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我去書屋接替尹叔的時候,看見靈靈一掃往日的幽怨和頹廢,似一隻羽毛光鮮亮麗的鳥兒般坐在小賣部門口塗指甲油。她投向我的眼神波光閃動。


    我佯裝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般走進店裏,尹叔正忙著給一疊圖書貼標簽。


    經過幾天的奔波,收書的事情終於有了眉目。尹叔看起來雖然疲憊,但目光炯炯。


    我放下書包,準備幫尹叔貼標簽,卻意外發現櫃台上沒放酒杯,於是出門進小賣部跟女店主買酒。乘她拿酒找零時,我溫習著靈靈在這間陋屋裏向我展示的一幕幕香豔場麵。


    我拎著酒走出小賣部,靈靈低垂眼瞼,有意咬嘴唇。


    我竭力控製著情感,匆匆走回書屋,為尹叔開瓶倒酒。


    尹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呷著酒貼標簽。看著他有滋有味的喝酒,我產生了一種和他相依為命的感覺。這是男人之間最樸實無華的友誼。


    晚上靈靈的台球生意一如既往的好起來。由於添加了新書,來書屋租書和看書的讀者也自然而然地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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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應酬讀者的同時,我醞釀著如何歸納答辯論文的重點。在我陷入沉思時,依香出人意外地含著一顆棒棒糖走進書屋。她披散著後麵的頭發,側麵梳成了幾條小辮子,顯得非常清純。


    我合上稿子,抬眼看著她。


    依香取出口中的棒棒糖舔了舔:“在幹嘛呢?”


    我平心靜氣地說:“寫論文。”


    “哦,”依香歪了一下頭,“論文是不是把很多胡說八道的東西偏偏說得很有道理的文章?”


    我淡淡一笑:“這樣理解也對。”


    依香眯了一下眼睛,馬上又睜大:“這樣說你,你都不發火,真沒勁。有沒有非常非常非常無聊的書?”


    我點頭:“有。”


    依香倚靠在櫃台上:“是什麽書呢?說來聽聽。”


    我一本正經地說:“在無聊透頂的人眼裏,任何一本書都是無聊的。”


    依香咬下一半糖嚼著:“那有沒有很有趣很有趣很有趣的書?我來替你說,有。在有趣味的人心目中,凡是有字的東西都有趣。包括電線杆上貼著的專治性病的小廣告,廁所裏塗寫的極淫蕩的打油詩,還有各種中獎的傳單。”


    “錯。”我搖了搖頭,“有趣的書專門告訴你的是你不知道也沒想過的事情。”


    依香忍了忍:“好吧,那最好聽的愛情歌曲是什麽歌呢?”


    我看著她的容顏:“失戀的歌最扣人心扉。”


    “哦?”依香眯了一下眼睛,索性閉起來,“那你失過戀沒有呢?”


    “沒有。”我坦誠地說,“如果我真的愛誰,隻要我活著,不論相聚還是離別,永不說分手。”


    依香緩緩睜開眼睛:“自從我認識你,你說了很多屁話,我最愛聽的隻有這一句。如果你真的愛誰,最直接會怎麽做?”


    我不回避她的目光:“我的答案,在你心中。”


    依香扭頭走到門口,又轉回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怎麽這麽乖?”


    我搖了搖頭。


    依香咂了一下嘴:“我把隔壁服裝店那個死胖妞的櫥窗砸了,我說是你叫我砸的。我要氣死你氣死你氣死你氣死你!”


    我不怒反笑:“是嗎?怎麽我沒聽到響聲…”


    “讓姐教你怎麽幹壞事。”依香沉下了臉,“第一,讓音像店把音樂聲開到最大,敢不聽就扔一盒抓到的老鼠進店裏。第二,在櫥窗上貼上透明膠帶,然後用摩托車鎖敲幾下玻璃就行了。第三,假裝情意綿綿跟你說情話。等著那死胖妞上門煩你吧。煩死你煩死你煩死你。”她咬下另一半糖嚼著,把棍子扔在櫃台上,對我戲謔地扭了扭屁股,出了門。


    一會兒,十幾輛摩鳴著喇叭從店門口呼嘯而過。


    不知為什麽,我竟然一點都不恨依香。


    我掏出身上的所有錢埋頭數了數,起身招呼一個經常到店裏看書的讀者幫我看一下店,然後走出門,走到了隔壁的服裝店門口。


    兩麵櫥窗玻璃全塌了,壓倒了櫥窗裏的塑料模特兒。胖乎乎的女店主六神無主地站在店裏抹眼淚。


    我瞥了四周一眼,推門走進服裝店。


    女店主看著我,淚水又湧了出來:“…我知道那個壞女孩想嫁禍給你,才砸了我的店。我不會找你的麻煩…”


    我看著她用紙巾拭淚:“別難過。你打算怎麽辦?”


    女店主抽泣:“我…我想…報警…”


    我搖了搖頭:“不能報警。附近的人都沒聽見砸玻璃的聲音,就算有人看見了,也不一定敢出來作證。退一萬步說,這夥愛惹事的女孩子即使受到懲罰,不用多久又會重新出現在街頭。下次她們的報複手段不堪設想。要是你相信我,我會妥善處理這件事。你趕緊給裝修公司打電話,所有費用和損失我來承擔。”


    女店主想了想,萬般無奈的點了點頭。


    我出了服裝店,到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打了一個電話。


    少許,電話那端傳來花酒的聲音:“都他媽說了,九點過後不去泡澡,不去玩女人,不去吃燒烤,不去喝茶,掛了。”


    我接口說:“花酒,是我。”


    花酒似乎愣了愣,接著笑了:“南斐?這電話號碼我告訴過的人不超過5個,隻有你是君子。說吧,要我去殺人,還是放火…”


    我也笑了:“沒那麽誇張。我遇到了點麻煩事。”


    花酒脫口而出:“女人。”


    我回答:“不錯。”


    “老兄,世界上的女人都能隨便睡,唯獨不能睡葉子。她要睡你,你也不能給她睡,否則她就是你這一輩子的噩夢。”花酒的語調十分沉重,“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嗎?”


    “不關葉子的事。”我假裝很輕鬆的說,“你是否認識狀元巷雕青堂的依香…”


    “認識。不過我看見她就繞著路走。”花酒的語調又輕鬆起來,“她把書屋燒了,還是領著一幫小母狗上門狂吠了…”


    我再次笑了:“她讓我把自己當生日禮物送給她。今晚搞了點小動作,把書屋隔壁一家服裝店的櫥窗玻璃砸了,說是我讓她砸的。那家店的店主要報警,我阻止了,答應賠償所有損失。”


    “明白了。你現在在街頭的公用電話亭嗎?”花酒簡潔地說,“我馬上過來。你等著我。”


    我掛了電話,走出電話亭,點燃一支香煙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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