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美華進病房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當她進來以後瞧見她媽頭上裹著紗布,身上插著各種管子毫無意識地躺在病床上的時候,眼淚根本就忍不住。


    因為腦出血又做了開顱手術,五奶奶全身腫脹得很厲害。


    原本一個瘦小幹練、臉上總是帶著笑容的小老太太,現在都不太能認出來她本身的模樣。


    黃美華站在病房的門口,用雙手捂著嘴才能讓自己不哭出聲來,她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像是有千斤重,怎麽也邁不開步子走到病床邊上去。


    黃國華早就哭得稀裏糊塗,雙眼紅腫得十分明顯,他握住五奶奶插著針頭的手,聲音沙啞地說著:“媽,美華回來了,她從成都回來看您了。”


    黃國華見他妹妹一直站在門口不動喚,趕緊叫她:“美華你快過來啊,讓咱媽看看你,都十多年沒見了,咱媽肯定想你了。”


    雖然他們兄妹這些年一直都有聯係,但也好幾年沒見過麵了,彼此千言萬語很多話想說,現在卻都被濃烈的悲痛情緒淹沒。


    黃美華聽見她哥喊她,這才艱難地挪開步子,向病床走去。


    病房很小,就這幾步路,黃美華每一步走得都很慢,很沉重。


    因為這幾步路,她走過來用了十幾年。


    這不光是她此刻走向病床的路,更是她回家的路。


    黃美華站在病床邊,看著病床上已經沒個人模樣的媽媽,心裏像被掏空了一樣疼。


    其實十來年間,黃美華是見過她媽一次的。


    當年黃教練去世後的七七,她在成都坐完月子趕回家,那時候隨她一起回來的還有劉飛。


    不過當時五奶奶心裏難受得很,既埋怨她幾年前自作主張一意孤行的要留在成都,又怪她心狠沒能趕回來送她爸最後一程。


    於是一氣之下把她和劉飛一起趕出了家門,放下狠話從此就當沒了這個閨女。


    當初黃美華要留在成都嫁人,家裏所有人都去成都勸過她,想讓她回家來,唯獨五奶奶沒過去。


    五奶奶心裏明白黃美華從小就被家裏慣壞了,自己有主意,她要想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她怕自己去了是徒勞,更怕當時候真見著閨女遠嫁了不舍得,所以幹脆就死了心認了命。


    但是後來黃教練出殯的時候閨女也沒能來送,帶回來的女婿大長的頭發沒個正經樣子,五奶奶的心那時候才是真的死了。


    自那之後母女倆就再也沒見過麵,多少年來也沒有過聯係。


    黃美華怕自己忘了家裏的電話,把號碼繡在自己二十歲從家裏帶出來的手絹上,多少年來想家了就拿出來看看手絹。


    劉盛洋五六歲的時候偷著用奶奶家的座機撥通過手絹上的電話,可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電話打過去什麽也沒說,還是黃美華看見他在亂按電話匆忙掛了機,根本不知道電話那頭就是她想念的媽媽。


    那天是五奶奶第一次聽見小外孫的聲音,也是最後一次。


    ……


    黃美華其實有好多話想跟她媽說,她想像少女時期那樣躺在媽媽的懷裏,給她講自己的心事,然後聽她以過來人的身份給自己開解。


    她的婚姻、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她都沒來得及告訴她媽呢,也再來不及聽到她的任何話語。


    現在病床上的五奶奶其實已經沒有了意識,隻是醫生讓家屬們做最後的告別維持著基礎生命體征而已。


    黃美華跪在她媽的病床邊,上半身趴病床上痛哭。


    這是這些年來她離她媽最近的一次,近到能感覺出她媽在一點點離開她,永遠的離開。


    五奶奶出殯的日子定在了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守靈的三天裏,五單元門口擺了兩個花圈。


    五奶奶家窗外邊的護欄上,掛著一盞指引老太太回家的長明燈。


    那盞燈白天黑夜的亮著,路過的鄰居看見了都會發出一聲歎息。


    往常年根的時候30號樓都已經熱鬧起來了,但今年受到五奶奶去世的影響,整個樓都籠罩著悲傷的氛圍,家家戶戶沒有人能高興得起來。


    出殯前,萬大成、司新麗、費賓和黎老師幫著黃國華黃美華兄妹倆忙前忙後,基本上除了睡覺就沒回過自己家。


    照顧孩子的任務都交給了巧姐、蘆淑婷以及馮丹。


    黎十五還有一年就要藝考了,她的舞蹈專業培訓課是小班教學,要一直上到大年三十才放假。


    蘆淑婷每天都得陪著她去上下課,因此隻能把黎超送到巧姐他們家,跟著萬一一和劉盛洋一起被‘托管’。


    過年前這段時間是理發的高峰期,馮丹的美發店生意格外紅火,巧姐索性就天天帶著托管的三個孩子和自家的費小天去小馮美發店幫忙。這樣一來可以幫幫馮丹,二來孩子們也省得悶在家裏鬧騰不開。


    黎超的生日到底是沒有過成,演奏的事也不了了之,可是萬一一和費小天卻並不覺得有多開心。


    盡管十歲的小孩子們還不太懂生死的概念,但他們是可以感受得到氣氛異常的。


    所以這幾天幾個孩子都特聽巧姐的話,也很快就接納了新加入他們的劉盛洋。


    出殯那天,家長們一大早就得準備出門,巧姐和蘆淑婷也去告別儀式,還帶上了黎十五,讓她代表小一輩們去送送五奶奶。


    因此大家跟小馮商量了一下,請她停業一天,在家幫忙照看一下幾個孩子。


    孩子們跟著各家家長起得都比平時要早,吃過早飯沒多久就開始犯困了。


    大家一個個開始睡回籠覺,唯獨萬一一和劉盛洋一點睡意都沒有,坐在屋裏看湖南衛視重播的《還珠格格》。


    沒過一會兒劉盛洋就餓了,試探地問馮丹能不能吃點東西。


    馮丹這才想起來南方過小年都是吃年糕的,萬一一他們一大早就吃的餃子,劉盛洋還不太習慣,根本沒吃兩口。於是馮丹特意翻出家裏的粘麵,麻利地給他做了幾塊小年糕。


    嘎嘣嘎嘣嚼著關東糖的萬一一覺得劉盛洋的年糕不錯,非要搶來吃,結果被燙得嘴唇都紅了,直齜牙咧嘴。


    馮丹一邊擇菜,一邊跟著兩個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看電視。


    看到有一段小燕子被蜜蜂蟄的情節,萬一一哈哈哈的樂出聲,劉盛洋卻毫無反應。


    “劉盛洋你怎麽不笑?小燕子多逗啊!”


    “不好笑。”


    “啊?怎麽可能不好笑?!這集我和費小天黎超以前就看過,他們倆都笑得肚子疼了!”


    “就是不好笑。”


    “那你別看!”


    “……”


    萬一一碰了個硬釘子自討沒趣,癟著嘴巴不再搭理劉盛洋,繼續看自己的《還珠格格》,很快又被那些已經看過的橋段所吸引,逗得咯咯直樂。


    轉眼已經過了十一點,劉盛洋早就吃完了小年糕。《還珠格格》一點也不好看,他想回家了,於是扭過頭問馮丹:“阿姨,我媽媽什麽時候能回來?”


    通過這幾天的短暫接觸,馮丹總覺得劉盛洋是個不太一樣的孩子。


    她聽巧姐和蘆淑婷說過,這個孩子性格很古怪,而且還有點早熟。


    馮丹不確定應不應該和這麽小的孩子說他媽媽去做什麽了,有些猶豫該怎麽回答他。


    劉盛洋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


    “阿姨,我知道我姥姥死了,我媽媽今天去送她。”


    馮丹被他的話嚇了一跳。


    馮佳雨和劉盛洋是一樣的年紀,她對死亡還沒有什麽概念。馮丹前天告訴她五奶奶死了,馮佳雨還傻嗬嗬地問她那五奶奶死了要怎麽辦呢?


    可是眼前的劉盛洋竟然可以如此淡定的說出死亡,馮丹既錯愕又不知所措。


    “美華阿姨要送五奶奶去哪兒?遠嗎?”


    正好一集《還珠格格》播完了,萬一一趁著廣告的工夫聽見了劉盛洋和馮丹的對話,於是提出自己的疑問。


    劉盛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媽媽沒說,應該不遠吧。”


    馮丹聽他這麽說又鬆了一口氣,似乎這孩子也還不明白什麽是死亡,隻是聽他媽媽那麽說的就記下了而已。


    “那她們還回來嗎?”萬一一又追問。


    “我媽肯定是要回來的,她還要帶我去雲南找我爸呢。”


    ……


    黃美華坐在從墓地回來的大巴車上,累得根本沒空去想她兒子還惦記著去雲南的事。


    這兩天她哭了很多次,但都不如眼睜睜地看著她媽真正變成了一個盒子那麽小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


    她現在隻要一想起再也見不到媽媽了,就後悔過去十幾年自己的任性和不孝。


    黃美華累,黃國華也累,這幾天他一直忙著老太太的後事,幾乎就沒合過眼。


    聯係殯儀館、買墓地、選骨灰盒、刻墓碑、借車出殯……哪一件事都不容易,也幸虧有萬大成他們幾個哥們兒幫著分擔,自己才不至於那麽手忙腳亂。


    黃國華剛要眯一會兒,他的諾基亞就響了。


    坐在黃國華後排的萬大成這回沒聽見他說英語,隻是簡單說了幾句話,交代已經辦完事了便掛斷了電話。


    黃國華收起手機再想閉眼睡一會兒,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離歡迎裏還有幾條街的時候,黃國華突然想起來什麽,問他妹妹:“你和洋洋打算什麽回成都?臨走前咱把歡迎裏的房子賣了吧。”


    黃國華此話一出,後排的萬大成和費賓默契地看了彼此一眼,都明白對方心裏的疑惑,卻還是忍著誰也沒出聲兒。


    “那是咱爸媽的房子,為什麽要賣?!”黃美華挺直了身子看著她哥,語氣裏充滿了不理解。


    “爸媽已經不在了。而且我和你嫂子也決定了,準備為了孩子移民國外,最近手續已經辦的差不多了,他們都在那邊兒等我呢,估計年前我就得過去。你又長期住在成都,這房子留著它也沒用。到時候賣了房的錢都給你,哥不要,你拿著和洋洋用吧。”


    “國華你要移民?”


    這回費賓可沒忍住,直接插嘴問了出來。


    大巴車上的人都聽見了費賓的問話,雖然沒說什麽,卻也都眼巴巴地等著黃國華的回答呢。


    黃國華回頭看看大夥兒,算是給大家一個解釋:“是,媳婦兒想讓孩子在國外生活,我也隻能跟著過去了。”


    萬大成這時候想起來他那天在手術室外邊說的話,什麽天津隻是個搭橋使的,原來是這麽個意思啊。


    黃美華思索了一會兒,問她哥:“咱媽知道你要移民嗎?”


    黃國華點點頭:“出事兒那天上午的時候我給她打電話說過,咱媽也沒說什麽,那時候人還好好的。唉……”


    這麽想來,五奶奶出事那天,費賓和萬大成從她家離開時候的電話,應該就是黃國華打來的了。


    黃美華聽她哥這麽說,又想了想才開了口:“你放心走吧,但是歡迎裏的房不能賣。”


    “不賣也行,那就過兩年租出去吧,到時候你收個租每月還能有點貼補。”


    黃國華以為妹妹是不舍得老人的房子,還想留個念想,也就願意隨她去了。


    “也不往外租,我回來住家裏。”


    黃國華從小就習慣讓著他妹妹,而且也知道她十幾年沒回來心裏有遺憾。本想著再勸勸她掙點外快也是好的,可話到嘴邊還是變了:“行吧,都隨你。”


    大巴車快到歡迎裏了。


    黃美華沒再說什麽,扭頭看向了窗外。


    萬大成聽見旁邊的費賓歎了口氣,心想他可能也是跟自己一樣覺得無奈吧。


    那種人長大成家後,都要麵臨的無奈。


    身上的擔子逼著人改變……


    最好的哥們兒越走越遠……


    家裏的老人一夜間逝去……


    都是他們的無奈。


    不過萬大成也許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難過吧。


    前幾天手術簽字的時候他才想起來,五奶奶姓吳。


    這會兒他心裏放空了,突然在想一個問題。


    老太太是不是一直都以為,大家夥兒這麽多年是在叫她吳奶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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