歡現在的感覺,難道一個人喜歡的人和物都要據為己有,握在手中才好嗎?”方然不知道要怎麽跟他解釋,隻能頗感為難地看著他,希望他理解。


    李彥歆的雙眸一沉,似乎自己正在強迫她做事一般,可是嫁給自己,不是她一直渴望的嗎?“月兒,你是怕入府後會受冷落嗎?”


    方然搖搖頭,“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想法,我不願意一生都將心思放在別人身上,在別人周圍轉圈,人跟人相處不是每天待在一起就能使感情升溫,難道說你對我真的就十分了解嗎?”


    方然的話讓李彥歆有些害怕,這些對於他來講近乎悖論的話語,每個字眼都充斥著抗拒,他不是第一次看出她有取代男子地位的思想,“本王從未想過你還有這種心思,你說本王對你不了解,這是事實,若你入府,也不必再擔心此事了。”


    “我才不要,再說假如你和我都後悔了呢?隻有男子才能休妻,要是後悔了,隻能等著你來休我,那這又算是誰的錯?壞的也是我的名聲,別人就會像老鼠刨玉米一樣死咬著我不放。”


    本來挺嚴肅的一個話題,被方然這幾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言論給拱掉了,直讓李彥歆發笑,他實在想不通她怎麽會有這種異於常人的看法,也實在是她說的古怪,李彥歆隻聽了一點點而已,隻能近乎寵溺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笑什麽笑。”方然故作生氣地往他膝蓋上一倒,伸手不客氣地拍了拍,“你的腿太硬了,我躺著不舒服。”


    李彥歆隻能端坐起來,伸直了長腿,不禁輕笑道:“除了皇兄,整個西錦也隻有你敢命令本王了。”


    方然撇撇嘴,“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話才說完她就想到了賀雲揚,要是換做他,她才不敢衝撞他那臭脾氣,自己不倒貼上去端茶倒水就不錯了,不過他唯一的好處就是即使跟他吵了架也不會記仇。想到這,方然揚上臉的笑容頓時一收,好好地去想他幹什麽?莫名其妙。


    這時,一匹快馬往守在遠處的陸久安疾馳而去,騎馬的人身著皇宮禁軍的服侍,他看到陸久安後,立即催著馬慢慢地跑停下來,側身下馬後,他朝陸久安拱手行禮後將手中一本折子遞過,“皇上交代,讓勖王爺看後立即進宮。”


    “有勞。”陸久安接過折子,朝他回了一禮,目送他離開後,轉身便朝兩人走去。


    “王爺。”身後突然傳來陸久安的聲音,李彥歆回頭看著他,正要發問時,突然看見他手裏拿了一本折子,便伸手接過來,看著陸久安低了頭,退到身後去。李彥歆無奈地一笑,自己這個護衛什麽都好,就是太謹慎過頭了,一看到關於皇上的事情,就什麽吩咐都忘記了。


    李彥歆打開折子一看,上麵隻有七字:發現前太子舊部。一向自持穩重的他立即變了臉色,神情凝重到眉頭緊皺,他迅速地合上折子,臉上陰晴不定,他心裏隱隱覺得不安,當年東宮被圍,前太子舊部無一例外被圈困,不可能還有人生還。


    半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在秦國公府的後門,陸久安下地後,伸手將車簾拉往一旁,卻見王爺抬手示意,他轉眼一看,二小姐正靠在王爺肩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他會意地點點頭,側過身去等,隻是手依舊按住簾子不動。


    “月兒?”李彥歆輕聲喚她,抬手觸碰她的下顎,卻聽她輕吟了一聲,將他的左手抱得更緊了,他不禁唇角一笑,側頭看著一旁的折子,那七個字讓他想起了一些塵封多年的往事,皇兄眼中的殺心,父皇絕望的淚水,前太子染殿的鮮血,這些他不願碰觸的往事,如今已然成了他心中的煉獄。


    睡夢中的方然突然蹬了一腳,立馬從夢中驚醒。


    “怎麽了?”李彥歆嚇了一跳,忙按住她的肩膀。


    方然頓時將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坐直了身體,埋怨道:“做了一個夢,咦?到家了?”她轉眼看見了自家的後門,“什麽時候到的?你怎麽不叫我?”她覺得自己肯定在他身上睡了好久,便討好似的伸手就往他肩膀上賣力地按了幾下。


    李彥歆笑著拍拍她的手,“你睡得沉,快進去吧。”


    “好吧。”方然衝他一笑,起身走了出去,陸久安本想扶她下來,卻見她直接往另一邊跳了下去。


    “進去吧。”李彥歆見她轉過身來看著又不走,便又說了一句。


    方然揮揮手,笑道:“我看著你們走。”


    李彥歆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繼而垂眸一笑,抬眼看了看陸久安。


    陸久安點點頭,放下車簾來,朝方然行了禮便坐上馬車催著馬走。


    方然見馬車走遠,才安心的進了院子,誰知道她剛進去就看見前麵的長廊裏躺著一個人,好奇地走過去看,發現是祁璟睡在上麵,雙手環抱著胸,別過臉去,露出一側削尖了的白下巴,她正想叫醒他時,忽然想到一個好笑地主意,便背過了手,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李彥歆匆匆進宮來到禦書房後,看見李崇明坐在書桌前,地上全是散落的奏折和破碎的茶杯,汪公公提心吊膽地候在身邊,房中則跪著祁元盛祁國公,值守的禁軍已全部從書房撤走,隻聽見一麵屏風後傳來人的痛苦地呻吟聲。


    “勖王爺。”祁國公見到李彥歆後,向他行禮。


    李彥歆擺擺手,卻隻與李崇明對視一眼,徑直走到屏風前將它拉開,正在行刑的兩人見狀,立即停了下來,低著頭往後退了幾步才朝他跪下,伏地不起。


    李彥歆看了一眼他們手中的盤子和利器,那盤子上放著一小塊一小塊血淋淋的肉,轉眼他便看見麵前被綁在凳上的人,他全身不停地發著抖,十根手指全都被人從中間切斷,鮮血止不住地冒出來,大滴大滴地砸在明淨透亮的地板上,身上暴露出來的皮膚被割得坑坑窪窪,外麵的表皮全都翻了起來,一眼就能看見裏麵鮮嫩的血肉。


    這人感覺到麵前站著一個人後,他吃力地抬起腦袋,一雙睜紅的雙眼盯著李彥歆,那眼中就像有千萬支利箭般,要將人啄爛,他張了張嘴,卻發出一聲殘喘。


    李彥歆一眼便認出來是前太子身邊的少傅危,即使時隔多年,蒼老爬上了他的臉,李彥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少傅危察覺到李彥歆臉上的細微表情,一直殘喘的他忽然笑了起來,滿口的牙齒被鮮血染紅,如血盆大口。


    他這一笑,立即激怒了李崇明,他猛地站起身來大踏步衝過來,驚得汪公公和祁國公都緊隨左右。


    李崇明怒不可竭地抬手狠狠扇了少傅危一巴掌,“你到底說不說?!”


    少傅危吐著滿嘴的血道:“說什麽?說我是怎麽活下來的?二皇子,這麽多年您還是如此心狠手辣啊!”


    李崇明咬牙切齒地瞪著他:“朕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再不說,朕保證你身上無一塊整肉。”


    少傅危冷笑道:“二皇子,在老臣麵前就不要裝了,這屋子裏的哪個人不知道,您這皇位,是搶的。”


    “住嘴!”祁國公怒斥著上前一把扼住他的顴骨,誰知他骨氣強硬,落到如此下場還不肯就範。


    李彥歆道:“怎麽發現的?”


    李崇明冷笑一聲,“這可得感謝戶部尚書了。”原來是戶部尚書前兩日上了一通折子,說是商議從虞國手中奪下的城池,水利工程、田地人口等等方麵的修葺重建和登記需要的大量勞力可從全國的流民當中征用。李崇明覺得這個方案甚好,才派了祁國公前去協助,沒想到在一堆人中認出了應該早就屍骨無存的少傅危,這才命人偷偷地抓進了皇宮,沒想到此人在淩遲酷刑之下也死咬了嘴,不肯說一句,直到李彥歆來了,他才開口說話。


    李彥歆聽後,讓祁國公鬆開了少傅危,他看了他好一會,才俯身靠近他,慢慢地說道:“少傅,本王先不問你是怎麽活下來的,隻是你隱身於民間,過得與流民一般,既會冒險去應募,想來不是自己便是身邊什麽人有難,你信不信,隻要本王派人去問那些應募的流民,雖會費些功夫,不過也不難查出你身邊還有些什麽人。”


    少傅危看著李彥歆,明明是一個從骨子裏透出來溫潤儒雅的人,此刻在他眼中,卻似煉獄的惡魔,令人憎惡,當年若不是這個人設計將太子部下全部聚集,他們也不會落到如此慘絕地步。想到當年那殿中的屍首堆積,他絕望地笑了笑,卻看著李崇明一字一句地道:“若是太子呢?”


    李崇明神經一繃,衝上前去雙手死死地抓著扶手,滿身怒火地看著少傅危,居高臨下的氣勢似要吞沒這個可憐的人。


    少傅危張狂而笑,似一個瘋癲地病人,“這些年我日日夜夜地詛咒你,詛咒你不得好死,詛咒你枉為人子、枉為兄長!你殺兄逼父篡位,每一條罪行都能讓百姓群起攻之!可憐的祁元盛,可憐的秦鴻,可憐的賀朝,你們以為自己得到了這輩子都得不到的尊榮嗎?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你住嘴——!太子不可能還活著!朕親眼看見賀朝燒了他的屍首!”李崇明斯叫著,猙獰著麵孔,雙手掐得整個凳子劇烈搖晃。


    “可惜你把賀朝也給埋了,不然你可以親自問問他,或者可以去問問他的兒子,哈哈哈哈……”


    少傅危這句話如驚天霹雷般砸在李崇明的頭上,他怒火中燒,身上的逆鱗被人一片片地揪起,更重要是他居然知道賀朝的死因,自己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突然被人堂而皇之地揭開,所以李崇明當下便惱怒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發了狠地往死裏掐。


    少傅危瞬間被窒息憋紅了臉,長大了嘴巴拚死地想要吸進一口氣,身體瘋狂地撞擊椅背,想要掙開身上的束縛,睜大的雙眼錚紅一片,眼角被劇烈地撕裂,鮮血直流。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被李崇明掐死,就連他自己也這麽以為,可是沒有,在他快要痛苦地窒息死去時,李彥歆突然伸手勾住李崇明的手臂,用力地將他一把拉開。


    少傅危一口氣喘上來,癱倒在凳子上,昏死過去。


    “你放肆!”李崇明現在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抬腳就踹過去。


    李彥歆不躲不閃地硬生生接了他一腳,這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當場便跪了下去,他卻一聲不吭地抬頭看著李崇明,眼中依舊響著少傅危最後的這句話。


    祁國公嚇壞了,忙上前去扶他,卻被他抬手阻止。


    李崇明踹了他便後悔了,自責於自己地衝動,可他畢竟是皇帝,即使動手打了人,他又有什麽錯!所以他立即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後甩袖而走。


    汪公公嚇得臉色發白,趕緊上前和祁國公再次將李彥歆扶了起來,又揮手示意身後的兩人趕緊將屏風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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