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一張偌大的地圖鋪在地上,賀雲揚麾下的大將全都聚集在此,萠衛將業用手中的長劍指著地圖上標記的荒棘沙嶺詳細講述麻黃草的生長範圍和特性,更著重說了荒棘沙嶺的惡劣程度,因為此番他帶進去的六百鳳冥軍士兵足足死了十個人,因為那裏麵除了麻黃草,還有一些有毒卻叫不上名的動物,十分棘手。


    在場的人聽了將近半個時辰後,臉色越來越凝重,都紛紛望向賀雲揚,希望他能下這個決定。


    賀雲揚再次將視線望向沂河,緩緩地道:“水監呢?”


    萠業道:“外侯。”


    賀雲揚道:“他想從哪裏開始?”


    萠業道:“沂河以北、以西之處,引水入荒棘沙嶺,水量及覆蓋麵積皆有計算,連荒棘沙嶺的地勢也在計算當中,不會有意外。”


    “人力,時日。”


    “工事需百人,時日的話,水監說需要等到洪峰漲到最高時才是引水時機。”


    賀雲揚聽到此,略思忖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看到賀雲揚點頭,在場的大將全都振奮地相視鼓舞,因為此舉定能將荒棘沙嶺的麻黃草淹得一顆不剩!


    正當賀雲揚要分派人手時,忽聽營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靠近,便聽一人喊道:“報——”


    阿毅聞言,轉身走了出去,發現是京中驛差,驛差見到阿毅後,並未行禮,而是將一封貼身信函呈上,“皇命在身,恕奴才不能行禮。”


    “有勞。”阿毅剛接過信函,驛差又道:“皇上要奴才帶句話給大將軍,曰:‘望大將軍盡早歸京’。”


    阿毅愣了一下,眼下正要對槐陰用兵,何來歸京之說?不過他很快便反應過來,覺得這話因與信函有關,便點了點頭。


    “那奴才在此等候”


    阿毅看了他一眼後不禁垂眸看了看手中密封的信函,轉身進了營帳,將信函交給賀雲揚。


    看著手裏的信函,在場的人全都將視線投向了阿毅,看得他連忙搖頭,因為他確實也不知道裏麵寫的是什麽。


    賀雲揚拆開信函,發現是皇上的親筆手諭,信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他快速地掃了幾行後,眉頭不自覺得越皺越緊。


    “將……”性子急的高達看著賀雲揚神色不對,正要詢問就被司馬代一個眼神製止,便也隻能暗自著急了。


    賀雲揚看了良久才麵無表情地道:“皇上傳旨收兵。”


    “收兵?!”在場的人全都失聲道出,連最穩重的司馬代都大惑不解地道:“為何收兵?”


    賀雲揚將信函遞給他們,“皇上親筆,三日前槐陰派了使臣進京,上交國書,以示交好。”


    高達聞言,信也不看了,揮拳就砸在身後櫃架上,怒火朝天地道:“他說收兵就收兵嗎?!回虎城上萬百姓的命就這麽算了?槐陰人打的什麽鬼主意難道不是昭昭之心嗎?!”


    司馬代冷言道:“高達,注意你的措辭!”


    “怎麽了?難道他是皇帝就不能讓人說嗎?這些年打的仗,我們死了多少人?他記在心裏了嗎?憑什麽槐陰人一說交好便收兵!有種他自己帶兵來收回回虎城!我已經受夠了!”高達氣得滿臉通紅,眼露凶光,吼得在場的人全都義憤填膺,無不想起一些陳年舊事。


    司馬代在這些大將中性情是最像賀雲揚的,眼下將軍還未說話,高達倒在這裏要死要活,心中雖被挑起不少情緒,但還是勸道:“你都說了他是一國之君,西錦的國政就該在皇帝手上,難道你還要背著刀殺進皇宮去逼著皇帝下旨滅了槐陰人,一個不剩嗎??”


    “有何不可?就算我們殺進皇宮去,天下人誰敢吭聲?!”司馬代說出殺進皇宮去的話已經讓在場的人察覺到賀雲揚的臉色變了,現在高達又這般口不擇言說出此番違逆話語來,這些人更是將眼神齊刷刷地瞪向高達,生怕他再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來遭將軍責罰。


    高達泄了憤之後才驚覺自己說了這麽一些混賬話,又羞又惱地就地蹲下,咬牙切齒地瞪著地上的地圖。


    見眾人都心驚膽戰的安靜了下來,賀雲揚的神奇才緩和了許多,看向阿毅道:“皇上還有何話?”


    阿毅道:“皇上說讓將軍盡早歸京。”


    賀雲揚點了點頭,看向司馬代道:“拿我令牌傳黔靈軍,返。”


    “是。”司馬代拱手接令。


    賀雲揚看向萠業道:“指派一百人給水監,連夜挖鑿工事。”


    萠業一愣,“不是說收兵嗎?”


    “我何時說過要終止此事?”


    萠業一聽,立即大喜道:“末將明白!“語罷,毫不掩飾激動心情地轉身離開營帳。


    賀雲揚看向阿毅道:“回皇上,軍中事務未了,年關歸京。”


    “是。”阿毅點頭,轉身去將原話回給驛差。


    “都下去吧。”


    餘下的人聞言,全都朝賀雲揚拱手躬身後陸續離開營帳。


    “嘭!”的又一個掙紮的麻布袋扔進坑裏,站在坑外的人雙眼迸發出對殺戮的渴望,他們一個個飛快地揮舞著手中的鏟子將腳下的泥土鏟進坑內,坑內一個一個的麻袋堆積成山,女人的叫喊聲,男人的咆哮聲,小孩的哭鬧聲全都交織在一起,掙紮著,絕望著,他們因窒息而瘋狂地蹬著雙腳,指甲拚命地抓著麻袋,直到最後一鏟泥土蓋過,淹沒了所有讓人後背發涼的淒涼叫聲。


    方然猛地睜開眼睛來,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房間,意識到自己又做了一個噩夢後,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息,翻過身來,看著床頭上掛著的那副黑色鎧甲,她慢慢地坐了起來,扭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包袱。這樣的噩夢,在看到回虎城裏堆積如山的屍體後夜夜來襲,方然覺得自己都快要神經崩潰了,自從來到這裏,她真的沒有睡過一個踏實覺,眼下回虎城已然安定,她覺得自己也應該離開了,因為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去辦。


    夥房內,夥頭孫局促地垂手而立,另外四個夥頭站在他身後,都低頭屏息,比夥頭孫更為緊張不已,因為賀雲揚此時站在灶前,用筷子攪動著鍋裏翻滾的湯麵,雙眸一眨不眨地盯著,生怕出了什麽差錯,而阿毅則守在外麵,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樣。


    看著麵條煮好了,夥頭孫忙上前去拿碗,賀雲揚青抬了手示意,夥頭孫隻好低頭退下,心裏按捺不住地焦慮起來,越想越害怕,一個哆嗦跪了下去,身後四人見狀,也不由分說地跟著下跪。


    夥頭孫伏在地上緊張地道:“將軍恕罪,可是老孫做的不和將軍胃口?”


    “起來。”賀雲揚淡淡地道,轉身去那碗盛麵,“做了這麽多年,若是不合適,你今日也不必在此了。”


    夥頭孫鬆了一口氣,卻還是不敢起來,這才發現自己緊張到後背冒汗了,“將軍心疼老孫年邁,才準老孫隨軍伺候,將軍若想念湯麵,隻管吩咐老孫來做,這真是讓老孫惶恐啊。”


    “起來便是。”賀雲揚再次開口。


    夥頭孫這才敢帶著身後四人起身,趕緊拿了一個木盤遞上。


    看著賀雲揚走了出來,阿毅忙跟了上去,還不忘回頭向夥頭孫示意此事不必放在心上。


    夥頭孫會意地點點頭,這才覺得稍微心安了一點。


    “將軍,皇上要您盡早歸京,怕是為了秘密調動鳳冥軍之事。”


    “我知道。”


    “眼下將軍和皇上的關係……無論如何,將軍總要下個決定。”


    賀雲揚道:“此番回京便會有答案。”


    阿毅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是指老將軍之事,心中不免擔憂起來,難道將軍要當麵質問皇上嗎?“將軍,要將老夫人接離京城嗎?”


    “阿毅,無論是兵部或是各地守城將軍,都聽命於皇上,我更是。”賀雲揚語氣嚴肅地道出,他從來就知道阿毅心裏的念頭一直未變,隻是有些事情還不明不白,他不能為了不明不白的事情去做出任何選擇來。


    “阿毅明白。”阿毅低了低頭,不再多言。


    轉眼間,兩人已來到了賀雲揚的營帳,阿毅即刻駐足,側身候在一旁,而賀雲揚走進營帳內,卻發現裏麵空無一人,他隨即看向大床一角,原本放在上麵的包袱也不見了,卻多了幾張紙,心底頓時升起一絲不安來。他將湯麵放在桌子上才走向大床,彎腰將紙張拿起來看:賀雲揚,我雖然不知道你到底去燕塞城要見什麽人,但我也猜得出是與你父親有關,許多事情不清不楚總會讓人心念成魔,所以隻能從起因開始。我在梵城等你,不必擔心。


    賀雲揚看完這寥寥數語後,打開了後一頁紙,卻是另一個人的筆跡:皇上病危,太子無望,弟欲與親王李彥歆扶持二皇子繼位,並力勸皇上發布詔書。若有意外,望兄說服賀朝老將軍鉗製太子部下,接管梵城,乃至新帝繼位。


    賀雲揚猛地抬了雙眼,眸中的光彩瞬間墜入深淵般,被陰暗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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