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日前接到消息,我周國大軍已順利攻至上唐國都,上唐楚氏有投降之意,已親將大周餘孽押解送出。上唐若降,其他諸小國便不足為懼。如此,不日中定戰事將平,待我啟程回國,嬌嬌和嫣兒我便一同帶走,不需先生再代為照顧了。”


    “什麽叫代為照顧!兩個丫頭是老夫正兒八經的徒兒!”太湖先生急得差點跳腳,心裏一陣一陣地發涼。


    這小子這一次真是惱得不清了!竟然寧願對抗自家難纏的兄長,也要將姐妹倆帶在身邊,這顯然是不願再相信自己能護得她們周全了!


    他人老了,腦子不靈光了,偶爾犯一下糊塗,又不是真不把兩個丫頭當回事,他犯得著這麽打他的老臉嘛!


    “她們自然是先生的徒兒。臨行前,我會讓她們來給先生磕頭拜別。”


    不然,他就一聲不吭把人帶走了?!他還得慶幸自己收了兩個丫頭為徒,才不至於被他忌恨上了還無知無覺?!


    太湖先生瞪著百裏栩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憋屈得直磨牙,半晌,才恨恨地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老夫的徒兒,老夫不點頭,你休想把人帶走!”


    說完,一甩袖,出帳去了。


    哎,說來說去,誰讓他理虧在先,沒法像他那般理直氣壯!


    再和那小子計較下去,他老人家非得氣出病來不可!


    塗豫在百裏栩麵前不敢幫自家師傅說話,但到底為人徒弟,總不能放著生氣的師傅不管,忙支支吾吾地尋了個借口,匆匆跟出了營帳。


    百裏栩目送兩人離開,帳門放下,他忽地勾唇輕笑,閉上眼全然放鬆地躺下了。


    塗豫一出營帳,便見太湖先生在帳外的空地上來回走著,不斷唉聲歎氣,見他跟出來,腳步一頓,臉上一板,故作一副凜然的姿態,瞪著他不悅地重重哼了一聲:“不孝徒!”就要甩袖子走人。


    “先生!”塗豫哭笑不得,忙腆著臉靠過去,好聲好氣地賠笑道:“先生消消氣。肖然的性子,您老比我清楚,我要說話,那不是在幫您,是火上澆油。”


    “那你小子就眼睜睜看著老夫沒臉?”太湖先生氣不順地瞪他。


    塗豫見他臉色稍緩,曉得他心裏那是一清二楚的,隻是麵子上下不去罷了,不以為意地嘿嘿笑了笑,道:“先生啊,這解鈴還須係鈴人……”說著,嘴巴朝一邊努了努。


    太湖先生順勢看去,那方向不正是杜嬌的帳篷嘛!當即兩眼一亮。


    是啊!他光顧著要讓那小子消氣了,竟然沒想到這一出!那小子著惱還不是因為他的乖乖徒弟,還不是因為把人放在心上了!等嬌嬌醒了,有嬌嬌幫自己說話,他看那小子舍不舍得甩嬌嬌的臉子,看他還惱得下去不!


    這麽一想,太湖先生臉上抑鬱一掃而空,捋著胡子故作鎮定地嗯了一聲,“老夫去看看嬌嬌,你自忙去吧!”說完,腳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大步而去。


    營地另一邊,拙羅實一路目不斜視地朝自己的帳篷走去,遠遠地看到在自己帳篷外徘徊的人影,他腳下一頓,步子慢了下來。


    拓跋珠聽到腳步聲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木然的臉上勉強地扯出了一個笑,訕訕地招呼道:“回來了……”


    拙羅實穩步走上前,一手按在胸前,畢恭畢敬地行禮問好:“見過二娘子!”


    拓跋珠僵硬的笑頓時一凝,然後漸漸冷卻,無奈和失落毫不掩飾地在臉上浮現,她垂下眼幽幽一歎,低聲輕喃:“你一定要和我這麽生疏嗎?”


    拙羅實姿態恭敬地微微低頭看著腳下,沉默不語,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拓跋珠等了片刻,臉色開變得冷硬,還隱隱帶著絲惱怒,“既然如此,你何必要來救我!”說完,懊惱地咬了咬下唇,忽而自嘲一笑,搖了搖頭,“罷了!就當是我自作多情!”


    攻城那日,她未料到埋在地下爆炸的火藥威力竟然會更強,一個不慎,對陣衝鋒時竟然從馬背上被甩了出去,雖然穩穩落地,卻深陷敵陣中。己方救援不及,危急關頭,她都已經做好了拚著重傷殺出重圍,大不了一死的準備,卻被突然出現的拙羅實一把拉上馬背,救了出來。


    他們兩人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情誼,雖然因故分開,不得不互相漠視,可多年感情哪裏是那麽輕易可以磨滅的。那一刻,壓抑已久的情感如同雪崩從山峰之巔俯衝而下,衝破了兩個人之間一道又一道的障礙。


    她那一刻決定,再也不管那許多顧慮,他拚死救了她,她這條命就是他的,她一定會解決掉阻攔在兩個人之間的所有問題,和他在一起。


    這幾日事多,她也不想那麽快將他放到風口浪尖上,所以遲遲未來見他。而今天,方才在百裏栩帳篷內得知的一切,讓她突然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懷疑,心中彷徨地想要找一個人依靠一下。


    念頭一起,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他,她丟下一堆急於處理的事情跑了過來,隻是想見他一麵。她以為自己看到他就會重新獲得動力,卻不想,結果是被打擊得心碎。


    拙羅實腦海裏此時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幾天前的情形。


    莫名的心慌,接著鬼使神差般地扭頭跑開,身後有人急促地低喝:“你去哪兒!”他想都沒想,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二娘子有危險!”之後,在發現身後跟過來了幾個人時,竟然還暗暗覺得欣慰。


    及時救下拓跋珠的那一刻,他心中是千萬分的慶幸,隻覺得是天神的恩賜,指引他前來將她救下。


    可當他得知,田二的逃脫差點讓百裏栩和杜嬌兩人一起送掉了性命時,他是真的彷徨了。


    他不後悔救下了拓跋珠,再來一次,即使知道後果,他想他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他也做不到隻顧自己的私心而無視掉失責,無視掉幾乎害死人的事實,所以他隻能讓自責懲罰自己,用遠離拓跋珠懲罰自己。


    可是,他突然想起太湖先生提點自己的話,隱約覺得,自己似乎不該這麽做……


    拙羅實猛地抬頭,一眼瞧見拓跋珠轉身要走,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


    拓跋珠被他扯得一個踉蹌,惱怒地扭頭瞪他,“放手!”


    拙羅實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手上牢牢抓著,突然二話不說,拉著她掀開帳門,一把將她推進了帳篷裏。


    拓跋珠猝不及防,毫無反抗地進了帳篷,轉身看著他放下帳門,又驚又怒,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瞪著他低喝道:“你要幹什麽?!”


    拙羅實大步一邁,就到了她跟前,逼得她又驚惶地退了一步,那看著她的眼神,灼熱得讓拓跋珠忍不住地微微紅了臉。


    “珠兒!”久違了親密昵稱在耳邊響起,拓跋珠心頭一陣狂跳,可下一句話,卻讓她滿身火熱瞬間消退,不敢置信地抬眼看著對方。


    拙羅實眼中閃過笑意,更多的是不容忽視的堅定,他看著拓跋珠一字一句地重複:“珠兒!幫我,拿下拙羅部!”


    頓了一下,他似是不自在地撇開眼,囁嚅道:“我想要有資格和你站在一起。”


    好一會兒,他沒聽到拓跋珠的回複,心底不由地開始七上八下,咬牙忍住心底的不安,飛快地偏過頭瞥了眼拓跋珠的臉色。


    拓跋珠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含著點點水波的目光與他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拙羅實傻愣愣地定住了視線,拓跋珠忍不住噗嗤一笑,抬手抱住了他腰,腦袋埋進久違的胸懷,重重地點了點,哽咽地吐出一個字:“好!”


    ——


    “也就是說,”杜嬌的營帳中,塗豫圍著一同前來探望杜嬌的拙羅實和拓跋珠繞了幾圈,**一笑,總結道:“你當年在拓跋部跟著商隊跑商的時候,二娘子隱姓埋名也在商隊中。一來二去,你們兩個就有了奸情……”


    “你會不會說話啊!什麽叫奸情!”拙羅實凶巴巴地打斷他。


    他就知道他與拓跋珠關係緩解後,必定瞞不過塗豫的眼睛,不過他們也沒打算瞞著,畢竟他若是想要最終有資格站在拓跋珠的身邊,勢必少不了要尋求百裏栩和塗豫的幫忙,所以,還不如早早坦白。


    但這也不代表,他要任由塗豫拿他們的事情打趣!


    拙羅實一副“你還敢亂說看看”的威脅眼光瞪著塗豫。


    塗豫不以為意地嘿嘿笑了笑,繼續說道:“然後呢,因為二娘子是要繼承拓跋部族長之位的,你呢,毛頭傻小子一個,沒背景沒本事,連入贅的資格都沒有,所以呢,知道二娘子的身份後,你心中自卑,二話不說就跑得遠遠的了!嘖嘖!孬,真是太孬!”


    拓跋珠忙偏過頭忍住笑。


    杜嫣朝拙羅實做了個鬼臉,嘲笑道:“真沒用。”


    拙羅實漲紅了臉,沒好氣地哼道:“你個小丫頭片子知道什麽!”


    “我怎麽不知道了!”杜嫣不服氣地嚷嚷,“我阿姐教過我,迎難而上是為勇,阿姐還說了,不為何以知不可為。拙羅大哥虧你這麽大的塊頭,竟然試都不試一下就逃跑了,難道還不夠沒用嗎?”


    拙羅實徹底沒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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