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傳說中的五月酒局】


    齊魯和藍守玉的交集,大致圈定在一個秋天,與另一個秋天之間。坊間一直有傳聞,說他倆在雙魚座青花的故事結尾前,曾有一段著名的酒桌諢話。


    那是下一個秋天的話題了。下一個秋天來臨之前,他倆相聚於來年初夏五月。來年是雞年。


    雞年的齊魯,依然保持著猴年的高傲。齊魯買藍守玉的麵子。齊魯從蓉城到屏羌拓展事業,能在猴年有個好結果,藍守玉功不可沒。


    齊魯叫柴瑤定了蓉城的皇朝大酒店,特別交代留下那個想入非非的情侶包間。


    七個人,可以選個小土豪包,定情侶包間,幾個意思?服務員不理解。柴瑤惱了,叫你定就定吧,哪來那麽多為什麽。


    然後,直奔酒桌主題。


    齊魯問藍守玉喜歡吃啥。藍守玉說他是豬狗肚,不擇食。


    齊魯道:“豬狗肚?自誇胃口好?這樣吧,你在山珍和海味中選一樣。”


    藍守玉沒搭腔,他不知道齊魯話裏有沒坑。


    藍守玉的前女友施雲,自告奮勇替他選了清一色的海鮮。龍蝦鮮片。醋烹黃花魚。鱈魚豆汁……


    吃海鮮容易長肚腩。施雲的肚腩不算突出。她的食欲完全出於職業習慣——記者,更看重時效。


    施雲的閨蜜柴瑤,也是齊魯的好友,施雲點菜,她作注腳。介紹到第四道“粉絲鮑魚”,施雲還不讓下筷子。藍守玉忍無可忍,夾起一隻鮑魚就往嘴裏送。鮑魚殼燙呀,又“嗤”地吐回自個碗裏。


    施雲敲了一下他的筷頭,懟道:“說你是山豬,你還不服?”


    “山豬就山豬吧。主要是昨天沒吃飽,一個下午都在做餓夢……”


    “不要在第二天空著肚子,講述昨晚的夢……”自言自語的是王了一,一個自戀到死的文化人。王了一手握空啤酒杯,杯在手裏轉圈圈,模擬葛優的賀歲片細節。麵對剛才飯桌上的那些打情罵俏,王了一選擇無視。


    王了一的左右坐著導演曾子羊,還有小鮮肉齊天雷。齊天雷是齊魯的獨苗,一個腦殼被燒壞的“九零後”。他留學美帝的專業是傳媒,卻愛上民間的土豆。齊天雷的公司叫“新土豆”傳媒,剛剛投拍“第八代編劇”“油蚱蜢”的一個非主流網劇——《愛上土豆》。老土豆公司本來是齊魯投的,轉給柴瑤打理。柴瑤也有土豆癖,吃土豆,穿土豆裝,做土豆夢。柴瑤和齊魯,為啥不能走得更近,除了齊魯老婆徐昕蕾,突然發飆從美帝殺回來,還因為兩人之間隔了一大堆土豆。


    新土豆財務總監徐昕蕾,之所以同意齊天雷燒錢投拍《愛上土豆》,眾人都心知肚明,表麵上她在護犢子,暗裏的那點醋味,都懂的。老虎不發威,還以為是病貓。徐昕蕾警告齊魯,誰也不是老虎,但誰也不是那貓。齊魯示弱道,沒啥,就算我是那老鼠好了。


    齊天雷拍土豆劇,衝的是那點理想主義。當媽的,砸錢滿足年輕人理想,不算護犢子。


    在齊魯看來,齊天雷的所謂理想不值一提。


    “怎麽現在是個人,就想搞影視?”齊魯這話,有點拍門當跟戶對聽的意思。


    齊天雷說話不會拐彎,聽話也是一根腸子,“啪”地落下酒杯,站起來,盯著他老子,臉脹得通紅:“齊老板,你不要門縫裏瞧人!”


    “咋了?”齊魯不屑一顧。


    “把人瞧扁了。”齊天雷恨恨道。


    “你覺得哪個人是瞧扁的?”齊魯夾了隻雞腳,反問道。桌上的人都聽懂了,他的潛台詞是,人都是踩扁和擠扁的。


    生薑還是老的辣。齊魯不留餘地地挖苦,算是把小夥子的衝動給壓下去了。


    齊天雷,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重新坐下,不說話,也不夾菜,滿臉憤世嫉俗的“九零後”表情。藍守玉看他臉上,皺出幾根曲線,像極了敲錯的標點。


    齊魯隻是說了句大實話。大實話傷人,尤其傷齊天雷這樣,對世故人情完全缺乏直接經驗的年輕人。


    “第七代編劇”王了一還沒抒情。


    前麵提到王了一那句神叨叨的自言自語,本來想著賣弄一下學問,吊吊胃口,誰知直男齊天雷插話,就有些煞風景了:“哦,我想起來了,了一兄剛才說的那句話,是本雅明的吧?”


    能與大名鼎鼎的“第七代編劇”王了一稱兄道弟的,一個是齊天雷,一個是蓉城資深電視編導曾子羊。曾子羊是新土豆的金三角之一。齊天雷是老板,但他看更重王了一和曾子羊的圈子生態。


    “有其父,必有其子,齊總家,個個都是高人,佩服,佩服!”王了一豎起大拇指。


    曾子羊眼裏,齊天雷再能耐,也還是個沒長全毛的小鮮肉,他對齊天雷客氣,是因為人家的確是他和王了一的老板。現在,他得順著年輕人的毛毛往下捋:“對,對,本雅明·內塔尼亞胡,一個猶太美學大師。”


    幽默劇不經意間上演了。曾子羊的好心敷衍,換來齊天雷的一本正經:“不是,是瓦爾特·本雅明,你說的那個猶太人是個政客。”


    曾子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藍守玉隻是與新土豆的金三角,有點瓜葛而已。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來打醬油的。


    “聊那玩意有啥好耍,還是開吃吧,管他本雅明啥哩,又不是他辦招待。”


    一桌子的人,都停住了夾菜的動作,看藍守玉一人,如何夾起鮑魚往嘴裏送,像看耍猴戲一樣。


    藍守玉笑道,大家看我吃,是不是心慌呀?


    就都說,心慌的是你自己吧?


    那天,藍守玉說他吃了一肚子沒意思。


    還好,那天的酒桌,缺了六個人:藍守玉的哥們文強,表妹童桐;《愛上土豆》的主演“隱藍”,一個“九零後”;齊魯的老婆徐昕蕾,合夥人尚小林;屏羌前任縣高官向書河,齊魯和藍守玉的弈友,柴瑤的同窗。不然,很難想象這個酒桌殘局。如何收拾。


    此事成了藍守玉後來跟更多“九零後”“零零後”小鮮肉吹噓的資本。也不能算吹噓,因為有了新的遺憾。


    藍守玉一向以清高自我標榜,說啥天生對舶來品沒好感。那最後的晚餐,本來可以稍微收斂一點,比如湊夠“十三”的,一個最接近喜劇模型,又是咒語一樣的數字。


    那天之後,藍守玉大發感慨,人呀,有時候,如果不能完美地選擇離去的儀式感,比如吃飽了撐死——傳說的“飽死鬼”——死而無憾,那就隻能難得糊塗做一回白日飽睡鬼了。


    睡醒了吃,吃飽了又睡,半醒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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