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穩步走來,將我手中的羊毫擱下來,拉著我回寢殿。


    我任由他牽著,他的手掌很溫暖,可我覺得那麽瘮人,也許是心境變了。


    “容兒……”站在窗前,他陡然抱著我,嗓音有點怪異。


    “怎麽了?”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過幾日,我可能會離開洛陽。”司馬穎鬆開我,溫熱的掌心貼著我的臉頰,“我不想離開你。”


    “為什麽走?”


    “戰事所逼。”他的眼中盛滿了動人的濃情厚意,“跟我走,好不好?”


    “跟你去哪裏?”我偽裝的功夫越發好了。


    “你不願意嗎?”他的眸光有些閃爍,不知道是心虛還是害怕。


    此時此刻,我開始懷疑孫皓所說的那件事,“我願意,可是你當真想離開洛陽?”


    司馬穎的麵色很凝重,“我也不想離開洛陽,想和你在此廝守,可是,戰事吃緊,形勢所逼。我得到密報,東海王將會派大將率兵進攻洛陽。”


    想想也是,東海王司馬越不會讓他長期占據洛陽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神秘道:“對了,我告訴你一件怪事,不過你千萬不要泄露半點風聲。”


    我心中一緊,問:“什麽事?”


    “與先帝有關。宮人打掃先帝的寢殿,無意中發現一些先帝遺物,其中有一卷遺詔。”他神色鄭重,童叟無欺,“宮人覺得此事事關重大,就找到了洛陽令何喬,稟報了這件事。何喬看了遺詔,也覺得此事太過蹊蹺,就對我說了這件事。”


    “遺詔中寫了什麽?”指尖隱隱發顫,我很失望、很難過,表哥沒有騙我,司馬穎果然密謀奪位,根本不想隱居避世。


    司馬穎簡略地說出遺詔內容,和表哥對我說的一模一樣。說完之後,他道:“容兒,這件事太不可思議,我百思不得其解,父皇怎麽會留下遺詔?”


    我裝得很震驚的樣子,“的確奇怪,你查驗過了嗎?遺詔當真是先帝的筆跡?有印璽嗎?”


    他重重地頷首,“父皇駕崩多年,遺詔才被人發現,我自當再三查驗,這份遺詔是真的,是父皇的筆跡,那印璽也是真的。”


    雙手一分分地涼了,“這麽說來,遺詔是真的。”


    “皇兄自幼失智,無力朝政,以致朝綱落入旁人之手;先皇後賈氏挑起諸王內亂,此後數年司馬家子孫爭權奪勢,互相殘殺,以至於兵連禍結,戰火連綿,生靈塗炭。父皇知道皇兄無力治理家國,沒有才能統領大晉江山,預料到今日大晉山河分崩離析的局麵,這才留下遺詔,要我登皇帝位,力挽狂瀾。”


    “先帝有先見之明。”


    “可是,現在我手中的兵馬不足以和河間王、東海王抗衡,他們不會相信這份遺詔是真的,更不會讓我即位。”司馬穎歎氣,懊惱道,“如果我不顧皇兄的臉麵,以先帝這份遺詔登基,河間王和東海王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坐享其成,他們一定會聯手討伐我。”


    “那王爺可有對策?”


    他搖搖頭,挑眉苦笑。


    我想到的,他也算到了,但我相信,他今日來金墉城的目的是告訴我這件事,一定有其他打算,他和洛陽令何喬密謀奪位,不可能沒有後著。


    忽然,司馬穎想起什麽似的,欣喜道:“容兒,我想到一個法子,不知道可行與否。”


    別人告訴我的傳言變成了事實,我看著他在我麵前一一展現他的謀略、虛偽與欺瞞,心間冷徹。那些溫柔的話語仍在耳畔,那些美好的幻想如在眼前,今日今時,變成了泡影。


    我問:“什麽法子?”


    他侃侃道來:“就算你被廢了,還是皇兄名正言順的妻子,是司馬家的兒媳婦。先帝遺詔,就當是你在先帝寢殿發現的,這樣河間王、東海王和那幫朝臣就不會懷疑遺詔的真偽。”


    原來如此,他想利用我證明遺詔的真實性,為他奪位盡一份力。


    這個瞬間,心隱隱作痛,“我是廢後,是庶人,他們會相信我所說的嗎?”


    “雖然你是廢後,但你出身高門、家世清貴,你所說的有很大的說服力。再者,你是皇兄的妻子,沒道理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你向臣民出示先帝遺詔,說明你忠於先帝的遺願與旨意。”


    “河間王、東海王和文武百官不會覺得我與你合謀嗎?”


    “河間王會這麽想,但隻要大晉臣民相信這份遺詔是真的,我就贏得了民心;廢掉皇兄,我即位為帝,就是民心所向,是不是?”司馬穎說的頭頭是道,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是啊,他這麽說是可行的,百姓飽受兵禍之苦,做夢都想著戰火連綿的日子立即結束、天下太平的那一日快快到來,成都王秉承先帝遺詔,即皇帝位,名正言順,不該有人非議、討伐。


    隻要我出麵,向大晉臣民說我發現了先帝的遺詔,說先帝屬意成都王司馬穎即皇帝位,也許很多人會相信。


    我應該幫他嗎?應該為他多年的籌謀與艱辛獻出一份力嗎?應該終結這場持續多年的天闕內亂嗎?隻要我出麵,也許司馬穎就能順利登基,就能力挽狂瀾,結束內亂,整頓朝綱,讓動蕩的山河不再動蕩,讓流離失所的萬民回歸家園。


    可是,為什麽心那麽疼?


    司馬穎握著我雙臂,掩不住激動的神情,“容兒,你會幫我的,是不是?”


    假如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密謀,我真的會幫你,可我知道了,我無法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按你的意思祝你一臂之力。我想知道,先前你所說的那些話,隱居避世,過一種寧靜、開心的日子,是真心的,還是哄我的?是為了贏得我的歡心與信任,讓我對你死心塌地,才說的花言巧語?


    “容兒,怎麽了?”他略有著急,發現了我的異樣,“你的手怎麽這麽冷?到底怎麽了?”


    “王爺當真有過與我隱居避世的念頭?不是哄我開心才說那番話?”我終究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團。


    “當然不是。”他麵色微變,“剛到洛陽,我真的厭倦了一切,想和你離開洛陽,找一出清靜之地,和你廝守一生。後來何喬告訴我遺詔一事,我不想辜負父皇的心意,這才動了心思,想為大晉出一份力。”


    我靜靜地看他,想看清楚眼前這個男子的真麵目,想看清楚他的心究竟是怎樣的。


    可是,我看不透。


    司馬穎更急了,“容兒,你不信我?遺詔一事,的確是何喬告訴我的……”


    不是不信你,而是我已經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是你和何喬的密謀,是你權欲熏心。就算你再如何信誓旦旦,再如何情真意切,我也不會被你蒙蔽雙眼。


    劉聰曾經說過,司馬穎有幾次機會帶我離開洛陽,可是,他放棄了,為了權勢、為了帝位,放棄了一次次良機。


    如今看來,司馬穎真的是這樣的人,真的會為了皇帝夢放棄我。而今日,他為了坐上太極殿那至高無上的龍座,擺明了利用我這個廢後、庶人。


    他再三地追問我是否願意幫他,我淒然一笑,“今日身子不適,我要想想,明日再議吧,我先去歇著了。”


    我轉身向床榻走去,卻被司馬穎拽住,“容兒,你真的不願意幫我?”


    看著他受傷、無辜的表情,我心中抽痛,可是,他看得到我心中的傷嗎?


    先前是謊話連篇哄騙我,現在是利用我,這教我情何以堪?


    “為什麽不幫我?”頃刻間,他變成一個任性的孩子,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就大吵大鬧,“太極殿那龍座,我隻有一步之遙,為什麽你不幫我?你到底愛不愛我?”


    “愛?”他竟然這樣質問我,竟然對我說出這樣的話!心頭落滿了雪,我冷了臉、冰著眼,“王爺,這些年,你利用我多一些,還是放棄我多一些?”


    “你——”司馬穎驚了,麵色劇變,不知所措。


    “你一再利用我,多次放棄我,多日前,你對我說了那麽多甜言蜜語,現在卻要我幫你奪位,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我怒道,淚水奪眶而出。百度嫂索—胭脂血:兩朝豔後太勾人


    “容兒……”他雙臂用力,想將我擁進懷中。


    “不要碰我!”我憤怒地推開他,“遺詔一事究竟是真是假,我還有分辨之力。”


    他慌亂地解釋:“當然是真的,我怎麽會騙你?”


    我悲憤道:“夠了!原來我愛的男子竟然是一個滿口謊言的無恥之徒!”


    司馬穎看著我,臉上的慌色漸漸消散,冷靜下來。


    淚水如傾,心痛如絞,這個時刻,我很想轉身背對他,寧願看不透他。


    我走向床榻,但聽他悲聲道:“容兒,諸多兄弟中,我自認為才智謀略遠遠超過其他兄弟,可惜父皇把帝位傳給了癡傻無能的皇兄。這麽多年,我苦心孤詣地經營,算計籌謀,就是為了能夠有朝一日繼承大統,讓大晉在我的治理下永享太平、國泰民安。可是,內鬥多年,希望越來越渺茫,現在河間王和東海王的決戰勝負將分,正是我奪位的好時機。有先帝遺詔,隻要你助我一臂之力,我就能順利地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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