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


    六十年不算太久。他忽然有了逆生的感動。


    完成一個甲子,他從秋天走向秋天。


    見那五色竹開花的時候,才知輪回。香香花活過一輩子。


    他儼然活成了九十六歲的老申猴。哦,不,加上閏年抹掉的歲月,他已化作百歲青花。青花創世,儼然六十年前的青春煥發。不。幾百年前,雙魚座的瞻基,穿越歲月的障礙重生。


    如果不是那場聲名遠播的山崩地裂,誰也不曾注意他。


    盆地的西部。某種高度,預示正抵近信仰。


    有隆響傳來。


    喜歡考古探險的年輕人,駕上智能飛舟(也許應該叫載人的無人飛行器),循著震波的痕跡,在盆地的西部某座大山上空,拍見發生隆響的裂源。地裂的麵積不大。地裂的隆隆,為何能傳到盆地很遠的地方?這引起了探險者陸續跟進的興趣。


    更令人驚訝的是,探險者拍到地裂之處,五彩祥雲冉冉上升。隨後,一組奇異的照片在網上瘋傳。網友們無法回憶起那山曾經的名字,因為無法找到可以參考的檔案信息。


    百裏深山,老樹蔥蘢,雜草長成灌木的樣子。炊煙已然詩意裏的陌生化語境。人們都搬到很遠的都市去了。


    那是西部十萬座被人遺忘的大山之一。


    五彩祥雲,有點類似太極圖,更像兩條首尾咬合的遊魚。也有老人說,會不會就是傳說中的“魚菩薩雲”?如果是,此生能遇見,真的有福了。


    關於五彩祥雲的報道,被他看到的時候,一堆娃正圍著他朗朗誦讀:


    狗屁的土豆,


    我就罵你了。


    我罵你狗屁,


    因為陽光雨水和麥子都被罵過了,


    之外村莊已無可罵之物……


    啥狗屁詩呀?細娃們問道。


    “土豆體”呀。


    “土豆體”是啥狗屁呀?


    “土豆體”是狗屁,也不是狗屁。反正說不清了。開創“土豆體”的先人,亦即作詩之人,你們曾經的祖上。他叫“土豆天豬”。


    “土豆天豬”?確定不是童話、穿越,或者玄幻?


    沒騙你們。你們祖上確有一個叫“土豆天豬”的詩壇名人。說他偉大一點也不誇張。他很自然地保持淡定。


    “土豆天豬”?詩人?祖上?我們不是您老的晚輩麽?細娃們愈加納悶了。


    怎麽跟眼前這堆孫輩、曾孫輩、重孫輩的娃,講述他和他的“土豆天豬”?


    那些娃呀,個個長相清奇,冰雪聰明。他們的名字,無一例外的都叫小魚兒、小魚兒、小魚兒……


    他說,除了“土豆天豬”,你們還得記住有個祖上叫“隱藍”,有個祖上叫墩子,他們是你們的舅姥爺、老舅姥爺……


    孩子們就笑,哈哈,就算你說的對,那您呢?您老又是誰?


    他捋著銀白的胡須笑道,哈哈,我是誰?是呀,我是誰呀?我隻記得,小時候,爹娘胡亂取的名,今天叫我狗娃,改天忘了,又換叫土豆。爹娘說,我的上輩子,也許是一隻狗,也許是一顆土豆……其實呢,我又屬猴,火猴……對,也不對……


    孩子們都笑道,你昏頭了……我們的上輩子不就是小魚兒、小魚兒、小魚兒啦……


    這次他沒有放縱。


    於是,冷靜下來,翻出藏寶的箱底:一件紫色的琉璃磨子雙魚。似乎還有一卷叫“土豆體”的發黃詩稿,一張模糊不清的老照片的,隻是找不見了。隱約記得照片應該是件壁畫,畫個清俊的僧人,正植五種顏色的竹子。盡管發黃腐蝕,依稀能辨別出壁畫上的墨書:


    午年下火蹈,子期上蓮蹋。


    五祥繞竹氏,七翠賜郭家。


    蘭枯馨牆隅,雁落鳴雲崖。


    磨魚隨君去,大乘訪名刹。


    應文。


    背麵一首無題手抄:


    應聲留杜宇,五月離渭湟。


    竹立召四麵,僧還巡八荒。


    水出龍眠刹,月搖凰棲坊。


    寺山入大乘,文君了無常。


    似曾相識的無題手抄,同樣刻於琉璃磨子魚的底麵。


    他神情篤定。


    沒有人知道,這些東西,曾經與兩個人有關:“土豆天豬”和六如。


    詩稿成就了天才詩人“土豆天豬”。天才詩人,當然不同於學院派和原生態。學院派和原生態都太正常。太正常,行是行,段是段,連個修辭和語法結構也四平八穩,寫不了好詩。真正的好詩,更接近抑鬱症患者的夢囈。


    琉璃磨子魚的主人就是六如。記得磨子魚上的刻詩,與老照片壁畫裏的墨書題詩是一路的。壁畫不知道還在沒在雪域甘南,一座名五竹寺的廢棄荒廟。


    六如或許算“土豆天豬”的門師。那年,在二峨山舍生崖尋死不能,因為遇上了額上雙魚青印的六如。


    “土豆天豬”一直在逃離。土豆一直在逃離。失重感源於手足的懸空。瀕死之際,看見滿天飛舞的詩稿,高蹈的羚角,閃爍的片甲,飛翔的翅膀,澄明的眸子……


    幽默自信的雙魚啊,他拯救了“土豆天豬”。


    六如和他一樣,額頭上都有顆青魚印。


    六如是“土豆天豬”的師傅,“土豆天豬”是他的門師。這麽說,六如算他的師祖了。


    都在傳說,六如和“土豆天豬”或在甘南雪域飄遊。


    很多年以前,對了,算到現在儼然六十載足矣。


    他帶著紫琉璃磨子雙魚去了甘南。他沒有找到六如和“土豆天豬”,但搜羅到了九眼天珠的傳說,還認識了一個叫黃曉詩的姑娘。穿白色體恤的姑娘,會不會就是傳說的“白娘子”?“白娘子”似乎後來給他提到了“土豆天豬”轟動甘南的那一場辯經。也許她早已不在了。


    很多人已經不在了。包括小魚兒們的祖上——“隱藍”和墩子。


    習慣於邊走邊唱的“土豆天豬”,並沒有一個確切的下落。


    “土豆天豬”已經放下讓他名聲斐然的詩稿。“土豆體”濃縮詩人此生的全部——那憤世嫉俗的真言和暗喻,是留給世俗的精神舍利麽?


    “土豆天豬”終於把“土豆體”放下。重現神物九眼天珠,仿佛能化解世俗的一切混沌與暗。


    傳說“土豆天豬”跟隨六如輾轉,找到了九眼天珠。之後的線索,卻斷了。關於“土豆天豬”和六如的傳說,僅餘碎片。


    也許“土豆天豬”和六如,一樣早已不在人世。


    “土豆天豬”何時何地圓寂,已經無法考證。能想象的是,“土豆天豬”的離世,會不會就是誰邊走邊吟的模樣——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至少念叨九遍的真言,緩釋所有的糾結。


    傳說還在繼續。


    他——敘事的主人。


    琉璃磨子魚,還有詩稿和照片,都交給那些慕名而至的考古探險者。他說,你們去吧,那座山很多年前叫龍隱——


    酷愛考古探險的小鮮肉們,循著地裂的震波而去……在那座曾經叫“龍隱”的山上,發現大片的五色竹,還有神奇的佛蘭。五色竹的顏色是祥雲的顏色。佛蘭名“龍隱佛光”。佛蘭的主人因它抑鬱而氣絕,佛蘭最終也選擇了殉死而未能傳世。花的奇香,隨風飄散,如煙雲繞藍,朝霞吐紫。


    在地裂的撕口處,還發現了傳說中的龍隱寺藏寶洞。也有人說,撕口可通達曆代高僧塔林地宮深處。


    好奇心充溢的小鮮肉,替代刻古派的專家主宰挖掘。


    很快有了重大發現,一堆明代早期官窯佛事供器——甜白雙魚龍紋盞、三連通器、青花勺子、黑金釉鬲式爐。


    最令人不可思議的,他們竟然拿弄出來一件繪畫有兩條摩羯魚的國寶大龍缸!


    文物專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寶物超出了已知文獻的記載。按照文物命名的邏輯,他們讀得滿頭大汗——宣德七年款青花釉裏紅雙魚龍搶珠紋大缸。


    “雙魚座青花!”


    小鮮肉們尖叫起來。


    天啦,傳說真的現世了?!守舊的專家和新新族的小鮮肉們,均陷入悵惘。


    不得不正視,傳說已然忘卻。沒有誰還記得大龍缸最後的主人,那個與青花結下三生情緣的單身男子。


    他叫藍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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