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紫魚遺詩】


    沒了天光,周圍一片寂然。好在空氣透明度高,露氣伴月而起。涼寒差不多刺到骨頭了。


    墩子也不知從哪找來蠟頭,點出一屋子的亮。月色漸淡。


    兩張鋪就草墊的床,破棉絮胡亂堆了。墩子說,那是六如師傅多年前準備的。有不怕山高路遠的香客來,會進屋躲風避寒。


    墩子拿出幹糧。邊吃邊聊。


    墩子不善說話。還沒有談到正題,就沒了話說。一冷場,忽然想起啥,端了蠟燭出去了。


    屋裏頓陷入幽暗。沒有聲響。有些怕。藍守玉反複提醒自己,所謂的可怕,不過一個人的自我暗示和胡思亂想。便睜大眼睛,屏住呼吸,以排遣涼寒和孤獨。


    正胡亂想著,屋裏又亮了。墩子回來,拿出一樣東西。


    香插旁那隻和尚敲的石魚?之前,石魚擱在香插的旁邊,黑不溜秋的,藍守玉並沒注意,光盯鐵佛和香插了。


    因為燈光暗,僅能看個大概,半爿石磨。肯定不是石磨。石磨有上下兩爿的。古玩市場,常見袖珍的單爿石磨,有人說吉祥之物,寄喻財源滾滾。也有說,鎮宅神權,權重嘛。反正這玩意非實用。屬於法器一類,道家的還是佛家的,則不好說。


    石磨與見過的一些老石磨,大有區別。角碰角的一對雕件,似魚非魚,似龍非龍。有暗刻,看紋似魚鱗,看頭又似龍。如此氣質的魚,好像叫摩羯,羚角魚身,俗稱“魚化龍”,就是跳了龍門的魚。兩條魚,不對,是兩條龍,頭頂著頭,中間留了個孔,係根黑紅的繩。包漿老厚,加上光線又暗,難怪之前在佛堂並沒有發現它的存在。


    開個扁方孔的底,似淘了淺空,放在手裏敲,能傳音。便尋思,這應是一件石磨子魚,僧人雲遊隨身攜用的那種,相當於袖珍版的木魚。石頭做的雙魚,還做成石磨形的,算石頭磨子魚,還是魚形的石頭磨子?


    郭墩提醒藍守玉,那寶貝他不止一次對著日光看過,似有顏色的,好像不是石頭,石頭比它重。


    藍守玉就打開手機照明,對著寶貝細看,竟然透光,極類某種玉,又覺比玉輕盈。透過包漿,隱約還能看到色紋。青中泛紫,有一種微汗的溫潤。難道碰上了稀有的和田紫玉?


    古時,紫玉被視為祥瑞。《宋書·符瑞誌下》記載:“黃銀紫玉,王者不藏金玉,則黃銀紫玉光見深山。”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正緯》又說:“白魚赤鳥之符,黃金紫玉之瑞。”


    傳說以紫玉製作佛器,顯示覺悟的高級。佛往往自帶紫氣真金之色。和田紫玉,幾乎就沒幾人見過。深山野廟,還藏有如此寶貝?便感覺那心,快要蹦跳出來。馬未都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一個職業藏家平時練就十八般功夫,派上用場就幾分鍾。


    兩三分鍾,藍守玉調動所有的文物經驗,確認它不是紫玉,隻是毛孔、色澤和溫軟感,模擬和田,以假亂真。應該是老琉璃。從戰國始,貴族工匠常常以琉璃仿玉。琉璃仿玉技術含量很高,這麽看來,此物也算得稀罕。


    竟然差點錯過!白玉、青石、牛骨、沉香、金絲楠做的魚,都見過,獨沒見過琉璃。聽玩玉的大行們說過,遇上清以前的老琉璃,果斷拿下,何況還是琉璃法器。能使用琉璃法器的信徒,往往背景神秘。從做工看,此物有江南蘇作遺風,極有可能出自宮廷造辦。


    職業的敏感,提醒他不能放過器任何一個細節。


    明代傳世的,料和題材蠻好。他仿佛一個人自言自語。


    郭墩提醒道,上麵似有字。


    底有個小麵,真刻有字。筆畫細如遊絲,加上滿布包漿,不特別留意,真的會忽略掉。


    詩文大致還能辨認:


    應聲留杜羽,五月離渭湟。


    竹立召四麵,僧還巡八荒。


    水出龍眠刹,月搖凰棲坊。


    寺山入大乘,文君了無常。


    意境古意,情緒蘊含某種曾經滄海之味。“留”和“離”,分散嵌句,表麵上主人糾結,看結尾又如此決絕。


    “留”“離”?“琉璃”?莫非二者真有關聯?留離詩,琉璃魚,是不是有種特別的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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