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方然埋在一堆白薔薇花團裏麵用鏟子仔細地將它們的根莖刨出來,然後移栽到房間的後院去,現在的那個小院子已經被玉秋打理得滿院是花,她本來還想在裏麵種些草藥,不過又覺得有些不妥當,因為她發現這個朝代的體製非常嚴格,幾乎已經接近現代的管理機製了。就拿醫製來說,若想從醫的人必須通過太醫院的考核才有從醫的資格,因為這裏開出來的藥方單上必須蓋有太醫院頒發的印章才能在藥鋪拿藥,要是你的藥方單上沒有印章,別人也不會抓藥給你,所以整個西錦,幾乎很少有赤腳醫生。反正湛鵲那裏能種草藥,要是有需要再說吧。


    想到湛鵲,方然又想起了她那次偷偷研發藥粉的事情,說起那個藥粉連她自己也覺得神奇,不管是在快速止血、愈合肌理,甚至是祛除大麵積的傷疤這幾個方麵,都讓人感到驚歎,別說是湛鵲,就連她見識過玉秋和李彥歆身上傷口疤痕消失的時候都有種不可置信地感覺。可那個藥粉畢竟是別人的東西,用竊取這一招有點陰損,不過要是直接問,好像也很唐突。


    方然正想得入神,一不小心就鏟斷了一株根莖,“哎呀!”她叫了一聲,惋惜地看著斷成兩半的花。她自責於自己的笨手時,忽然聽見有人劇烈的咳嗽聲,抬頭就看見徐茂站在不遠處,一手撐著樹身,咳得整個人都彎下了腰。


    “徐叔!”她起身喊了一句,突然看見徐茂蹲了下去,她趕緊丟下鏟子快步趕過去,卻看見他嘴裏吐出不少的血來,嚇得方然趕緊去扶他,“你怎麽了?!”她驚恐地問著,看著徐茂的臉,蒼白如紙。


    徐茂連忙掏出手帕捂著自己的嘴,剛想說話時,又止不住地咳了起來。


    “來人……”方然剛張口叫人就被徐茂緊緊拉住阻止,她看著徐茂強忍著痛苦,突然想起那件事來,便用力地將他攙扶起來,吃力地說道:“我扶您回去。”


    方然將徐茂扶回房間後,小心翼翼地墊高了枕頭讓他躺好,轉身去倒了一杯水遞給徐茂,然後再從櫃子裏將漱口的器皿拿出來。


    徐茂將口中的血腥味清理幹淨後,感覺肺中的燥熱平息了許多,咳嗽聲也漸漸地減緩了下來,隻是看著全程一言不問,現下又毫不介意地清理自己漱口器皿的秦月,他心中更是感動不已。他這一生是為他人而活,根本享受不到天倫之樂,即使老爺如今也成家立業,可又真正享受過天倫之樂嗎?


    “好點了嗎?”方然再次倒了一杯水遞給他,關心地問。


    徐茂抿了一口咽下,蒼白的唇上幹燥到泛起了死皮,他望著方然道:“看來是我時運不好,浪費你的苦心了。”


    自從方然知道了一些事情後,她怕徐茂突然有一天死了,才想盡方法地試圖通過藥膳來調理他的身體,所以當他說出這句話來後,她知道這個辦法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了。


    徐茂苦笑著道:“小月,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好奇嗎?”


    方然不在意地笑了笑,“人一輩子已經很長了,不想過得這麽複雜而已。”她頓了頓,又道:“您一定要這麽做嗎?”


    徐茂搖搖頭,“一個人若是起了猜疑之心,便是一場持久戰,眼下雖然看上去風平浪靜,但隻要有一人觸碰到此類藥物,便是滅頂之災。”


    “那虞國皇帝要是一輩子都囚禁在西錦呢?”


    “以後的每個決定,和這個決定所帶來的後果都是我和大人不能左右的,但是小月,你要明白,大人對這個家,是從心底裏想保護。”


    方然心緒難平地低頭一笑,口不對心地道:“我知道。”


    徐茂也知道她心口不一,便側身從枕頭下摸出一包東西來,“你看看。”


    方然接過來打開,發現裏麵是一根做工精細的鋼針,“這是什麽?”


    “這根鋼針與上次假利椙身上的匕首是一樣的,皆出自行派樓,隻是匕首是行派樓親自打造,而這鋼針,是有人買了材質私自製作而成,登記的名字住處,勖王和大人都去查過,是假的,無此人無此地。這根鋼針是從勖王妃那匹馬身上找出來的。”


    方然一愣,抬眼看著徐茂,“您的意思是說那匹馬突然發狂是有人動了手腳?”


    徐茂點點頭,“名字和住處雖是假,可他露了臉,卻是真。”


    “你們抓到了他?”


    “是,起初並不知道目標是勖王妃還是你,但是抓到了他,我們知道了他的目標就是你,可他說了,他是受人指使,連對方的麵都沒有看過,隻靠一個中間人傳遞消息,幾乎和所有壞消息一樣,那個中間人在我們找到他時已經是個死人了。”


    “有他的畫像嗎?”


    徐茂抬手在抽出床頭上的一個櫃子來,將裏麵的一卷畫拿給方然。方然急忙打開後,看著上麵的人,她立馬想起了那天和秦可漪去放燈的晚上,那個窺視她的陌生男人,難道那天晚上他就想下手?隻是自己身邊一直有人才沒有得手的機會。


    “你見過他?”


    方然點點頭,便跟他說了那晚上有個人似乎在盯著她。


    徐茂提醒她道:“小月,你要知道,這麽了解你行蹤的人沒有幾個。”


    “我知道。”方然氣憤地將畫卷一收,這麽大費周章想要置她於死地的人從來就隻有一個,徐叔說的這麽小心,無非就是現在無憑無據不能指證,難怪那天晚上從東市回家的路程,秦可漪一反常態的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她,原來是心裏有鬼!


    已經將一片空地騰出來的玉秋再次回頭望了一眼,還是沒有看見人回來,不過是去挖幾株薔薇薔薇回來,怎麽去了這麽久?不會是被夫人看見了?玉秋想到這裏,忙起身跑出去,要是小姐被夫人撞見就慘了,雖說挖幾株薔薇不算什麽,可夫人一向是會刁難人,指不定會抬出什麽理由來。


    她剛跑出前院不遠,就看見鄔孝在路口來回徘徊,嘴裏還說著一些什麽話,隻是距離太遠,聽不清楚。


    “鄔孝!”玉秋喊了一句,快步走上去。


    鄔孝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兩手往後背一藏,抬頭就看見了玉秋,想到自己前來的目的,不禁憋紅了臉,傻傻地看著她。


    玉秋朝他微微屈身行了禮,便急忙離開。


    “阿玉。”鄔孝趕緊叫住她。


    玉秋立馬回身道:“什麽事?”


    鄔孝深呼吸了幾口氣,壯著膽子走到她麵前,將手一伸,“這個送給你。”


    玉秋一愣,看著他手上躺著的一塊白手帕,上麵放著一個銀鐲子,玉秋一眼認出來是自己幾年前當掉的那隻鐲子,那是娘唯一的嫁妝,自己被買進府裏時娘給的。幾年前小姐生了一場大病,夫人故作不聞地關了院門,不管小姐死活,自己沒有一點辦法才將鐲子當了換了銀錢去請了大夫來,沒想到鄔孝居然把它給贖了回來。故此,玉秋看到後,不禁眼眶一熱,小心地拿過來,紅著臉道:“謝謝你。”


    鄔孝忸怩地抬手撓了撓腦袋,有些笨拙地笑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嘛。”其實這幾年鄔孝一直在找這個鐲子,因為當年鐲子被當掉後,老板轉了好幾手,也是上天垂憐,才讓他無意間找到了。


    “那,那我先走了。”鄔孝不好意思地低了頭,飛快地轉身離開,卻沒有想到正好撞見二小姐迎麵走來,便趕緊往旁退了兩步,朝她拱手行禮後才離開。


    “小姐。”玉秋見到她回來,趕緊迎上去拉著她的手臂道:“小姐怎麽去了這麽久?”


    方然回頭看了一眼急匆匆離開的鄔孝,便湊過臉問道:“鄔孝來找你的?”


    玉秋立馬飛紅了臉,低下頭點了點,“這個鐲子他居然替奴婢贖了回來,說是送給奴婢的生辰禮物。”


    “今天是你的生辰?”方然驚大了嘴巴,然後一拍自己的腦門。


    玉秋眨了眨眼睛,點了點頭,自己是個下人,小小的生辰自然不會被重視,可是小姐每年都會想盡辦法的偷偷去廚房做一碗長壽麵出來。


    方然偷偷地瞟了玉秋一眼,看出她好像在想一些什麽事情,便伸手搭著她的肩膀道:“我請你去吃一頓好的?”


    玉秋一愣,“現在嗎?”


    方然點點頭,“反正還未到午膳,夫人找不到我也不會說什麽。”


    “可是小姐,院子裏的薔薇……”


    “啊!”方然猛地想起了那幾株被自己挖出來的薔薇花,便拉著玉秋先將花朵移栽好了,才讓人去告訴秦滿氏自己要帶玉秋去第一酒樓,不用給她留飯,至於什麽時候回來也說不準。


    結果秦滿氏聽到這句原話後,氣得臉色一陣白一陣青。


    第一酒樓內,座無空虛的大廳因為方然和玉秋的突然出現有了微妙的變化,正在交談的男人都依次阻斷了話題,投過來的眼神有些詫異,有的人斜著眼睛仔細地打量了一番,也許是未認出是哪家的顯貴,所以又將視線移開,更有的則是與同伴抬手指了指,便相視而笑,嘲諷地笑。


    玉秋看著這些人投來的視線,本就有些膽小的她變得更加怯懦了,縮緊了身體擠到方然背後,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小姐我們走吧。”


    “沒事,都是來吃飯的,哪個不一樣?”方然說著便硬拉著玉秋往櫃台走去。


    一旁招呼的小二突然看見走進來兩個女子,想著東家的教誨,便熱心地上前去招呼,他見方然穿著上好的絲綢衣物,便拱手行禮道:“二位是來找人嗎?”


    “不找人,請問這裏還有位置嗎?”


    “這……”小二遲疑地四下張望一番,二樓廂房也是坐滿了人,便說道:“並無。”


    “那你們這裏總有備好的桌椅吧,臨時加一桌就好了。”


    小二一愣,抬頭又看了看大廳的位置,桌與桌之間雖相隔有一定距離,可這是早就設定好的,要是憑空在中間加一桌,無論加在哪個位置都顯得唐突,況且兩位女子夾在中間,有失得體。


    正當他不知如何回答時,身後突然有人叫道:“小月?”


    方然回頭就看見了茅舟出現在門口,一身風塵仆仆,像是剛出了一趟遠門,她立馬笑著衝他揮揮手。


    茅舟走上前道:“你怎麽在這裏?”


    一旁的小二忙朝他行了禮。


    方然笑道:“我想吃你們這裏的菜,就帶著丫鬟過來了,可是他說這裏沒有位置了。”


    茅舟和藹地笑了笑,看向小二道:“這是大將軍的朋友,你將大將軍的廂房打開讓這位姑娘用。”


    “是。”小二飛快地應聲,帶著方然和玉秋上了二樓,因為聽說是大將軍的朋友,所以他變得更加賣力了,一進房間就是一通詢問,比如對菜品的口味有什麽要求?是吃辣還是吃得清淡?是喜葷還是喜素?茶是需要哪種?還有點心之類的種種,恨不得將事事都兼備好。可是他說的太快又太多,方然壓根就沒有聽進去幾個,所以她隻能就著上次吃過的挑了幾樣菜。


    等到小二出去後,玉秋才小聲地問道:“小姐好像對這裏很熟悉呢?”


    方然點點頭,“你還記得上回祁璟帶來的肉卷嗎?就是這裏做的。”


    “真的?”玉秋驚訝得略顯高興,心裏還有一點小激動。


    方然衝她挑挑眉,突然正襟危坐地說道:“玉秋啊,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呢?”


    玉秋一愣,整個人變得緊張了起來,立即否認地搖搖頭,一臉正經。


    “比如鄔孝啊。”方然說完,自己先忍不住地笑了。


    不說鄔孝還好,一提起他,玉秋的臉“唰”一下又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句來。


    方然立馬趴到桌子上說道:“你們兩個要是有意呢,我就去跟夫人說,讓你到了年紀再跟他成親好不好?”


    玉秋這下子臉耳朵根都紅了,卻搖搖頭道:“奴婢還要跟著小姐進王府呢,這一輩子奴婢都想跟著小姐。”


    方然忍不住笑道:“我又不能跟你生孩子,還一輩子跟著我,鄔孝這個人呢,還是很踏實的,你們要是成了親,你家裏就可以多一個能靠的肩膀了,而且你怎麽知道我就一定要進王府,以後的事情誰說的定?”


    “可是小姐,您不嫁給王爺那要嫁給誰?”


    “可以嫁給我嘛!”一個清涼的聲音突然想起,緊接著房門被人大力拉開。


    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抬頭就看了祁璟站在門口,插著腰,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兩人還未開口說話就見他將鞋子一甩,衝了進來。方然二話不說爬起來就跑。


    “你站住!”祁璟費力的在房間追打著方然,兩個人繞著這張桌子不停地轉著圈,直嚇得玉秋夾在中間手忙腳亂地去阻止祁璟,可他靈敏的很,好幾次連衣服都碰不到他。


    祁璟追著她繞了好幾圈才發現自己蠢得很,便直接從桌子見跳了過去,一下子就撲倒了方然。這邊玉秋見狀,立即衝上去推祁璟,可人家稍微用點力就把她,拉倒在地。


    方然被他壓在身下,卻笑得差點背過氣去,抬手就掐了一把祁璟,“我道歉我道歉!”


    祁璟爬起來就一屁股坐在方然的腰上,睜著一雙眼睛瞪著她。


    方然反抗無果地伸長了手,整個人貼在地上,“大不小你也給我畫一隻烏龜好了,不過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祁璟冷哼了一聲,“小爺要找你還找不到嗎?”說完,抬手狠狠地敲了一下方然的腦袋,才站起來走到座位上去坐著。


    玉秋趕緊湊過去將方然拉了起來,玉秋剛才真是要被嚇死了,居然沒想到這兩個人是在鬧著玩。


    方然揉了揉自己的老腰,問道:“你爹把你放出來了?”上次祁璟頂著一個烏龜臉一路走回家,結果被人笑了一路,回家還被他爹撞了個正著,立馬罵他不學無術地好一頓打,還順便關了幾天。


    祁璟立馬黑了臉,大叫道:“對啊!把我放出來咬你啊!”


    方然走過去就踹了他一腳,“你是狗啊?”


    祁璟嫌棄萬分地拍開她的腳,正要繼續罵時,忽然聽見樓下一陣騷動,動靜還不小,所以立即吸引了三人的注意,走出房間去看,二樓廂房的客人聽見動靜也全都走了出來,可是二樓的視角有限,隻能看見整個大廳的人全都起了身,朝門口張望,紛紛議論。


    祁璟反身回到房間,將窗戶打開,這間房是朝外的,所以一打開窗戶就能清楚地看見大門口情景。這一看,倒把祁璟看驚了,因為前方正有一大隊禁軍朝這個方向湧來,靠近酒樓後,從中間分出兩隊來快速包圍氣整個酒樓,並將行人一一遣散開去。


    方然跟過來看了一眼後,驚疑地問道:“什麽情況?”


    祁璟抬手指了指這時從禁軍中走出來的一個人說道:“刑部尚書。”


    他話音一落,又見另外幾支隊伍從遠處集結飛速趕來,正是今日巡視梵城的巡邏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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