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說:“你可以選擇一名律師為你作辯護。”吳奎苦笑地搖搖頭說算了,他沒錢請律師,就由法庭判吧。吳奎又見縫插針地打聽姚百仁娘的情況,終於得到確切說法,姚百仁娘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沒有死也沒有蘇醒。


    這麽說,自己也有可能不被斃?


    兩個月後法庭開庭審理。法官事前通知吳奎,他的妻子作為他唯一的親屬,不願參加庭審旁聽。吳奎一聽反而放心了。現在他是徹底無牽無掛,沒啥好怕的了。


    審理到最後,法官宣布判處吳奎有期徒刑四年。


    吳奎以為自己聽錯了,如果不是死刑,至少是死緩或無期吧,怎麽可能是四年呢。等到他在判決書上簽字時,才看到上麵寫著被告雖了爆炸案,但由於被告被拖欠薪資,事出有因,受害方挾資逃跑,負有一定責任,而且被告在案發後能送受害人上醫院,並且能主動坦白交代罪行,因此酌情輕判……


    吳奎激動得差點跪地磕頭。他知道,這應該是法庭對他最大的寬恕了。他自己當然不上訴。而檢察院也不抗訴。現在隻要姚百仁家不提出異議,這個判決就算成立了。


    可姚百仁,居然到現在還不露麵。


    吳奎正式進了監獄服刑。


    犯人們是要勞動的。吳奎驚異地發現,這裏比在外麵還好得多,在外麵幹活拿不到工錢,還要自己倒貼飯錢,在這裏至少可以管飯。吳奎決定安下心,老實服完這四年的刑。


    一晃半年過去了。這天管教通知他,有人來看他。吳奎一聽一愣,家中除了老婆,沒有別的親人,會有誰來看他?是不是老婆來遞離婚書了?可是出乎他意外,來的人竟是羅慶祥。


    乍一見到羅慶祥,吳奎腦袋裏嗡嗡響,居然不知說什麽。當著警衛的麵,他們當然無法直截了當地交流,隻能說些別的話。吳奎問他:“你娘病情怎樣?”羅慶祥張了張嘴,好一會才說:“托您的福,我娘現在好多了。”


    “那就再好不過了。你那個家……少不得你啊。”


    吳奎的這句話,意味深長。


    羅慶祥的嘴角立刻抽搐了一下,掩飾地說“是的是的”。最後,吳奎想起來了姚百仁,他問羅慶祥,姚百仁到底有沒有露臉?你們的工錢有沒有拿到?


    羅慶祥驚訝地反問:“你沒聽說他的事嗎?”


    “怎麽啦?”


    “他死了。”


    “啊……怎麽死的?”


    “被人殺掉的。”


    吳奎這才從羅慶祥嘴裏,聽到了姚百仁的消息。原來姚百仁那次不是逃跑,是帶著錢出去揮霍的。他被某個朋友誘到南方賭城,參與了地下**,結果不僅輸掉帶去的一千多萬,還借下一大高利貸。他明知自己無力還債,就想偷偷地溜之大吉,卻被黑幫在半路截住。爭鬥中被推下海,溺水身亡。


    此案兩個月前有消息傳來。但沒有到達吳奎這裏。


    聽著這個結果,吳奎像被砸了一棍,眼前飛起一片片金花。他用目光對羅慶祥說:“你看你們幹的好事,發了瘋炸掉姚百仁的家,其實他已經死在外麵,你再炸也炸不回他了。當時為什麽要那麽衝動啊……”


    羅慶祥低著腦袋,不敢接觸吳奎的目光。嘴裏訥訥地絮叨:“他確實拿著我們的血汗錢去**,誰會想到他也是受了害,被人給宰了……”


    羅慶祥逃似地走了。吳奎全身像要癱瘓一樣。作孽呀,他原以為羅慶祥這一炸,會炸醒姚百仁,會把欠下的工錢挨個發給大家,這樣他坐這四年牢,也有一點功勞。誰知一切證明,羅慶祥的舉動毫無意義,除了報複發泄,沒帶來一點好處。那麽自己吃這四年官司,不是太冤枉了?


    當天夜裏吳奎悶在被子裏哭了一場。


    此後吳奎在一種麻木狀態下度過。他從小就是個孤兒,對痛苦已經忍耐慣了。但他認為,既然羅慶祥娘的病情能好一些,就是他的功勞了。羅慶祥是知恩的,要不也不會來看望他。有這一點吳奎就覺得夠了。


    兩年過去,意外來了,吳奎被宣布減刑。就因為他一向老老實實,表現好,所以提前出獄。


    吳奎也沒有通知誰,沒有人來接他。走出監獄大門,他反而有點悵然若失,這個世界上,他該如何生存呢。本來想腳踏實地打點工,憑流汗掙點錢,卻落得個進牢的下場。前途對他來說充滿痛苦和迷茫。


    吳奎走了兩天才回到家。屋門緊閉,掛著一把大鎖。好在他知道可以扒窗進去。家裏也沒啥值錢的東西,連賊都沒興趣光顧。但他進去一看,屋子裏打掃得幹幹淨淨。原以為鼠屎滿屋,蛛網縱橫,但看起來還有人住著。難道老婆沒有走?


    不可能,事情鬧得這麽糟,自己都進了牢,老婆反而會堅持下來,等著他?隻要想一想兩年來她一次都沒去看過他,就可知道她是什麽心腸。


    正在疑惑時,聽到外麵鑰匙開門的聲音。一個人進來,嚇得尖叫一聲。正是吳奎的老婆金葉。她是被屋子裏出現的人影嚇一跳。


    兩個人呆呆相望。吳奎看到老婆臉色更消瘦,皮膚也更黑,簡直不像一個才三十歲的年輕女人。金葉訥訥地問:“你怎麽……會回家……難道是……”


    老婆一定以為,吳奎越獄了,眼裏一陣驚恐。吳奎連忙解釋,他被提前釋放了。


    “這麽說……不用再去了?”


    “那當然,官司吃滿了。”


    金葉的嘴一癟,眼淚立即奪眶而出。


    吳奎看到老婆的手都皴裂了,滲出血絲來。他急忙問:“你怎麽搞成這樣?”金葉抹把淚說:“你忘了,十萬塊……”


    一句話提醒懵懂人。十萬塊,是法庭判決吳奎的民事賠償。他官司是吃滿了,卻還有十萬塊錢,得賠給姚百仁家,算是補償給姚百仁娘的治療費。金葉,就在一個石灰廠打工,每天跟男人們一起拉車送料,幹石灰的粉塵蝕傷她嬌嫩的皮膚,使她提早進入了中年時代。為的就是掙點錢,替丈夫還錢。


    撲通一聲,吳奎跪在地上。他咬緊嘴唇,哭不出來。老婆竟然是這個樣子,讓他感動,也讓他痛得心如刀絞。他隻哽咽地說:“你為什麽不走呢。你不用管我啊……”


    金葉呸了一聲,罵起來了:“你以為我是心疼你呀?我是可憐姚家阿媽。你從小沒有爹娘,所以心腸這麽狠。沒錯,人家是欠了你幾個月工錢,但你不找他自個算賬,卻去炸他的屋子,把他老娘炸成這樣,不是太過份了嗎?”


    金葉說她在醫院裏看到姚百仁娘的樣子,當時心都要碎了。一個老婆婆,無論她的脾氣多壞,也夠不上被炸成那樣啊。這種冤冤相報,太狠毒了。


    “我本來想走的,但我娘罵我了,叫我留下來,好好掙錢,賠給人家。咱們自己作了的孽,就要自己承當。”


    金葉又告訴吳奎,當時她發現自己懷了身孕,但想想這副現狀,毅然去醫院打掉了。


    “什麽?”吳奎聽到這裏,眼前一黑,咕咚一下栽倒了。


    醒來時,吳奎發現金葉坐在他身邊,眼淚一滴滴落在他臉上。


    金葉握著他的手說:“你放心,我不會走的。你炸了人家的樓後,我也明白你的難處了。我以前不該這麽逼你。那個工頭卷了錢走掉,的確心腸不好。但你千不該萬不該去炸他的屋,炸傷他的娘。現在事情已經到這一步,咱們好好的掙錢,賠還給他們吧。”


    吳奎心裏有說不出的苦。但老婆的態度,又使他一陣欣慰。此時他也惦念起姚百仁娘來。金葉介紹,當初在醫院治了兩個月,她蘇醒過來,但腦子明顯壞掉了,整天癡癡呆呆,生活不能自理。當地政府把姚家炸塌的屋子修繕過,又接她回家。現在由一個女人在照顧她。


    金葉要去石灰廠上班了。吳奎在家休息一天後,決定去竹林村一趟,親眼看看姚百仁娘。他還有一個打算,看過姚百仁娘後,再去羅慶祥家,看看他老娘病情如何。現在這成為吳奎抵罪的唯一精神支柱了。當初他就是想到羅慶祥的娘重病在**,才不忍心咬出羅慶祥,一咬牙自己頂了罪。


    吳奎趕到了竹林村。望著這個曾被炸塌一半的磚瓦樓,吳奎的耳邊又響起那驚人的爆炸聲,當初他把她救了,到底對不對啊?就是現在他也認為,應該救她,人命關天啊,他的良心並沒有泯滅。


    敲敲門,門打開,裏麵是一個年老的女人。吳奎不由一愣,這個老大媽有點麵熟,但想不起在哪裏見過。老人望著他,狐疑地問:“你有啥事嗎?”吳奎自我介紹,是來看望姚百仁娘的。


    老大媽把吳奎領到裏屋。**上坐著一個年老女人,一雙眼珠定定地,嘴巴歪斜,一副癡呆模樣。吳奎知道,當初發生爆炸時,她並沒有被直接炸傷,隻是受了強烈震蕩。估計後來連嚇帶驚,陷入昏迷,腦子就受了影響。


    吳奎的注意力,被那個當保姆的大媽吸引。他問大媽是哪裏人,是誰聘她照顧姚百仁娘的。大媽低聲說:“沒有人聘我,是我自個來的。我兒子在他兒子工地上幹過活……”


    吳奎突然心中一閃,脫口而出:“你是……阿祥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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