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表哥,我已經錯過一次、傷他一次,不想再錯過第二次。”


    可是,我傷了表哥無數次,隻因,我當他是兄長。


    表哥,我欠你的債,何時才能還?


    “奴婢跟你一起去長安吧。”碧淺握著我的手臂,依依不舍道,“奴婢不想離開你,再者,你身邊也需要人伺候的嘛。”


    “此行有不可預測的變數,碧淺,我不願你跟著我冒險、吃苦。”我拍拍她的手。


    “跟著你,怎麽會吃苦呢?表小姐心如蛇蠍,奴婢跟在你身邊,可以為你出謀劃策……”她急得快哭了。


    “容兒,不如帶碧淺去吧,她跟著你,我也放心。”孫皓勸道。


    我搖頭,“表哥,我把碧淺交給你了,我當碧淺是好妹子,你要好好待她。”


    碧淺淚流滿麵,一個勁地搖頭。


    我囑咐道:“我離開後,你就帶碧淺離開宮城,離開洛陽。”


    她伏在我肩頭,痛哭流涕。他深深地看我,眼中布滿了不舍、憐惜與深情。我知道,他一直壓抑著對我的情,不讓我為難,可是,離別在即,他無法自控。


    脈脈相望,相顧無言。


    終究,他沒有說什麽,轉身離去。


    表哥,若有機會,我會酬謝你給予我的佑護與恩情。


    這夜淩晨時分,在表哥的掩護下,我喬裝成男子出宮,來到司馬穎的府邸。


    一早起身,他看見我,很是詫異。


    “王爺在哪裏,我就在哪裏;王爺去哪裏,我就去哪裏。”我決定破釜沉舟,就算他趕我走,我也不走。


    “你以為這是兒戲?”他勃然大怒,低吼,“回去!”


    “我不回去!王爺,我已不是皇後,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子,隻想跟著王爺,像孫瑜那樣,留在你身邊。”


    “我叫你回去!”


    “不回!”


    “啪”的一聲,他揚掌,摑在我臉上。


    臉頰火辣辣的疼,可我不懼,“無論如何,我要跟著王爺!要我走,除非你殺了我!”


    司馬穎氣哼哼地瞪我,最終拗不過我,帶我上路。


    據聞,張方劫司馬衷出宮這日,司馬衷不願離開洛陽,躲在花苑的林木間,被張方的下屬發現,強拉著他上車出宮。而且,張方縱容將士在宮中大肆搜略,錦帛四百萬,金銀珠寶百餘斛,被洗劫一空。


    司馬衷嬌生慣養,從小在宮中長大,沒吃過苦,更不知人間疾苦,騎馬一兩個時辰就嚷嚷,隻能弄來一輛馬車給他坐。我和孫瑜都騎馬,跟在司馬穎後麵。


    對於我的突然出現,孫瑜自然震驚極了,不過她善於掩飾,大方、賢淑地與我相處,對我極為照顧,頗為體貼。


    這日在農家歇一晚,司馬衷認出了我,就黏著我。


    “容姐姐,這裏好黑啊,朕好怕……容姐姐,朕要跟你一起睡。”他低聲道,緊靠著我。


    “這不是在宮中,以後要自稱‘我’,不能自稱‘朕’,記住了嗎?”我告誡道。


    “哦,記住了。”他神秘兮兮地問,“但是,為什麽在宮外不能自稱‘朕’?”


    “不能讓別人知道你是陛下。”


    司馬衷拚命地點頭,乖乖地躺下來。


    對麵,孫瑜鋪好褥子和棉被,溫柔道:“王爺,夜深了,睡吧。”


    司馬穎朝她親昵地笑,躺下來,她也躺下來,緊挨著他。


    我側躺著,冰涼的月光從窗口流淌進來,一地清霜,驅散了屋中濃重的黑暗。


    孫瑜也側躺著,麵對著我,身後的司馬穎睡熟了,鼻息勻長,忽然轉身,將她卷入懷中,相擁而眠,宛若情深意重的夫妻。


    頓時,心劇烈地痛起來。


    我拚命壓抑著,慌張地起身,奔到屋外,伏在樹幹上,傷痛難抑,淚水滾落。


    越哭,越傷心,心越痛……悄聲飲泣漸漸變成了嗚嗚大哭……


    這是自找的,當初的決定,釀成了今日的傷痛。


    往後,這樣的情形不會少,我要承受的,也許比這還要令人難以承受,我必須忍,必須堅持。


    不知哭了多久,心中好過一點了,我正想回屋,卻看見前麵站著一人。


    夜風蕭蕭,枝影淩亂,月色淒迷,他的衣袍在風中亂舞,麵容隱在昏暗的夜色中,我看不清楚他的臉。


    我立即擦擦臉,思忖著,司馬穎不是睡著了嗎?為什麽跟著我出來?在我身後站了多久?


    “哭什麽?”他朝我走來,語聲冷淡如水。


    “沒什麽,我想母親而已……”


    “受不了,還是盡早回洛陽吧。”


    “王爺不必激我,我不會回去!”我能否覺得,他跟我出來,是關心我?


    司馬穎不再開口,望著遠方廣袤的蒼穹,愣愣出神。


    清冷的月輝灑在他的臉上,使得他完美的側臉猶如鬼斧神工,俊美如鑄,無可匹敵。


    前不久,大晉天下兵力最強的兩個軍事藩鎮是鄴城和長安,司馬穎經營鄴城多年,深得民心,兵多將廣。可是,一步錯滿盤皆落索,成也鄴城、敗也鄴城,他抵擋不住司馬騰、王浚等人的聯軍,失去良機召集舊部逃出,到最後隻剩數十騎跟著他。


    他的兵馬散了,他失去了鄴城,失去了問鼎帝位的資格與力量。他最輝煌、達到頂峰的時候,也就是他的人生開始走下坡路的時候,峰會路轉,急劇轉折。


    回京,離京,從八月到十一月,這兩三個月,他比以往沉默了,總是望著遠處出神,眉宇凝重,眸光沉沉。以往的意氣風發、胸有成竹,在他身上難以尋覓,但我相信,以他的才思智謀、深謀遠慮,他會東山再起。


    我從身後抱著他,靠在他的肩頭,希望能給他一點溫暖,也給自己一點溫暖。


    “王爺,總會有轉機的。”


    司馬穎沒有說話,任由我抱著。


    地上的枝影狂亂地飛舞,相纏一生,繾綣一世。


    ……


    司馬衷、司馬穎和與豫章王司馬熾來到長安,大晉就變成兩個京都,長安,洛陽,成為西台、東台,東台也稱為留台,幾個官員在留台留守。


    不知為什麽,洛陽傳來消息,十一月初七,留守洛陽的朝臣,複我皇後尊位。


    我猜想,許是碧涵從中搞鬼。


    抵達長安,司馬顒率官屬步騎三萬人至霸上,隆重地迎接了司馬衷等一行人,並為我們做了妥善的安置。


    為了便於控製,一帝二王都住在征西將軍府,以此為陛下在洛陽的行宮,我和孫瑜自然也住在這裏。在司馬顒的地盤上,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受到監視,走到哪裏,好像都有一雙眼睛盯著。


    司馬衷還是個孩子,瘋玩了三日,依然興致不減,整日鬧著玩,司馬顒隻好派人陪他玩鬧。


    司馬穎曾為數萬大軍的統帥,此時相當於受人軟禁,自然渾身不自在,心鬱氣悶,壯誌難酬。


    我與孫瑜各住一房,相安無事,她對我客氣,我對她也客氣。


    不過,我不相信我們會一直相安無事。


    這日,下人來請司馬穎去河間王府的西苑校場,我們三人便一同去了。


    原來,司馬顒正和幾個部將射箭,順便邀昔日的皇太弟舒展舒展筋骨。


    三五個部將都是能人之輩,司馬顒的射術也是一流,不過司馬穎也不差。


    當他引弓瞄準箭靶的時候,我看見了他眼中浮動的殺氣。


    咻的一聲,利箭筆直地飛射出去,正中中心。


    連發三箭,箭箭中心,力道剛猛。我和孫瑜不約而同地鼓掌,為心愛的男子喝彩。


    司馬顒含笑稱讚,接著是其他部將射箭。


    不知為什麽,腦中浮現出一人的音容笑貌,以及他高強的武藝、精湛的騎射……我猛地驚醒,後背冒出冷汗,為什麽總是想起劉聰?


    司馬穎和他們在談話,我忽然聽到“劉聰”這兩個字,心中一顫。


    “章度,你這是放虎歸山。”司馬顒沉重地皺眉,“野獸難馴,反咬我們一口那就糟了。”


    “是啊,劉淵這老匹夫竟然做出大逆不道之事,王爺,末將願領兵討逆。”一部將抱拳道。


    原來,匈奴人劉淵自立為王。


    早在七月,蕩陰之役後不久,東嬴公司馬騰等人起兵討伐司馬穎,劉淵向司馬穎建議,他回五部匈奴召集兵馬,率領部眾支援司馬穎,共同抵抗司馬騰大軍。司馬穎同意了,拜劉淵為北單於、參丞相軍事。


    劉淵回左國城後,自封“大單於”稱號,二十日之間就聚眾五萬,置都離石(今屬山西呂梁市管轄)。劉淵在叔祖父劉宣的反對下,決定不援救司馬穎,遷至左國城,又吸引數萬人歸附。


    數日前,劉淵以祖先與漢朝宗室劉氏約為兄弟而自稱漢王,建國號漢,改元元熙,以漢室繼承者自居。同時自置百官,建立一個脫離晉廷的國家。


    我駭然,那麽,劉聰呢?


    劉聰是劉淵第四子,此時他在哪裏?


    次日,我尋了個機會,問司馬穎:“王爺,劉聰不是你的部將嗎?劉淵自立為王,那劉聰如今身在何處?”


    “劉聰奉我命隨父劉淵回五部匈奴,本以為他會帶回援軍,卻沒想到,養虎為患。”司馬穎的黑瞳微微收縮,“據傳來的消息說,他被封為撫軍將軍。”


    “哦。”我應了一聲。


    假若上蒼給劉聰一個尊貴的身份、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相信他會雄鷹展翅、鵬程萬裏。而今,他是漢國的將軍,手握兵馬,不可同日而語。


    其實,我不必再擔心,隻要他不在司馬穎身邊,就算他知道我跟著司馬穎,他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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